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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眠·定棋局 ...

  •   当夜,芈洲与芈泽便先后去了蕙风轩,一个求嫁魏国,一个求嫁赵国。

      魏姝听着她们稚嫩而热切的恳求,脸上温婉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一一引导,暗示,借力打力。芈川比她生母更聪明,懂得隐藏,懂得利用人心。

      好,很好。

      三日后,楚王召宗□□议公主婚事。

      魏姝陪坐一侧,在芈洲、芈泽先后表明意向,芈川低头不语后,她缓缓开口:

      “芈洲娴静,嫁魏国公子增,可结中原之好;芈泽活泼,配赵国公子嘉,亦是良缘。”她顿了顿,看向芈川,“至于芈川……齐国富庶太平,齐王建之弟公子法章温文尔雅,与川儿性子相合。且齐楚世代交好,此婚事最是稳妥。”

      楚王沉吟片刻,点头:“便依夫人所言。”

      旨意下达时,芈川正在窗前绣花。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染红了雪白的绢面。

      齐国。那个她最不愿去的地方,远离楚国,文化迥异,齐王建懦弱,权臣贪婪。而她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据说温和得近乎平庸的宗室子弟。

      她想起魏姝温柔的笑脸,想起芈华认真的眼神,想起芈洲芈泽得偿所愿的欢喜。

      凭什么?

      就因为她生母早逝,没有母族倚仗?因为她从小乖巧,从不争抢?还是因为……魏姝终究是偏袒亲生女儿芈华,而将她当作可随意处置的棋子与政治资源?

      她泪水止不住地流,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也好。既然这宫里没有她的位置,那她就去齐国,重新建一个她的天下。

      春节过后,三国聘礼相继送至楚都。

      赵国送来骏马百匹、邯郸精铁;魏国运来典籍车乘、大梁丝帛;齐国最是豪奢,东海明珠、琅琊美玉、临淄锦绣,整整装了三十车。

      芈洲、芈泽欢天喜地试穿嫁衣,学习他国礼仪。唯芈川终日沉默,只在无人时,对着铜镜练习微笑,那种温婉的、无可挑剔的、未来齐国王室夫人该有的微笑。

      芈华来看她时,她正对镜描眉。

      “姐姐,”芈华将一盒楚地特制的香粉放在妆台上,“齐国虽远,但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近年无战事,是最太平的。”她握住芈川的手,“公子法章我打听过,确实性子温和,不涉党争。姐姐去,至少可保平安顺遂。”

      芈川转头看她。这个妹妹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祝福,没有半分虚伪。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宫里,或许只有芈华是真心待她好的。可芈华有父王宠爱,有母妃庇护,尽管母女不睦,但她有才华,有武艺,有权力,有远方的挚友与宏大的理想。

      而她芈川,除了这副皮囊与一点小心机,一无所有。

      “谢谢你,华妹妹。”她微笑,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我会好好的。”

      芈华抱了抱她,转身离去时,芈川看见她眼底的水光。

      殿门关上。芈川继续对镜描眉,一笔一笔,将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都描成精致的黛色,藏进眉梢眼底。

      窗外又开始下雪。

      楚国这个冬天,将会送走三位公主,也送走她们尚未绽放便已凋零的少女时光。

      而深宫之中,魏姝对镜卸妆,拔下最后一支金簪时,看见镜中自己眼角细细的纹路。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从魏国嫁来楚国。那时的她,也曾在镜前练习微笑,也曾将所有的恐惧与不甘,描成温婉的眉黛。

      命运是个环。

      她成了当年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而她的养女芈川,或许正在成为下一个她。

      铜镜冰冷,映出宫灯摇曳,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芈洲、芈泽、芈川拜别楚王、魏姝,在黄歇护送下,乘着装饰华丽的婚车,驶出楚都城门。

      百姓沿街围观,赞叹公主美貌,羡慕婚礼盛大。无人看见车帘后,三双眼睛里的泪光,与截然不同的未来。

      芈华站在宫墙最高处,目送车队消失在茫茫雪原。

      风很大,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她想起芈川临行前,回头望宫的那一眼,平静,幽深,像结冰的湖。

      “姐姐们,保重啊。”她轻声说。

      雪落满肩,无人应答。

      远处章华台的灯火依旧辉煌,丝竹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像一场繁华的悼歌。

      这个冬天,楚国离开了三位公主,也埋下了三颗种子。

      它们将在异国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出无人预料的花与刺。

      而芈华转身,走下宫墙。

      楚宫的冬天,在送走三位公主后,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芈华成了唯一还留在宫中的待嫁公主,也是最年轻、最受宠、也最“麻烦”的那个。每日送到芷兰院的,除了各地奏报,还有一叠叠精致的求亲名帖:楚国各大世族的公子、别国王室的公子,甚至还有丧偶的诸侯……他们将芈华的名字与封地、兵力、结盟可能放在一起权衡,像在估价一件稀世的玉器。

      芈华把这些帖子统统扔进炭盆。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华丽的辞藻与算计,映着她冷肃的侧脸。

      “公主,这已是今日第三批了。”侍女小声提醒。

      “再来,直接拒了!”芈华头也不抬,十分暴躁,“就说本公主政务繁忙,无暇议婚!”

      窗外,池子已结了厚厚的冰,路面上积着未扫的雪,几只寒鸦在枯树残梗间跳跃,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叫。芈华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腕子。案上的奏简堆得摇摇欲坠:春耕的种子调度、边境驻军的冬衣补给、雪灾后的赈济方案、几个世族为争一片山林械斗死伤数十人的案子……

      楚王熊完自入冬后便称“旧疾复发”,将大多数政务推给了她。实则芈华知道,父王是在借她的手,继续削那些世族的权。她成了楚王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刀,切割着楚国肌体上腐烂的部分,刀刃卷了,磨一磨继续用,无人过问她是否也会疼。

      冬日的白昼极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灯烛,暖炉里添了新炭。芈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恍惚。这个冬天似乎永远也过不完,像一场漫长的、醒不来的冬眠。她也想像那些蛰伏的虫兽一样,缩进温暖的洞穴,闭上眼睛,等春暖花开再醒来。

      可她是芈华。她的洞穴是这冰冷的宫殿,她的冬眠是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不久后,黄歇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楚都。

      他未及归家洗漱,便径直入宫。芈华在芷兰院见他时,他一身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北地的霜雪,眼眶深陷,胡茬凌乱,往日的儒雅从容被一种沉郁的倦色取代。

      “师父。”芈华起身相迎,亲手为他斟了热茶,“姐姐们……可安顿好了?”

      黄歇接过茶盏,手冰凉。他沉默片刻,才道:“芈洲入了魏宫,魏增待她尚可,只是魏宫倾轧甚于楚,她需时日适应。芈泽到了邯郸,赵嘉仁厚,赵王偃新立,正需与楚交好,她境况应是最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芈川入了临淄齐宫。齐王建优柔,公子法章性情软弱。她处境艰难,却强作笑颜。”

      芈华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想起芈川临别前那个完美却冰冷的微笑,心头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还有一事。”黄歇抬起眼,眼中满是忧色,“我离开邯郸时,赵□□薨了。太子偃继位,但赵国……内乱已现。”

      他详细道来:蔺相如因与赵偃政见不合,已悄然离赵,前往魏国大梁,据说投奔信陵君魏无忌的好友去了。老将廉颇被新王冷落,军权渐被少壮将领分走,整日借酒浇愁。曾经强盛一时的赵国,在长平之战的巨创后尚未恢复,又逢君位更迭、贤臣离散,犹如一艘漏水的巨舰,在惊涛中勉力维持。

      “我在大梁见了魏无忌的好友。”黄歇苦笑,“他邀我饮酒,席间谈及天下,他竟比我还要悲观,他说,秦如虎狼,已撕开三重屏障,韩将亡,魏赵疲敝,楚齐苟安,燕国偏远。天下之势,似已不可逆。”

      他看向芈华,眼中有着深切的迷茫:“华儿,为师一生游说纵横,自以为可凭口舌与谋略挽狂澜于既倒。可如今眼见蔺相如、廉颇这等英雄垂暮,国势日颓,竟不知这几十年心血,究竟意义何在。”

      殿内炭火毕剥,窗外暮雪无声。

      芈华静静听着,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冷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远处宫檐下的冰凌,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您说,当年蔺相如捧璧赴秦,直面虎狼之君时,可曾想过‘意义’二字?”

      黄歇一怔。

      芈华转身,眼眸在灯下亮如寒星:“我想听故事。师父再给我讲讲将相和、完璧归赵、负荆请罪,还有晏子使楚的故事。”

      黄歇望着弟子灼灼的眼眸,恍惚间,似又看见多年前那个抓着他衣角问“师父,楚国为什么不能最强”的小女孩。他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殿中缓缓铺开:

      “先说‘完璧归赵’。”

      “那时秦昭襄王恃强,欲以十五城换赵之和氏璧。赵弱秦强,给璧恐不得城,不给恐招兵祸。满朝无策时,蔺相如奉璧入秦。秦王得璧,传示美人左右,相如见其无诚意,上前曰:‘璧有瑕,请指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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