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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讯·霓虹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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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真正的夏雨,在五月末的深夜骤然而至。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营帐,如琵琶急弦试音。不过半炷香,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亿万吨雨水从九霄倾泻而下,撞击大地、河流、山岩、草木的、浑然一体的轰鸣。泗水在黑暗中开始咆哮,远远听去,似有万千头困兽正撞击新筑的堤坝。
芈华和衣坐在帐中,面前的竹简摊开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烛火被帐外涌入的湿气吹得摇曳不定,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每隔一刻,便有卫兵浑身湿透地掀帘而入,急报水位——
“公主!上游水库水位距溢洪线尚有三尺!”
“中游二号导流堰水满七分,流转正常!”
“下游主河道浪高丈余,但堤基未见松动!”
每一报,芈华只微微颔首,拳头却在案下攥得很紧。她知道这雨是对这三个月所有心血的终极试炼。图纸上的朱砂墨迹、入画轻描淡写的指点、项荣肩头磨破又结痂的伤、黄歇咳着血仍坚持校对的日夜、百姓送来的那碗尚带余温的粥……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滔天雨声中,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远处项荣的营帐,同样灯火通明。
他未坐,而是如标枪般立在帐口,任由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衣襟。黑暗中,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远处坝体朦胧的轮廓。项梁裹着毯子缩在他身后,几次迷迷糊糊问“哥,坝会垮吗”,项荣只答“睡你的”,声音却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黄歇的帐中,老人侧卧在榻,闭目似寐。但每当雷声滚过,他眼皮便轻颤一下,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着水流的走向——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忧患。
这一夜,泗水两岸无人安眠。
黎明前,雨势渐歇。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渗出时,芈华推开帐门。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彻底苏醒的气息。她抬眼望去——
远方天际,云破处,一道七色彩虹赫然悬于泗水之上。那虹桥从水库所在的青山发端,跨过滔滔河水,落入下游新绿的田畴,绚烂得不似人间物。彩虹之下,新筑的堤坝如一条青灰色巨蟒,安静地伏在岸边,浑身上下淌着水光,却巍然不动。
项荣几乎同时踏出营帐。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胡茬凌乱,眼中布满血丝。可当他看见那道虹、那座完好无损的坝时,所有疲惫瞬间化作了眼中灼亮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向坝上走去。
一路泥泞。但每一步,心都更安定一分。
水库矮坝弧形迎水面上,水流顺滑地分流而过,无半分冲击的狼狈;导流堰群如优雅的白鹤,将湍急的主流轻轻拨转方向;暗沟所在的水田,积水已悄然消退,嫩绿的秧苗挺直了腰身;预设的溢洪区空荡着——根本用不上。
行至主堤最高处,芈华停步,望向项荣。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身后是横跨天地的虹桥,身前是驯服的江河。
项荣咧嘴,露出白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芈华笑着,抬手与他重重击掌。
“啪”的一声清响,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那是三个月心血尘埃落定的声音,是理想照进现实的声音,是两个曾经理念相左的少年,在共同完成一件造福苍生的大事之后,无需言说的默契与酣畅。
回到营地时,黄歇已被项梁搀扶着站在帐外。老人仰头望着彩虹,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雨后水汽,还是别的什么。见他们归来,黄歇哑声问:“如何?”
“固若金汤。”芈华答,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骄傲。
“好……好!”黄歇连说两个好字,忽然哈哈大笑,笑到咳嗽,笑到泪流。项梁笨拙地替他拍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就在此时,营地外传来马蹄声与号角声。
一队衣甲鲜明的王宫禁卫,护着三辆马车,踏着泥泞驶来。为首的中年内侍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明黄帛书,嗓音清越:
“王命:
监国公主芈华、春申君黄歇、将军项荣,治水江东,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赐三人共食江东之地赋税,永为汤沐之邑。另赐楚地良种三十车,以滋新土。”
内侍合上帛书,笑容满面地补充:“大王还有口谕:三位爱卿所欲,尽可奏来。”
营地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欢呼——来自随行的官吏、士兵,以及闻讯聚拢来的百姓。
共食赋税!这意味着他们将拥有这片土地未来产出的一部分,是极重的封赏。而良种,更是实实在在的、能发芽抽穗的希望。
然而芈华与项荣对视一眼,竟齐齐上前一步。
芈华先开口:“请回禀父王:儿臣谢恩。然江东新附,百姓久经战乱、水患,生计维艰。儿臣愿请免此地三年赋税,使民休养生息。”
项荣紧随其后,声如洪钟:“末将同请!且将所赐良种,尽数分与百姓耕种。”
黄歇抚掌而笑,眼中满是欣慰:“老臣那份赋税,早已在心中免了。还请使者一并奏明王上。”
内侍怔住,深深看了三人一眼,郑重一揖:“三位高义,下官必如实禀告。”
消息传开,百姓先是愕然,随即跪倒一片。有白发老翁以额触地,泣不成声;有妇人搂着孩童,喃喃念着“好人啊;那几个要追随项荣的青年,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见过太多“贵人”——来时要粮要丁,走时刮地三尺。何曾见过将到手的赋税推出、将王赐的种子分下的?
回楚都的路,走得很慢。
因为送行的百姓队伍,从营地一直延绵到十里长亭。他们提着攒下的鸡蛋、新蒸的馍、织就的粗布,默默跟在车马后面。黄歇几次停车劝返,人群却只退后几步,待车马一动,又跟上来。
项荣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泗水在阳光下如一条金带,新坝沉默地守护着两岸青苗。他想起三个月前跳进基坑扛起的第一块石头,那时他只想证明“力量”,而今他明白了,真正的力量,是让这条河不再吞噬生命,是让这些目送他的人,眼中能有安稳的光。
入楚都,又是一番景象。
楚王对功臣的封赏,才真正显出楚国八百年底蕴的奢华与气度。
项府的赏赐最先抵达。整整五辆大车,卸下的是:东海明珠一斛,每颗浑圆莹润,烛光下流转虹彩;
荆山美玉十方,有白如羊脂、翠如春水、黄如蜜蜡,皆是可传世的璞料;
郢都名匠精铸的青铜礼器一套:鼎、簋、鬲,纹饰繁复,铭刻着项氏功绩;
还有蜀锦百匹、齐纨五十、越葛三十,光色绚烂如云霞。
项燕将军抚着儿子的肩,虎目含泪:“荣儿,这些珠宝为父入库,将来为你聘妇、为梁儿成家。但这项氏‘忠勇传家’的声誉,是你挣来的,这才是我项家最重的宝。”
项梁摸着冰凉润滑的玉璧,小声对项荣说:“哥,我以后也要让人送东西来咱家,不是抢的,是人家心甘情愿送的。”
项荣揉乱他的头发,笑了。
春申君府的赏赐,则透着文人的雅致。除了必不可少的金饼玉贝,更多的是:
前朝竹简典籍三百卷,有些是孤本,以象牙签标序,以青绢包裹;
当代名士字画五十幅,山水意境空灵,人物气韵生动;
一套完整的楚国乐悬:编钟、编磬、建鼓、瑟、笙,青铜鎏金,花纹古奥;
还有一盆来自南越的奇异兰草,据说夜间吐芳,可安神健体。
黄歇只略略扫过金银,便扑向那些竹简,如获至宝。他对弟子们叹道:“大王知我。这些典籍,才是真正的‘黄金屋’。”
而芈华的赏赐,将楚王的偏爱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送到她原先的芷兰院,而是直接引她至楚宫东北角一片新拓的宫苑。朱漆大门洞开,匾额上三个楚篆金字在阳光下耀眼生辉——“朱华殿”。
“朱”为楚人最尊贵的正色,象征烈火、赤诚、王者之气;“华”是她的名,亦是“树上开花”的生机蓬勃。二字相合,尊贵与灵秀并存。
步入殿中,饶是芈华见惯宫廷奢华,也不禁屏息。
地面铺的是从巴蜀运来的“金砖”——并非真金,而是某种特殊陶土烧制,质地坚润,光可鉴人,行走其上隐隐有金石之声。殿柱皆以整根楠木为芯,外裹朱漆,绘以玄鸟、夔龙、云雷之纹,用的是楚地失传已久的“漆绘堆金”技法,凸起的纹饰以金粉勾勒,华贵夺目。
窗棂是镂空的菱形格,嵌着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日光透入,便在地上、墙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如星河倾泻。殿中垂着鲛绡帐、设着琉璃屏、摆着错金银的熏炉,每一件都精致得堪称艺术品。
偏殿的库房更是琳琅满目:
首饰箱十口:金丝嵌宝的步摇、玉雕的连环佩、珍珠攒成的花冠、玳瑁梳篦……无一不是巧夺天工;
衣箱二十具:除了常见的锦绣,更有“雾縠”轻如烟雾的丝纱、“火浣布”传说中的石棉织物、“珠履”缀满珍珠的翘头履等稀世之珍;
还有一整箱的香料:沉水、檀、麝、苏合、龙脑,异香扑鼻;
以及专为她打制的兵器架,上陈一柄真正的“赤霄剑”仿剑——虽非神器,却也是当代铸剑大师呕心之作,剑身隐现流水纹,出鞘时清吟如凤鸣。
楚王甚至贴心地为她辟出一间书房,满架竹简帛书,从治国策论到楚辞歌赋,应有尽有。案上文房四宝,皆是最上乘的“宣城纸”、“李廷珪墨”、“澄心堂砚”、“湖州笔”。
传旨内侍笑眯眯道:“大王说了,公主爱读书,爱习武,爱清静,也爱热闹。这朱华殿东临竹林可听风,西近池水可观荷,南有花园可宴饮,北设高阁可望远。一切但凭公主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