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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夏起·温泉夜 ...

  •   芈华立于殿中,环视这过分用心的赏赐,眼眶发热。

      她知道这份恩宠背后,是父王对她这数月艰辛的心疼,是对她能力的肯定,更是对她未来的期许。这份爱,厚重得让她有些惶恐。

      册封宴上,其他王子的恭贺声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太子芈悍举杯时,笑容勉强:“华妹巾帼不让须眉,为兄佩服。”他袖中的手却在发抖。他想起自己当年监国,不过循规蹈矩,何曾得过父王如此盛赞厚赏?

      公子芈忧温文尔雅:“妹妹得此殊荣,实至名归。”转身却与心腹低语:“女子干政,终非正道。父王如此偏爱,恐非楚国福分。”

      负刍更是连表面的笑容都懒得维持,只冷冷饮酒,眼中阴鸷。

      唯有魏姝,真正是春风得意。她穿着新赐的“朱雀纹”深衣,满头珠翠,接受着众妃嫔的奉承,言谈间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傲色:“华儿自小便与众不同,我这为娘的,不过是顺其天性罢了。”这话听着谦逊,实则每个字都在标榜自己教女有方、母凭女贵。

      芈华静静看着宴席上的众生相,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这座华丽的朱华殿,既是港湾,也是旋涡。恩宠越盛,嫉恨越深;位置越高,暗箭越险。

      宴散后,她独坐殿前高台,望着宫城万家灯火。

      项荣得了封赏,会更坚定地走他的“仁政”之路;黄歇得了典籍,会继续著书立说、培养后进;而她,得了这座宫殿、这些珍宝、这份盛宠,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想起泗水百姓跪送时眼中的光,想起入画留书中“赤子之心可照山河”,想起嬴政信中“变法如移山需春雨耐心”。

      夜风拂过,带来竹林沙沙声。

      赏赐不是终点,是起点。

      朱华殿再美,也只是她前行路上的一处驿站。

      而她的路,还在延伸——向着那个让天下再无泗水之患、让百姓皆能安享太平的、遥远的春天。

      月光洒在殿宇朱漆金纹上,泛起一片庄严而温柔的光晕。

      这光,将照亮她接下来的征途。

      从江东归来的芈华,总觉得骨缝里渗着驱不散的潮气。楚地的夏日明明燥热,她却常在午夜被关节隐痛扰醒,太医诊后只道:“公主久居水泽之地,湿气侵体,需徐徐温养。”

      这话传到楚王耳中,不过三日,竹林西侧便立起了一座精巧的“温泉宫”。

      说是宫,实则是依着天然地热泉眼扩建的雅致院落。白玉石砌成一方十丈见方的浴池,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温泉水自地下汩汩涌出,常年维持在适宜人体的温度。池周以湘妃竹为屏,既隔视线,又透风月。檐角悬着铜铃,夜风过时叮咚作响,与竹林涛声相和。

      楚王抚着芈华的发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华儿,每晚泡上半个时辰,驱寒除湿。这里只属你一人,父王派了心腹守卫,绝不让人扰你清净。”

      芈华浸泡在温泉中时,常有种恍惚感。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躯体,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竹影月色,也暂时模糊了朝堂的纷争、堆积的奏简、以及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这是独属于她的、奢侈的安宁时刻。

      七月十二,芈华十五周岁生辰。

      楚王将她的及笄礼办得堪比太子册封。章华台张灯结彩,百官皆至,诸侯来贺。芈华穿着特制的朱缘礼衣,长发被梳成复杂的凌云髻,簪上楚王亲赐的“九凤衔珠金步摇”。她在礼官唱诵中三拜天地、先祖、父母,接过象征成年的玉簪时,满殿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欣慰的、算计的,都落在她身上。

      礼成后,是潮水般的赏赐。

      楚王的赏礼单念了足足一盏茶时间:东海珊瑚树一对、南海夜明珠一斛、西域和田玉璧十方、北地玄狐裘百件,更有新辟的食邑三百户、专司为她采买奇珍的商队一支。项荣的礼物随后抬入——整整二十口描金红木箱,里面是项家数代积攒的珍品:战国古玉剑具、前朝青铜鼎彝、甚至还有一箱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矿,在殿内烛火下流光溢彩。黄歇的礼物最简,却最得芈华心:三卷他亲手誊抄的《楚故》楚国失传的史书孤本、一幅屈子《天问》的狂草长卷、还有一枚温润的古玉印章,上刻“赤子长存”。

      那一日,芈华被荣耀与宠爱淹没。她看见兄长们强颜欢笑举杯祝贺,看见母亲魏姝在女眷中接受一波又一波奉承时扬起的下颌,看见项荣坐在武将席,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她每一个动作。

      自江东归来后这两个多月,确是她数年来最“自在”的时光。项家军权的威慑,让那些惯于暗中作梗的贵族收敛了许多。她批阅奏章时少了些阴阳怪气的驳斥,巡视宫务时多了些毕恭毕敬的配合。这种“清净”,是项荣无意中为她筑起的屏障。

      及笄礼折腾了一整天,芈华回到朱华殿时已近亥时。她屏退侍女,独自走向温泉宫。月色极好,银辉洒在白玉池面上,蒸腾的水汽氤氲成朦胧的纱。她褪去繁复的礼服,仅着素纱中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疲惫的四肢百骸。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白日里喧嚣的礼乐、晃眼的珠翠、虚假的笑脸渐渐远去,只剩下水流轻抚肌肤的触感,以及竹林深处偶尔的虫鸣。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池水忽然波动——不是微风拂过的涟漪,而是重物入水的“哗啦”声!

      芈华霍然睁眼。

      朦胧水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池对面涉水而来。水只及他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与紧实的腹肌。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健硕的臂膀,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滴沿着下颌滚落,划过喉结,没入水中。

      是项荣。

      他竟未着寸缕。

      芈华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后退,背抵上冰凉的池壁。温泉水明明滚烫,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项荣?”她的声音因惊愕而发紧,“你……你怎么在此?”

      项荣在距她五步处停下。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她,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华公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带着某种陌生的、让人不安的热度,“今日你及笄了。”

      芈华攥紧了浸湿的衣襟,强迫自己镇定:“所以?”

      “所以,”项荣向前一步,水波荡开,“我可以娶你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芈华瞪大眼睛,看着他继续靠近,听着他用一种近乎鲁莽的直率,倾倒出所有心思:

      “我不想你去别国和亲。嫁给我,你就能一直留在楚国,留在你父王身边,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他顿了顿,眼中燃着赤诚的火,“我会对你好。我所有的战功、赏赐、项家的一切,都给你。我……”他忽然挺直脊背,月光下那具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我很强壮,能保护你,也能让你……”

      “住口!”芈华厉声打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是羞怯,是怒意与荒谬感交织的灼烧。她猛地从水中站起,素纱湿透紧贴身体,她却顾不得,一把抓过池边备用的锦袍裹住自己,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项荣,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擅闯公主浴所,言行无状——这是死罪!”

      项荣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他下意识想再靠近,芈华已踉跄爬出浴池,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头也不回地冲向宫门。

      “华公主!”项荣在身后唤她。

      芈华脚步不停,直到冲出温泉宫,对着守在外围的侍卫厉声道:“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侍卫被她从未有过的凌厉神色震慑,齐齐应诺。

      回到朱华殿,芈华反锁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湿发贴在脸颊,锦袍下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她试图说服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了。项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样?

      可那具在月光水汽中逼近的年轻躯体、那双炽热得几乎烫人的眼睛、那些直白到莽撞的话语,清晰得可怕。

      她蜷缩在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紧。

      一定是梦。对,一场荒唐的噩梦。

      天亮就会醒。

      然而天亮后,噩梦并未结束。

      用早膳时,贴身侍女神色慌张地进来,低声道:“公主,项燕将军一早入宫,向大王提亲了。聘礼……已经送到宫门外了。”

      芈华手中的玉箸“啪”地落在案上。

      “大王似乎……颇为意动。”侍女声音更轻,“项家手握重兵,若能联姻,公主便可长留楚国。大王一直舍不得您远嫁……”

      芈华推开食案,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的楚宫一片祥和,可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不是对婚姻本身的恐惧,她自幼便知公主的婚事从来不由己。她恐惧的是,要与项荣、与那个昨夜以那种方式闯入她世界的人,绑在一起。

      她对项荣,有欣赏,有信任,有战友之谊。可男女之情?她甚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项荣是那个在竹林与她比剑的少年将军,是在泗水畔沉默负石的可靠伙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道。可“夫君”?那双总是燃着战意的眼睛,如何能想象它们含情脉脉地注视自己?那双握刀扛石的手,如何能想象它们温柔地执起自己的手?

      光是想想,便觉窒息。

      而项荣的行动,快得让她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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