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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夏起·真假劫 ...

  •   他开始以“未婚夫婿”的姿态出现在她周围。晨练时,他会“恰好”也在竹林;她批阅奏章时,他会送来解乏的瓜果;甚至宫宴上,他会刻意坐在她能看见的位置,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

      芈华起初试图沟通。她寻了个机会,在廊下拦住他,努力让语气平静:“项荣,我们谈谈。”

      项荣眼睛一亮:“公主请说。”

      “那夜温泉宫的事,我可当未发生。提亲之事,也请项将军三思。”她直视他,“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意。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战友,这样不好吗?”

      项荣脸上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更执拗的火:“感情可以培养。华公主,我会对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你给我机会,我会证明。”

      “这不是‘机会’的问题!”芈华有些急,“这是……这是感觉!我没有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项荣皱眉,显然不太明白。在他简单直接的世界里,喜欢就要争取,争取就要得到。他想起父亲项燕的“指点”:“女子矜持,需耐心打动。多陪伴,多体贴,让她习惯你的存在。”

      于是,他开始了笨拙的“策略”。

      他送来的礼物从珠宝变成了她提过一句“好看”的竹雕、她翻阅过的兵书注解抄本;他试图与她谈论诗词歌赋,却往往词不达意,最后又绕回兵法阵型;他甚至学文人雅士折花相赠,却因手重折断了整根枝条,捧着一把残花尴尬地站在她殿外。

      这些努力,落在芈华眼中,非但无法打动她,反而让她更加不适与烦躁。那是一种被强行拉入某种剧本的窒息感,而项荣,这个她曾经视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正用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的热情,步步紧逼。

      最让芈华恐惧的,是项荣开始夜闯朱华殿。

      第一次发现时,她在深夜惊醒,朦胧看见榻边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月光从窗棂漏入,勾勒出项荣硬朗的轮廓。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芈华毛骨悚然,失声惊叫。

      侍卫冲入时,项荣已悄然离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属于武将的汗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第二次,她睡前特意嘱咐侍卫加强戒备。半夜依然被那股气息惊醒——项荣坐在她榻边的地上,背靠床柱,听见她动静,转过头,眼中竟有几分委屈:“公主,我只是想守着你。”

      芈华浑身冰凉。她意识到,以项荣的身手,寻常侍卫根本防不住他。这种无所不在的、沉默而固执的“守护”,成了她夜夜心悸的源头。

      她开始不敢独眠。

      先是召侍女值夜,可项荣依然能避开耳目悄然出现。后来,她索性抱着枕头锦被,在深夜敲开父王或母妃的寝宫。

      楚王起初失笑:“华儿这么大还怕黑?”待听她隐晦提及“有人夜扰”,脸色沉了下来,却只道:“项荣那孩子是武人,不懂规矩。父王会提点他。”可提点之后,项荣的夜访并未停止,只是更隐蔽了些。

      魏姝倒是欢喜:“项荣如此痴心,是我儿福气。男人热情些,才是真性情。”她甚至暗中减少芈华寝殿外的守卫,为项荣“行方便”。

      芈华在父母处寻得暂时的安宁,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发现,在这桩被所有人看好的“良缘”里,她的意愿似乎无足轻重。父王看重项家兵权与她的留楚,母妃得意于这项联姻带来的荣耀与保护,一些朝臣乐见王权与军权结合稳固……唯独没人问她,是否愿意。

      而项荣,这个曾经让她觉得简单、赤诚、可依托的少年将军,在“情”之一字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固执与笨拙的侵略性。他的热情像一场没有方向的山火,炙热灼人,却只让她想逃离。

      又一次从父王寝宫醒来时,芈华望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忽然想起远在秦国的嬴政。

      若是他,绝不会如此。

      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秦王,永远冷静、克制、尊重她的边界。他们可以激烈辩论治国之道,可以默契配合推行新政,可以彼此托付最沉重的理想。但即便是夏日溪边同食炸蝉、雪夜竹林比剑切磋,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让她舒适的、平等的距离。

      那才是她想要的相处方式——灵魂上的共鸣,志向上的并肩,彼此独立又彼此支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股滚烫而盲目的热情,逼到无处容身。

      芈华抱紧锦被,将脸埋进去。

      湿热的眼泪无声沁入丝绸。

      那是十五岁的芈华,在成人世界铺天盖地的“为你好”与“理所当然”中,第一次感到的、无处言说的窒息与孤独。

      而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烈。

      属于她的“及笄之年”,注定无法安宁。

      项荣离都巡边的消息传来时,芈华正对着案上堆积的、关于是否与项家联姻的谏议简牍出神。

      那些竹简上的字句,字字都在分析利弊:项氏兵权对王权的巩固、联姻后芈华继续监国的合法性、甚至还有“项荣年轻体健,宜早诞子嗣以稳局势”的露骨建言。她一根根推开简牍,仿佛推开压在心口的巨石。

      然后她听到了侍女那句:“项将军往南方巡防,约需十日方归。”

      十日。

      芈华望向窗外。夏日炎炎,竹林在日光下蒸腾起晃眼的热浪,她关节深处那种熟悉的、湿冷的滞涩感又开始隐隐作痛。太医说过,温泉需持续浸泡方见真效,中断则前功尽弃。

      犹豫只在顷刻。对温热泉水的渴望,对片刻独处的贪恋,压过了残留的、关于那场温泉噩梦的惊悸。

      “备衣,去温泉宫。”

      这一次,她让侍卫层层把守,不仅在外围,更在温泉池畔三步一岗。她亲自检查了每一处竹屏的缝隙,确认绝无窥视可能,才缓缓褪去外袍,踏入那片氤氲着药草清香的暖流。

      水温恰到好处。芈华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颈项以上。温烫的水流包裹住酸痛的关节,酥麻的暖意顺着经络蔓延,让她舒服地叹息出声。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政议、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关于婚姻与未来的沉重话题,都在这方暖水中暂时融化、飘散。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漂浮。水波轻柔地托举着她,像回归母体的安宁。意识渐渐模糊,朝着沉眠的边缘滑去。

      又是一声“哗啦”巨响。

      不是微风拂动,不是落叶入水,是重物悍然砸破水面、激起滔天水花的、充满力量感的闯入!

      芈华在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又是他!项荣竟敢骗她离都的消息,去而复返!怒火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屈辱感轰然冲上头顶,她甚至未睁眼,厉声斥骂脱口而出:

      “项荣!你无耻之徒!给我滚出去!”

      水声激荡。有人正朝她走来,踏水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起更大的波澜,温泉水花溅上她的脸颊脖颈,滚烫。

      芈华猛地睁眼,所有准备好的怒骂与训斥,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僵死在唇边。

      不是项荣。

      氤氲蒸腾的白雾中,立着一个更为修长挺拔的身影。水只及他腰际,露出如玉般光洁紧实的胸膛。他的皮肤在温泉的热气与月光的交织下,白得仿佛会发光,与项荣那种烈日锤炼出的古铜色截然不同。水珠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划过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没入水面之下。

      他的肩膀比项荣略窄,却更显线条优雅;手臂肌理匀称,蕴含着另一种精悍的力量感。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线条冷峻的下颌。

      是嬴政。

      半年多未见,他像经历了第二次拔节抽穗的青竹,骤然窜高了许多。记忆中那个清瘦少年的轮廓已被青年的骨架悄然撑开,肩宽了,胸膛厚了,连站在水中的姿态,都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压迫感。

      芈华瞪大眼睛,脑中一片混乱的轰鸣。嬴政?在楚宫?在她的温泉池里?未着寸缕?

      这比项荣那次更荒谬,更不真实。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双比记忆中更深邃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映着池边宫灯摇曳的火光,跳动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极具侵略性的锐芒。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比少时低沉了许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孤在楚国的耳目说,近来项家那小子,总来此处扰你清净。”他缓缓向前踏了一步,水波推挤着芈华,“孤便来看看,这温泉……究竟有何魔力。”

      他也未着寸缕。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芈华最后的侥幸。她看着他破水而来,水线逐渐下移,露出更多紧实光滑的皮肤,在月光水汽中泛着润泽的光。那具躯体年轻、强健、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与项荣贲张外露的雄浑不同,这是一种内敛的、却更让人心悸的强悍。

      芈华的心直直向下沉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难道天下男儿……皆如此?一旦褪去友朋同袍的皮囊,便只剩这副充满占有欲与侵略性的躯体,和这般不管不顾、强行闯入的姿态?

      项荣如此,连嬴政……也如此?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失望与荒谬。或许是这两个月被项荣的“热情”逼得太紧,或许是这温泉水汽太浓让她产生了幻觉,又或许……这只是她压力过大所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对,一定是梦。只有梦里,嬴政才会做出这般荒诞无稽的事,才会用这种她完全陌生的、带着狩猎般眼神的目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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