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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夏起·北行志 ...

  •   她曾以为他们是灵魂平等对话的伙伴,如今看来,或许从一开始,在他眼中,她便是“可争取的盟友”、“有价值的联姻对象”、乃至……“值得征服的领地”。只是彼时他羽翼未丰,尚需以“平等”姿态笼络人心。

      而她芈华,又何尝不是唯我独尊?她的理想,她的坚持,她为楚国所做的一切,难道不也建立在“我认为当如此”、“我要改变这天下”的强烈自我意志之上?两个同样骄傲、同样习惯于掌控的人,若以婚姻绑在一起,会是如何光景?恐怕不是琴瑟和鸣,而是棋逢对手,乃至……两败俱伤。

      更何况,眼下情形已容不得她细思这些。项荣的热情如火,灼人且难以摆脱;嬴政的出现如冰,冷静而更具侵略性。楚国都城,这曾让她觉得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忽然间变得逼仄而危机四伏。她像被困在温水里的蝶,四周皆是无声拢近的网。

      一个念头,在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离开。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温泉,离开步步紧逼的“良缘”,离开所有熟悉却也束缚她的一切。楚国盛夏的闷热,正需北境的清凉来涤荡;心头纷乱的尘嚣,或可借远行的风烟来廓清。

      燕国。燕王喜。

      那个在书信中始终言辞得体、见识不凡、情绪稳定得仿佛山岳的年轻君王。他的信里没有炽热的表白,没有迫人的压力,只有对天下大势的冷静剖析,对治国民生的务实见解,偶尔提及燕地风物,也带着一种疏朗开阔的气度。

      她想亲眼去看看,这天下年轻的男子,是否都如项荣般鲁莽炽烈,或如嬴政般深沉擅谋?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如燕王喜笔下所呈现的,理智、克制、懂得尊重边界,又能担起家国重任?

      更何况,楚国近来并无大事,她监国之责暂可交付。去北境燕国“游玩”一趟,散散心,看看不同的山川民情,于公于私,似乎都无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瞬间占据了所有思绪。芈华转身走回内室,推开存放简牍的漆柜,取出燕王喜历次来信。指尖抚过那些工整而劲挺的燕篆,想象着书写之人提笔时的神情。

      窗外,夏虫嘤嘤。

      芈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

      与其在此坐困愁城,等待被安排、被争夺,不如主动走出去,亲眼看看这广袤的天下,亲自验证她心中的疑惑。

      少女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止于固守一方天地。

      更在于,当迷雾重重时,敢于提灯独行,去向那未知的、或许能照亮前路的远方。

      芈华离开楚都的那日,是个寻常的盛夏清晨。

      她没有惊动车马仪仗,只穿着一身便于行路的柳青色胡服,长发束成男子式样的高髻,以玉冠固定,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赤霄剑,背上一个简单的青布行囊。镜中的少女眉目清朗,褪去了宫廷华服的雕琢,反倒显出一种宝剑出匣般的飒爽锋芒。

      她在父王案头留下一卷帛书,在黄歇书房门前悬了一枚刻着“游历访姊,勿念勿寻”的竹简。没有冗长的解释,没有依依的惜别。少女的远行,有时就这般决绝,当一方天地令人窒息时,便凭着一腔孤勇与好奇,去叩问更广阔的山河。

      她先寄了一封短信给燕王喜,只道:“不日将至燕地,览北国风光,休假散心,望勿惊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然后,她便真的走了。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楚宫的繁华、温泉的迷雾、还有那些炙热或深沉的目光,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独自一人的路途,是芈华从未体验过的。

      她时而混迹于商队,听驼铃叮咚,看各色货物在列国间流通,白银、食盐、布匹、铁器……财富在车辙间滚动,也滋养着战争。时而借宿于村野,听老农在油灯下叹息赋税又重了,儿子被征去戍边三年无音讯。她亲眼见过被秦军占据后的韩国村落,战火已熄,断壁残垣间野草萋萋,仅存的老妪守着孙女空洞的眼神。

      战乱像一头贪婪无形的巨兽,匍匐在七国大地上,随时啃噬着最鲜活的性命与希望。芈华握紧剑柄,那些在楚宫高台上谈论的“天下一统”、“太平盛世”,此刻被具体为路边一具无人收敛的骸骨、孩童因饥饿而鼓胀的肚腹、妇人失去所有亲人后麻木的脸。

      痛惜如细密的针,扎在心头。她知道自己此刻无能为力,只能将一枚楚币悄悄放在破碗边,或留下一包伤药。但这远远不够。她对着苍茫的旷野,对着奔流的黄河,在心里默默立誓:终有一日,她要做的,不是施舍一点怜悯,而是拔除这战乱之根,让这样的惨景,永不再现。

      进入魏境后,芈华悄然潜至魏都。她没有通知芈洲,只想暗中看看这位姐姐过得如何。

      她站到高楼顶上,从高处望见魏宫一角。一次宫眷出游的车驾经过,芈华在掀起的车帘后,瞥见了芈洲的侧脸。不过一年光景,那个曾在楚宫蕖香苑里叽叽喳喳谈论秦王俊美的少女,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鲜活的精气神。她端坐着,姿态无可挑剔,嘴角甚至带着标准的微笑,但眼神空洞,像精致的人偶,小心翼翼地望着身旁的公子增。

      芈华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当初探查有误?魏增并非良人?她决意亲自验证。

      她扮作落难受伤的女子,在魏增常经过的城郊“巧遇”。魏增果然下马,亲自查看她的“伤势”,命随从取药包扎,言辞温和,举止有礼,俨然一位仁厚君子。芈华稍稍安心,正欲寻机脱身,魏增却忽然屏退左右,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蒙着面纱的脸:“姑娘风姿不凡,可是遭遇了什么难处?在下魏增,尚未娶妻,若姑娘不弃……”

      芈华如坠冰窟。她猛地抽回手,压低声音:“公子已有楚国王女为妻,何出此言?”

      魏增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文,却透出几分虚伪:“公主乃王命所配,情非得已。在下心之所向,自是如姑娘这般……灵秀自由的佳人。”

      芈华逃也似的离开,心口怦怦直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愤怒。她不再犹豫,夜探魏宫,找到了独自对烛垂泪的芈洲。

      “洲姐姐,魏增其人虚伪,你千万小心!”芈华急切地将白日所见和盘托出。

      然而,芈洲抬起泪眼,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怨愤:“是你……华妹妹,又是你!”她声音发抖,“他本来待我还好,虽不亲近,却也客气。定是你今日去招惹了他!你从小就擅此道,在楚国便是,父王、黄公……谁不被你引得团团转?如今到了魏国,你还要来显摆你的魅力吗?”

      芈华愣住,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我自知不美,也不擅巧言令色,不得父王欢心,不得夫君爱重。”芈洲越说越激动,泪水涟涟,“可你为何连我这一点点表面的安宁都要打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芈华看着姐姐因嫉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悲凉。她想起小时候芈洲也曾偷偷塞给她糖糕,在她做噩梦的时候陪伴在她身侧,在她们都还天真烂漫的年纪。可时光与境遇,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将曾经的姐妹情谊揉搓成了猜忌与怨怼的薄纱。芈洲是实心眼的,也是容易被煽动的,她长久活在对受宠妹妹的羡慕与自卑里,早已在心中筑起了一堵墙。此刻的芈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成了别有用心。

      芈华没有再辩解。她只是深深看了芈洲一眼,轻声说了句“姐姐保重”,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

      离开大梁,芈华的心情有些沉重。她转向邯郸,这一次,她只敢远远观望。

      在赵国王室宴游的水边,她看见了芈泽。少女穿着赵地流行的曲裾,发髻上簪着新摘的芍药,正与年轻的公子嘉并肩而坐。嘉低头对她说着什么,芈泽便笑起来,眉眼弯弯,那笑容明亮干净,不掺一丝阴霾。两人之间流转的,是一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

      芈华远远看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还好,这世间并非全是虚妄与怨偶,总还有人,能在命运的迁徙里,握住一份真实的温暖。

      她继续东行,至临淄。齐国的繁华与楚赵皆不同,街市喧嚣,商贾云集,有种扑面而来的市井活力。芈华在贵族女眷常去的绸缎庄外,看见了芈川。

      她几乎认不出来了。芈川穿着一身鹅黄配柳绿的齐地深衣,发髻高耸,簪着繁复的珠翠,正与几位贵妇谈笑风生。她神态自若,言语风趣,俨然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眉宇间再不见在楚宫时的谨小慎微与淡淡哀愁。

      芈华欣慰,正要悄然离去,芈川却似有所感,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片刻后,姐妹二人在一处临水的清静茶肆相见。

      “华妹妹,你胆子可真大。”芈川亲手为她斟茶,笑容明媚,“不过,这才像你。”

      “川姐姐看起来过得很好。”芈华由衷道。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芈川望向窗外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眼中闪着光,“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我就是公子法章的夫人,是凭自己本事在贵妇圈里立足的芈川。丈夫待我宽厚,我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过得舒心。”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对了,腻见过洲妹妹和泽妹妹了吗?还有你怎么独自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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