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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夏起·入燕国 ...

  •   芈华简略说了芈洲的误会与芈泽的幸福,也略去了楚国的烦扰,只说想出来走走。

      芈川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握住芈华的手,忽然落下泪来。

      “华妹妹,”她声音哽咽,“方才那些‘风光’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逞强。齐国人是富庶,不解风情也是真。这里的日子,远不如我们在楚宫做少女时快活自在。只是……既然已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往前看,在自己能掌控的方寸天地里,尽力取悦自己。”

      她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所以姐姐劝你,将来若嫁人,万勿委屈自己的心。即便成婚,也别忘记你是芈华,是楚国的公主,是你自己。莫要成了谁的附属,丢了那份‘随心所欲’的胆气。这比珠宝权势,更重要。”

      芈华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姐姐。”

      辞别芈川,芈华真正踏上了北赴燕国的旅途。

      越是向北,景色越是不同。楚地的绵延丘陵、魏赵的平坦沃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苍莽的山峦与开阔的原野。风也变了,少了南方的温润黏腻,多了北地的干爽锐利,吹在脸上,带着野草与尘土的气息。

      抵达燕国都城蓟城时,时已夏末。楚地尚余酷暑,这里却已有凉意。芈华裹紧了披风,漫步在蓟城街头。

      燕国的建筑风格与楚地迥异,少了几分雕梁画栋的精致繁丽,多了些厚重质朴的夯土高台与宽檐大屋。街道宽阔,市井井然。百姓衣着不如齐楚华丽,但面色大多平和,少见颜色。店铺里出售的多是皮货、毛毡、药材、以及锋利的刀剑与弓箭,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实用。

      她看见孩童在巷陌间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梳理皮绳,铁匠铺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粮店外百姓有序排队购买新粟……一切显得忙碌而有序,有一种乱世中难得的、扎实安稳的气息。

      这就是燕王喜治下的燕国么?芈华想起他信中那些关于整顿吏治、鼓励耕战、稳固边防的论述,如今在这街景民风中,似乎看到了纸上政令落地的模样。

      她在一处卖羊汤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热汤。滚烫的汤汁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意。摊主是位健谈的老汉,听说她来自南方,便絮絮说起近年燕地的变化:匪患少了,赋税虽不轻但还算明白,当兵的粮饷也能按时发……

      “咱们大王,年轻是年轻,做事却稳当。”老汉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芈华慢慢喝着汤,望着远处蓟城中心那一片巍峨的宫殿轮廓。

      燕王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沉稳,是真心秉性,还是君王面具?他的治国,是出于仁德,还是迫于强秦压力下的自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已然踏上这片土地,即将亲眼去见证,去探寻。

      赤霄剑在腰间微微鸣响,似在回应北地清冽的风。

      芈华放下陶碗,丢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入蓟城深长的街巷。

      山河与人心的答案,就在前方,等待着她去揭晓。

      蓟城王宫的门阙,比楚宫低矮厚重,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务实。芈华立在阶前,对守门的校尉道:“烦请通禀燕王,故友自楚地来。”

      校尉见她虽衣着简素,气度却非常人,不敢怠慢:“可有名帖信物?”

      芈华摇头:“只说‘笔友’二字,大王便知。”

      校尉将信将疑进去禀报。不过一盏茶功夫,宫门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甚至带着些不稳的踉跄。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冲了出来。

      来人正是燕王喜。

      他约莫二十多岁,身量确如传闻有八尺之高,肩宽腿长,穿着寻常的燕地深青色常服,领缘袖口无甚纹饰,腰间革带上也只悬着一枚朴素的玉珏。肤色是北地男子常见的微赭色,五官端正,粗眉朗目,鼻梁高挺,算得上英挺俊朗。只是……

      芈华望着他疾步而来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听着他因快走而微显粗重的呼吸,心头掠过一份淡淡的失落。

      燕王喜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书信里的燕王喜,字句沉稳,剖析利害鞭辟入里,谈民生有悲悯,论兵事有韬略,偶尔提及北地风光,也带着一种冷峻疏朗的诗意。她曾在脑海中勾勒过他的形象——或许是如嬴政般深邃难测,或许是如黄歇般儒雅睿智,至少也该有一种沉淀过的、属于年轻君王的威严气度。

      可眼前这人……除却一副好皮囊与那身代表身份的粗布衣裳,言谈举止间透出的气质,竟与蓟城街巷里那些爽朗健谈的寻常青年并无二致。热情是真热情,却少了那份想象中的、让她心神为之牵引的独特神韵。

      “芈华公主!”燕王喜已至跟前,眼睛亮得惊人,竟不顾礼仪,伸手想握她的手臂,又在触及她目光时讪讪收回,只搓着手笑道,“今晨便听喜鹊在檐头叫个不停,心里正念着公主书信说近日将至,不想午后便到了!快请!快请入宫!”

      他的燕地口音比书信里更浓些,语速快,透着股直白的欢喜。

      燕王喜屏退了所有侍从,独留二人在主殿,北地夏末傍晚的凉意袭来。

      “公主一路辛苦!蓟城简陋,比不得楚都繁华,还望公主勿怪。”他亲自斟了热奶奉上,动作有些笨拙,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芈华接过,道了谢,小口啜饮。奶香滚烫,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公主比寡人想象中……还要美。”燕王喜坐在对面,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赞叹得直接而坦率,“真真是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难怪……”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起她沿途见闻。芈华略去魏赵齐的私访,只说了些风土人情的观察。燕王喜听得极认真,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抚掌称奇,听到她提及所见流民惨状时,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天下苦战久矣。我燕国力弱,唯求自保,使境内百姓少受些颠沛,便是大幸。”

      他问到她对燕国的印象,芈华如实说了市井井然、民生尚稳之感。燕王喜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如何整肃吏治、清剿马匪,到如何推广耐寒粟种、加固长城防务,被拒胡人,滔滔不绝,事无巨细。他说话时手势很多,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与他在信中表现出的冷静剖析判若两人。

      芈华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她发现燕王喜确如她所感,是个话唠,但并非言之无物。他的政绩是实在的,对百姓的关切也似发自肺腑。只是这份热情与直白,剥去了书信的修饰与距离感后,显出一种过于平常的质地。他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没有嬴政那幽深寒潭的莫测,也没有项荣那炽烈熔岩的灼人。

      不过,这样也好。芈华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这絮絮叨叨的闲谈中,不知不觉松弛下来。至少,这里没有突如其来的拥抱,没有充满侵占意味的亲吻,没有夜半榻边的凝视。燕王喜的眼中有关切,有欣赏,甚至有男子对美丽女子本能的倾慕,但尚未越界,保持着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接风宴设在小花厅,菜式皆是燕地风味:炙烤得金黄的整羊腿、奶香浓郁的奶酪、各种山野菌菇与根茎炖煮的汤羹、还有芈华叫不出名字的、用粟米与豆类制成的面食。味道浓厚质朴,别有一番粗犷的鲜美。燕王喜极力推荐,自己吃得也香甜,席间依旧说个不停,从菜肴典故说到儿时趣事,笑声爽朗。

      宴罢,芈华已觉疲惫。连日奔波,加之心神放松,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大王,我想沐浴解乏。”她直言。

      “应当的!应当的!”燕王喜连忙吩咐宫人准备,又不好意思地补充,“燕王宫不比楚王宫富裕有汤泉宫,只能委屈公主用浴桶了。已让他们多备热水炭盆,务必不让公主受凉。”

      “我们楚王宫的温泉也是我父王派楚国工匠给我打的,打了几十丈深才有的热气,一般来说越往北方越没有温泉的,大王不必客气,我能理解,而且现在夏日不容易受凉的,不用准不炭盆。”芈华说。

      燕王喜低头点了点头意味深长,芈华没有注意到。

      浴房内,热气蒸腾。芈华褪去衣衫,浸入盛满热水的柏木浴桶中。水温恰到好处,却少了天然温泉那种自地心涌出的活力和蕴藉的药草气。她闭上眼,想起楚宫竹林边那方白玉池,想起蒸腾迷雾中那些心惊肉跳的遭遇……随即摇摇头,将那些画面驱散。这里很安全,她想。

      沐浴后,宫人引她至早已收拾妥当的客殿。殿内陈设整洁,一应俱全,衾枕也柔软。只是窗隙间,北地夜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即便窗扉紧闭,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丝丝渗入。

      芈华自幼畏寒,楚地再冷的冬日,宫室也温暖如春。这燕国的夏末之夜,竟比楚地深秋还要寒凉。她将丝被裹紧,又把燕王喜特意送来的一件厚重狐裘压在被上,依然觉得手脚冰凉。

      她蜷缩着,迷迷糊糊睡去。半夜却被冻醒几次,只觉得寒气从砖地透过床榻蔓延上来,侵入骨髓。后半夜,她开始鼻塞,喉咙干痛。

      翌日清晨,芈华勉强起身,只觉头重脚轻,眼前发花。对镜一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皮微肿。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果然,是染了风寒。

      宫人惊慌地去禀报。不多时,燕王喜便匆匆赶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早朝。

      “公主!”他见她病容,脸上满是懊恼与焦急,“定是昨夜着凉了!都怪寡人疏忽,该多备几个炭盆,该让人将这窗缝再糊紧些!”他急得团团转,连声唤太医,又亲自试了试她额温,触手滚烫,更是慌了神,“怎地这般烫!公主,你可还有哪里不适?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说!”

      他的关切絮叨而具体,乱糟糟地涌来。芈华拥着厚重的裘衣,靠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位一国之君为她一场小小风寒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

      温暖吗?是有的。安心吗?也是有的。

      可那昨夜心头一闪而过的、关于寻常的淡淡失落,似乎在这病中昏沉的晨光里,又隐约浮现出来。

      她来到北国,避开了灼人的火与幽暗的冰。

      却似乎,撞进了一片过于平淡的、缺乏波澜的温水里。

      而身体先于意识,对这陌生的水土与温度,发出了最直接的抗议。

      窗外,燕地天空高远苍白,风声依旧。

      芈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脸埋进柔软的狐裘领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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