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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秋惊·师临赵 ...

  •   正说着,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声音的禀报:“太子殿下回宫。”

      门帘被掀起,一个穿着素色深衣、身姿挺拔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文,眼神清澈而敏锐。正是赵国太子,赵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芈泽身上,自然流露出暖意,随即才看到坐在一旁的芈华。那暖意瞬间转为警惕,脚步微顿,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芈泽侧前方,眼神锐利地打量芈华,尽管她穿着侍女服饰。

      “泽儿,这位是?”赵嘉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探究。

      芈泽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极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轻快却低声道:“嘉,莫惊。这是我妹妹,华儿。她偷偷来看我,暂住些日子,对外只说是我的旧侍女。”

      赵嘉眼中的警惕在芈泽温言解释和亲密姿态中缓缓消散。他再次看向芈华,目光已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善意,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既是泽儿的妹妹,便是自家人。此处安全,请宽心。”

      他走到芈泽方才的座位旁坐下,很自然地拉过芈泽的手握在掌心,低声问:“今日可还好?头还晕吗?”芈泽摇头,眉眼弯弯:“喝了安神茶,好多了。”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嘉便吩咐人将他带回来的新鲜瓜果呈上,说是特意给芈泽寻的。

      整个过程中,他们的互动自然流畅。赵嘉对芈泽的呵护细致入微,却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芈泽对他的依赖全然信任,也没有刻意迎合的卑微。他们就像一对相识多年、默契无比的老友,又像两个无话不谈、共享一切秘密的至亲姐妹。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都能心领神会。没有隐瞒,没有猜忌,只有流淌在平淡日常里的、深厚绵长的情意。

      芈华坐在一旁,看着姐姐眼中那不曾熄灭的星光,看着赵嘉凝视芈泽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心中那片喧嚣的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这里没有温泉宫的侵略,没有燕王宴的算计,没有项荣灼热而令人窒息的追逐。这里只有一室暖光,几碟家常小菜,和一对真心相爱的平凡夫妻,于他们身份而言,这平凡何其珍贵。

      她端起已经微温的蜜水,慢慢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四肢百骸。

      或许,这世间除了她所经历的惊涛骇浪、步步为营,除了那些以爱为名的占有与征服,真的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如静水深流,润物无声,却拥有穿透时光、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一路的风尘与心头的垒块,暂且都卸下了。

      日子如庭院中静静流淌的溪水,舒缓地过了月余。

      芈华在“泽芝轩”的偏殿里,真正过上了她人生中或许最无所事事、却也最心安理得的一段时光。她卸下了所有头衔与重担,不必批阅奏章,不必权衡利害,不必面对那些或灼热或算计的目光。她只是“太子妇的那个楚国旧侍女”,一个面目模糊、安静本分的背景。

      偏殿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芈泽细心安排的舒适。芈华常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藕色侍女襦裙,乌发用同色布带松松系着,午后便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小几摆着芈泽命人源源不断送来的零嘴儿:赵地的酥脆干果,楚地蜜渍的梅子、桃脯,还有洗净切好的时鲜瓜果。她一手握着卷从市井淘来的、笔触粗糙却故事跌宕的话本,另一只手信手拈着零嘴往嘴里送,看到有趣处,便毫不顾忌地笑出声来,肩膀轻颤,眉眼舒展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精致的棂花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话本正讲到落魄书生夜遇狐仙,那狐仙娇憨刁钻,将书生耍得团团转,却又暗中助他。芈华看得入神,嘴角噙着笑,随手摸了颗蜜枣塞进口中,甜意化开时,书中狐仙正假扮考官,将真才实学的书生点为榜首。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咳。”

      一声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咳嗽声在门口响起。

      芈华浑不在意,只当是芈泽或是送东西的侍女,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含糊道:“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手指又翻过一页。

      门口静了片刻。那咳嗽声又响了一声,这次重了些,带着某种久违的、令她骨子里下意识一凛的威严。

      芈华这才懒洋洋地将目光从话本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朝门口瞥去——

      这一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将她浑身那慵懒自在的暖意冻结、击碎!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芈泽,正微微蹙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担忧。而芈泽身后半步,立着一个身着楚国衣服、峨冠博带、面容严肃的老者。他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如炬,正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这副衣衫随意、歪躺榻上、满手零食、笑纹未退的“尊容”。

      黄歇!

      芈华脑子“嗡”地一声,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她几乎是弹射般从榻上跳了起来,手边的蜜枣“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慌乱中,她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手忙脚乱地站直,下意识想整理衣衫头发,却发现手里还沾着蜜渍,袖口也蹭上了果屑,怎么看怎么狼狈。

      童年时被黄歇拿着比胳膊还粗的戒尺追着满殿跑的恐怖记忆,伴随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复苏。虽然她后来明白师父是为她好,挨打也多半是因她太过顽劣闯祸,且她天性豁达从不记仇,但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敬畏与窘迫,此刻汹涌而来,让她脸颊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师父……”她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调,连忙躬身行礼,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芈泽轻叹一声,对黄歇道:“师父,华儿她……”想说什么,又觉无从说起,只对芈华投去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便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偏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芈华僵在原地,头皮发麻。她能感觉到黄歇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从她廉价的侍女襦裙,到她松散的发髻,再到榻上散落的零食和话本,最后落回她低垂的、通红的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的,刮过她这些日子刻意营造的、虚幻的安宁表层,露出那面逃避的底色。

      良久,黄歇才迈步走进来,步履沉稳,衣袂微动,带来一丝属于楚国宫廷的、熟悉的檀香气。他在榻边不远处的席上坐下,姿态端方。

      芈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步快走至一旁的小炉边,手还有些抖,提起温着的铜壶,斟了一盏温水,小心端到黄歇面前的案几上。“师父……请用。”声音依旧细弱。

      黄歇没有碰那盏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芈华身上,看着她谨小慎微、全然不复往日神采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叹息,似是失望,又似有更深沉的痛惜。

      “在他人宫闱,扮作侍女,零食满地,话本消遣。”黄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敲在芈华心上,“芈华,你这‘监国公主’,当得真是清闲自在。”

      芈华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她知道逃不过这一问,却没想到师父开口如此直接,不留情面。

      “楚都,自你‘静养离宫’这数月来,昭氏余孽暗流涌动,景、屈两家为江淮盐税争得不可开交,边境与秦摩擦日增,大王日夜忧思,旧疾时有反复。”黄歇语速平缓,却将一桩桩、一件件她刻意不去听、不去想的事情,平铺直叙地摆在她面前。“你兄长启,在秦如履薄冰,既要周全秦楚邦交,又时时牵挂你在外安危,书信间满是焦虑。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芈华终于抬起的、闪烁着慌乱与挣扎的眼睛。

      “你在你姐姐的庇护下,躲在这一方偏殿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怒气,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严肃,“‘混吃等死’。”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芈华试图麻痹自己的外壳。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她只是累了,只是想喘口气,想像芈泽一样……过一点简单的生活。可面对黄歇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对他口中那个危机四伏、需要她的楚国,所有自我开脱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尖锐的羞愧。

      她确实在逃避。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情感和政治漩涡,逃到姐姐这个温暖的避风港,放任自己沉溺在不用思考、不用负责的安逸里。她甚至刻意不去打听楚国的消息,仿佛不听不见,那些责任和麻烦就不存在。

      黄歇看着她眼中渐渐积聚的水光,看着她死死咬住下唇的倔强与无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但面上的严厉未曾稍减。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等待他这个曾经最骄傲、最耀眼、也最让他头疼的弟子,自己从那团温柔的、腐蚀意志的棉絮里,挣扎出来。

      窗外,秋阳依旧温暖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芈华骤然冰冷沉重的心房。那本跌落在地的话本,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狐仙与书生的旖旎传奇,此刻看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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