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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秋惊·净水流 ...

  •   项荣根本无暇理会他,如困兽般在殿内转圈,一遍遍检查芈华可能留下的痕迹。燕王喜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侍卫搜寻王宫各处,一边心中懊悔惊疑——难道公主察觉了他的意图,提前走了?

      嬴政缓步走入内室,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后落在那封信上。他拿起信笺,展开。

      字迹清秀却有力,是芈华的笔迹:

      燕王殿下、项荣:

      不告而别,实非得已。燕地数日,承蒙照拂,感激于心。然楚国尚有职责未了,姊妹久未相聚,华心念甚切。

      天下之大,非止一隅;人世纷扰,需静思量。诸君厚意,华心领,然去留之事,当由己定。

      勿寻。

      芈华留

      信很短,未提具体去向,语气平静而疏离,带着决绝的割舍之意。

      嬴政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深不见底。她竟就这样走了,在三个男人各怀心思、互相算计的暗流汹涌中,抽身离去,干脆利落。

      燕王喜抢过信看完,颓然坐倒,满脸失魂落魄。项荣一把夺过信,反复看了几遍,眼中怒火渐熄,化为一片沉郁的痛楚与茫然。她连让他保护的机会都不给……

      嬴政却缓缓抬眼,望向南方。

      赵国,邯郸。

      她信中提及“姊妹久未相聚”。她最想见的,是那位嫁与赵国公子嘉、婚姻美满的三姐芈泽。那是在她目睹魏国二姐芈洲的委屈、齐国大姐芈川的苦闷后,唯一一处还能让她相信女子姻缘可有善终的地方。

      她去了那里。不是逃避,而是去寻一处暂时的净土,去确认这世间除了算计、强占与政治交换,或许还有另一种感情存在的可能。

      秋风穿过空荡的殿宇,卷起信纸一角。三个男人站在芈华留下的空寂里,各怀心事,却同样被那个女子决绝的背影,远远抛在了这场以爱为名的棋局之外。

      而她,已乘着夜色,单人匹马,驰向八百里外的邯郸。

      去寻她的姐姐,寻片刻安宁。

      邯郸的秋,比蓟城多了几分温软的迟暮之意。宫墙是暗朱色的,爬满了开始转枯的丝瓜藤蔓,夕阳斜照时,便拖出长长短短的影,静静匍匐在被雨水清扫得极洁净的墙壁上。

      芈华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靛蓝粗布衣裙,发髻用最普通的木簪绾住,脸上刻意未施脂粉,甚至用特制的药膏将肤色掩得黯淡了几分。她跟着一名低着头、步履匆匆的老内侍,从一扇极少启用的偏门悄无声息地潜入赵宫。路线显然是精心安排过的,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贵胄或人多眼杂的地方,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位置颇为幽静、庭院却打理得格外雅致精心的宫苑前。

      匾额上写着“泽芝轩”。芈华心中微微一暖,这是姐姐芈泽的居所。

      老内侍在垂花门前止步,无声一礼便退下了。芈华自己推门进去,穿过一小片栽着晚菊与湘妃竹的庭院,刚踏上正厅前的石阶,那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的光晕和着熏笼里淡淡的兰香流泻出来,光晕中站着一个人。

      是芈泽。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曲裾,外罩月白半臂,乌发松松挽了个发髻,只簪了一对莹润的珍珠簪子。脸上未着浓妆,肤色却白里透红,眉眼舒展温柔,嘴角自然含着一点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温泉水浸透了的玉石,透着一种圆融安宁的光彩。

      这与芈华记忆中的芈泽,几乎判若两人。

      在楚宫时,芈泽总是慢半拍的。芈华骑马射箭、挥斥方遒时,芈泽多半在窗下安静绣花,偶尔抬头望一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阴影,那是活在太过耀眼妹妹身旁的怅惘。她会小声抱怨父王将最好的珍宝赐给芈华,将最难的政事也交给芈华,却忘了楚王赏给芈泽的绫罗珠宝,其实从未少过,只是芈华的光芒太盛,掩盖了一切。

      而此刻的芈泽,身上那种因对比而产生的微弱怨气消失了。她看到芈华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随即那眸子里爆发出纯粹而汹涌的喜悦,像是投入石子的溪水,漾开层层叠叠的欢欣涟漪。

      “华儿!”她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急步上前,一把攥住芈华的手。那手温暖、柔软,力道却不小,攥得紧紧的。“真是你?你怎么……怎么这副打扮?快进来!”

      她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芈华拉进暖意融融的室内,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间可能的目光。然后她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妹妹粗陋的衣衫和刻意黯淡的脸,眼眶倏地红了。

      “你受苦了?”芈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心疼。

      “没有,阿姐,我好得很。”芈华反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也压低声音,“我偷偷来的,不想让人知道。对外只说……是你从前在楚国的侍女,思念旧主,特来投奔陪伴,可好?”

      芈泽立刻点头,眼神清澈了然:“我明白。你放心,这里我说了算。”她拉着芈华在铺着软垫的席上坐下,亲自倒了热热的蜜水递过去,“你先暖暖身子。我这就让她们准备热水,再找一身合体的侍女衣裳。饿了吧?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笋蕨羹、桂花糯米藕,还有楚地的腌鱼,可好?”

      她絮絮说着,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行事却有条不紊,转身吩咐门外心腹侍女时,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芈华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不过半年多光景,那个在楚宫总带着几分怯弱、需要旁人拿主意的姐姐,已然有了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沐浴更衣后,芈华换上了一套质地柔软、颜色素净的侍女服饰,坐在芈泽精致的小花厅里。案几上果然摆着几样她幼时喜爱的菜肴,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快尝尝,是不是原来的味道?”芈泽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女孩。“厨子是我从楚国带来的,调料也是。赵嘉知道我想家,特意准我设了小厨房。”

      芈华尝了一口笋蕨羹,鲜甜清爽,的确是楚宫风味。她点点头,真心赞道:“很好。阿姐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芈泽的话匣子。她眉眼弯弯,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幸福的光晕里。

      “华儿,你不知道,来到赵国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人可以过得这样好。”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楚宫自然是奢华的,金玉满堂,锦衣玉食。可那里……总让人觉得紧绷绷的。姐妹们要争宠,要比较谁的衣饰更美,谁的琴艺更高,谁得了父王一句夸奖。还要防着坏人给自己下毒,心里揣着事,笑都不畅快。”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愈发柔软:“可这里不一样。赵宫……人情味重。赵嘉他是太子,宫里却没什么乌烟瘴气的争斗。婆婆虽厉害,但赵嘉护着我,她也就不多为难。最重要的是……”

      芈泽转回头,看向芈华,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清澈坦荡,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甜蜜。

      “我遇到了赵嘉。”

      “华儿,不瞒你说,我曾对那秦国的秦王嬴政……有过惊鸿一瞥的心动。”她微微垂眸,有些不好意思,却无隐瞒,“那年他随吕不韦来楚,我在高台上远远望见,那样的人物,谁不多看两眼呢?可他眼里……只有你。他只看你,只和你说话,旁人于他,皆如尘土,他不曾看过我一眼。”

      芈华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紧。

      芈泽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嫉妒,只有释然和庆幸:“现在想来,幸亏他眼里没有我。上天是公平的,它让我错过一片乌云,却给了我整道彩虹。”

      “赵嘉他……真的很好。”提起赵嘉,芈泽的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他每日就是读书、学习治国之道、练武强身,心思干净得很。闲暇时,便来陪我。我们有时对弈,有时他读书给我听,有时就只是说说话。他待我,不是太子对太子妃,就是赵嘉对芈泽。”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情真:“我们成婚半年多了,可我觉得,还像刚在一起时那样。不,比那时更好。因为更了解,更信任,更离不开彼此。”

      “华儿,你相信吗?我们每晚都相拥而眠。不是规矩,不是义务,就是想抱着。他的怀抱很暖和,也很安稳。手臂温暖的刚刚好,他不算强壮,但却让我感觉他十分有力量。我从前在楚宫,夜里常常失眠,现在却总能一觉到天亮。”

      芈泽说着,脸上红晕更盛,眼中却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幸福光彩:“我现在每日,就是弹弹琴,看看书,偶尔帮他看看府库的账目,打理一下宫苑。很简单,却不知道有多快乐。以前在楚国,总想着要争一口气,要让父王多看我一眼。现在才明白,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是他的脸;晚上闭上眼前,最后说话的也是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系着红绳的温润玉佩,轻轻摩挲着,低声吟道:“……生同衾,死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诗句本有些凄婉,从她口中念出,却带着誓约的庄重与满足的柔情。她抬起眼,看向芈华,眼神羞涩却坚定:“华儿,我就是这么想的。这辈子,就是他了。”

      芈华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口因燕国风波而激荡不宁的深潭,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温暖平缓的活水,渐渐沉淀、安宁下来。她看着姐姐脸上纯粹的光彩,那是被毫无保留地爱着、也毫无保留地爱着人才会有的神情。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国政利益的阴影,只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与深深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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