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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兰集·归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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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记得那人坚实有力的臂膀,和鼻端掠过的一丝极其熟悉、混合着汗味与淡淡皮革、仿佛来自遥远北疆风霜的气息……
再次恢复意识时,剧痛首先席卷了她。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朱华殿寝宫繁复的藻井。殿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医者正小心翼翼地为她重新包扎肩上和手臂的伤口,动作轻柔,额上却沁着细汗。
而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她另一只未受伤的手,眼眶通红、下颌绷紧、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望着她的,赫然是——项荣!
“华儿,你醒了!”项荣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如释重负的颤抖,握着她手的力量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痛。
“项……荣?”芈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喉咙干涩疼痛,“你……怎么……”
“北疆战事已近尾声,李牧将军稳操胜券,正在清扫残局。我……我实在想你,放心不下你,将后续退兵事宜托付给副将,便星夜兼程赶了回来。”项荣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急切,“本想悄悄入宫先看看你,却正好撞见凤寰宫方向有异动,打斗声激烈……我赶到时,正见你被围攻,险象环生!”他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那些杀手,训练有素,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就……”他没说下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你……戴了口罩?”芈华想起昏迷前那模糊的印象。
“嗯,情急之下,随手扯了块布蒙面。不想暴露身份,给项家和你惹麻烦。”项荣点头,随即眉头紧锁,沉声问,“华儿,你怎会……孤身一人,夜探凤寰宫?还穿着夜行衣?你可知那有多危险?!”他的语气里有关切,更有不解与责备。
芈华想解释,想诉说母亲重伤的愤怒与楚王的默许,但刚一张口,胸腹间的剧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
“别说话!先养伤!”项荣连忙制止,用布巾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一切等你伤好再说。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在项荣寸步不离的守护与医者的精心调理下,芈华的伤势开始缓慢恢复。□□上的痛苦与卧床的静寂,却让她的头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明时光。
她一遍遍回想受伤前后的种种:楚王那番看似纵容、实则引导的话语;李环那早有准备的、堪称天罗地网的埋伏;自己那因愤怒而失去冷静、几乎自投罗网的鲁莽行动;以及最后关头项荣神兵天降般的救援……
丝丝缕缕的线索,在疼痛的间隙里逐渐串联起来。
楚王……他真的只是“疏忽”了母妃的护卫吗?他默许甚至鼓励她去复仇,是真的单纯想借她之手除掉李环,还是……另有所图?李环势力盘根错节,与李园、太子悍捆绑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由她芈华这个“为母复仇”的公主出手,无论成败,都能极大削弱李环一党,甚至可能引发他们与项氏的正面冲突。而楚王,则可以置身事外,坐观虎斗,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仲裁者的身份收拾残局,将最大的利益收入囊中。
他曾用李环李园,制衡乃至清除了其他不听话的贵族势力;又利用她和负刍,去打击、分化李环一党;如今,他似乎还想用她这柄因母仇而再度出鞘的“刀”,去进一步搅浑水,甚至可能……将项家也更深地卷入这潭浑水,为他所用?
而她,竟然真的如他所愿,一头扎了进去,险些成为这盘大棋中最先被牺牲的弃子!
想明白这一层,芈华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比那夜的刀锋更冷。但奇怪的是,这冰冷之中,却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因父王可能的算计而感到彷徨、委屈或难以接受。她开始以一种更为抽离、更为冷静的目光,去看待这宫廷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包括她那位深不可测的父王。
窗外的春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榻前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项荣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轻轻吹凉,小心地喂到她唇边。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眼神却专注得令人心头发颤。
芈华慢慢咽下苦涩的药汁,目光落在项荣坚毅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的侧脸上。这个少年将军,他跨越千山万水,从尸山血海的北疆赶回,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如同命中注定般出现,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的情意,依旧如北地的烈日般直接、炽热、不加掩饰。这份真实的热度,在这冰冷彻骨的算计与背叛中,显得如此珍贵,几乎让她有种落泪的冲动。
身体依旧疼痛,前途依旧迷雾重重,杀机依旧四伏。但芈华的心境,却在这场死里逃生与病中长考后,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不再天真地幻想自由与安宁,也不再轻易被愤怒冲昏头脑。她开始真正学着,用执棋者的眼光,而非棋子的视角,去看待这盘名为“权力”的棋局。
楚王有他的算计,李环有她的狠毒,负刍有他的野心,项荣有他的赤诚……而她芈华,也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在夹缝中生存,在博弈中壮大,在守护所爱之人的同时,也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
伤口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而项荣掌心传来的温度,又给予了她挣扎前行的力量。窗外,暮春的花事正盛,一场新的、或许更加惊心动魄的风暴,正在这明媚春光下悄然酝酿。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也不会再轻易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
最美楚地四月天。
窗外,是泼天盖地的、饱和到近乎喧嚣的绿意。樟树的新叶油亮亮地舒展着,蔷薇与荼蘼攀满墙垣,开成一片片烂漫的云霞,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初绽的甜郁香气,混合着雨后泥土苏醒的、蓬勃的生命力。莺燕在枝头殷勤啁啾,阳光透过繁密的叶隙,在朱华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灭灭、流动跳跃的光斑。一切都蒸腾着属于暮春的、丰沛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活力与欢愉。
而她,芈华,却只能被困在这华丽而寂静的宫殿深处,与一身疼痛的伤口和更疼痛的清醒为伴。药香取代了花香,医者小心翼翼换药时带来的锐痛,替代了春风拂面的温柔。她像一株被强行移入室内的、蔫了的花,隔着厚厚的窗纱,旁观着外面那个与她无关的、喧嚣热闹的世界。
卧床的静寂,是煎熬,却也成了最好的熔炉,将前尘往事、人心鬼蜮,一一投入,反复煅烧,淬炼出冰冷而坚硬的真相。
她想起母亲魏姝重伤昏迷前,看向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盈满泪水却又深处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她醒来后,虚弱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反复喃喃:“华儿……要小心……李环……必须除掉……”那份急切,那份将复仇的希望全然寄托于她身上的重量,当时只觉是母女连心的悲愤,如今细品,却尝出一丝异样——母亲,似乎太急于推动她去与李环拼杀了。那份“柔弱”,在生死关头后,是否也成了一种无形的鞭策,一种将她推向前线的、温柔而残酷的力量?
她想起父王。那看似无奈、实则默许甚至鼓励她去“复仇”的话语;那将她监国之权轻松转予负刍,又将她推向项荣的布局;还有更早之前,对双生子之事可能的洞悉与利用……一桩桩,一件件,如冰锥般清晰浮现。父母至亲,或许疼爱她,但这份疼爱,在江山社稷、权力平衡、甚至是对另一个儿子芈启更“安全”更长远的安排面前,是否也成了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筹码?
尤其是兄长芈启。他被送往强大的秦国,置身于天下最有权势也最危险的秦王嬴政身边,看似为质,实则远离了楚国这摊最污秽血腥的浑水。他无需联姻,至少目前看来最安全,无需直接卷入兄弟阋墙,甚至……可能享受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庇护与“培养”。父母将他置于相对安全的异国,却将她留在风暴中心,一次次推到台前,去争斗,去得罪人,去沾染鲜血,去成为那柄最好用的“刀”。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被至亲算计与利用的寒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原来,所谓“最宠爱的公主”,所谓“监国大权”,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柴薪,是吸引火力、为真正想要保护的人,比如芈启,争取时间和空间的盾牌。
心,像是被浸入了最冷的江水,一点点冻结、下沉。但在这冰冷的底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决绝的清醒,也如同水底的顽石,渐渐显露轮廓。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被动地接受父母的“疼爱”与“安排”,不能再天真地以为冲锋陷阵后总有港湾可回。她需要自己的力量,属于自己的,不依赖于任何人恩赐或默许的力量。
“我要有一支完全听命于我的军队,哪怕只有数十人,但须得是死士。”她对前来探望的项荣和项梁说,声音因为伤病而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要有遍布楚都乃至各国的情报网,风吹草动,须先入我耳。我还要招揽门客,不为虚名,只要有一技之长,能为我所用——无论是谋士、辩士、巧匠,甚至是鸡鸣狗盗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