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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兰集·觉与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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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梁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强烈的认同与兴奋,少年人的热血被点燃:“公主此言甚是!早该如此!总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岂是长久之计?梁愿为公主前驱,挑选精锐,训练死士!”
然而,项荣却沉默着。他高大的身躯立在榻边,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脸上没有表情,既无赞同,亦无反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芈华,里面翻涌着芈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忧虑,似乎还有一丝不认同的沉重。
芈华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望向项荣:“项荣,你觉得呢?”
项荣依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公主欲自强,自然是好的。”只此一句,便再无下文。他没有如项梁般热血响应,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建议。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项荣很快以不打扰她休息为由告退。他走后,项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芈华解释:“华公主,你别怪我兄长。他不是不赞同你,他只是……只是不想你再卷入任何危险,再受一点伤。在他心里,大概觉得最好的保护,就是让你远离所有这些争斗,安安稳稳地待在宫殿里,让他来挡住所有风雨。”少年叹了口气,“他心思重,话又少,但绝无恶意。他是真的……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
芈华听了,心中五味杂陈。项荣的沉默与保护欲,她何尝感受不到?那份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爱护,在经历被至亲“利用”的寒意后,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令人感到另一种束缚。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爱护”底线的探究。
“项梁,”她轻声问,“若我请你兄长,动用项家之力,或者他北疆带回的亲信,去为我报仇,刺杀李环……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项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很肯定地说:“兄长绝不会答应。”
“为何?李环害我至此,不该杀吗?”
“该杀。但兄长会认为,那会彻底将项家拖入与王后、李园乃至太子不死不休的泥潭,时机未到,准备不足,会给你、给项家带来灭顶之灾。他宁愿自己冒险,也不会同意用可能危及你根本安全的方式去复仇。”项梁看着芈华,“华公主,兄长他……或许方式不对,但他是想用他自己的方法护你周全。”
果然。芈华心中那点微弱的期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失望。项荣的爱,是保护,是圈禁,是希望她停留在安全区。而她现在需要的,是刀,是剑,是能够劈开荆棘、让她自己走出去的力量,哪怕那力量伴随着危险。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项梁也默默退下。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刺耳。芈华躺在榻上,心绪纷乱如麻。父母的算计,项荣沉默的反对,前路的迷茫,伤口隐秘的抽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需要倾诉,需要将这份无人理解的孤独与清醒的痛苦,传递给远方或许能懂的人。也需要为兄长芈启,再做一点什么。
她让人取来笔墨帛书,靠在软枕上,忍着臂膀的疼痛,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甘罗。
罗弟,见字如晤。楚地春深,不知秦关风物如何?愚姊近日缠绵病榻,静思往事,颇多感慨。昔年践学营中,言及理想,热血澎湃。今陷身局中,方知世事之诡谲,人心之幽微,远超少年臆想。父母至亲,亦有权衡;赤诚爱护,或成藩篱。手中无权,人为刀俎;欲握权柄,步步杀机。近日更遭暗算,几至殒命,幸得故人星夜驰援,捡回残生。此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亦不愿扰兄长芈启清静。望弟得信,勿复勿念,亦切勿将楚事告知兄长。惟愿弟于秦,明察秋毫,善保其身。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华,于病中手书。
这封信,她写得相对含蓄,但提到了“父母权衡”、“赤诚藩篱”、“几至殒命”,以甘罗之聪慧,当能窥见端倪。特意强调勿告芈启,是保护,或许也带着一丝不愿让兄长知晓自己如此狼狈而担心自己的复杂心情。
第二封,写给嬴政。
秦王政台鉴:一别经年,世事沧桑。华自归楚,历事颇多,始知治国之艰,守成之难,更知人心之不可测。近日偶染微恙,卧床静养,忽忆昔年咸阳夜话,恍如隔世。北疆战事闻已近尾声,将军们劳苦功高,秦楚百姓皆感念大王协防之谊。华之兄长启,性情温厚,久居秦地,承蒙照拂,华铭感五内。然楚国宫廷,自有其纷扰规律,些许风波,皆在可控之内。万望大王勿以楚事为念,亦无需告知兄长,令其徒增忧烦。华虽力弱,亦知进退。前路漫漫,惟愿各自珍重。芈华谨上。
给嬴政的信,更为官方克制,但“人心不可测”、“卧床静养”、“些许风波”等词,已隐含了许多信息。同样强调勿告芈启,既是保护兄长,或许也暗含了不希望嬴政过多介入楚国内斗的暗示。她将两封信仔细封好,命绝对心腹之人分别送出。并特意叮嘱信使:“告诉两位收信人,情况已知,不必回信。我自有去处。”
不必回信。是的,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至少现在不需要。她需要的是离开,是透气,是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一切算计、伤害、期待与失望的地方。
身体在医者的调理和项荣几乎是强迫性的精心照顾下,终于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不再剧痛难忍。某一日清晨,春光正好,她换上一身最简单的素色衣裙,只对贴身侍女交代了一句“我出去散散心,不必跟着,也不必告诉项荣将军”,便从宫中一道极少人知的侧门悄然离开。
她没有回兰蕙宫看望尚未完全康复的母亲,没有去理会宫中关于负刍与太子党争斗愈烈的传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让她感到温暖又窒息的项荣。她径直出了楚都,凭着记忆和之前零星的信息,向着西南方向的深山而去。
那里是鬼谷之地,隐士出没之处。她要去找入画。那个在楚国治水时宛如世外仙姝般的女子,那个曾提过厌恶权斗却心怀苍生的鬼谷传人。
山路渐崎岖,人烟渐稀少。城市的喧嚣与宫廷的压抑被层层叠叠的翠色过滤、吸收,最终只剩下林间鸟鸣、溪涧水声,以及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脚步。伤口在跋涉中隐隐作痛,但一种奇异的、近乎自由的轻松感,却随着远离那座华丽囚笼而慢慢滋生。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几间简陋却干净整洁的竹木小屋依着山势搭建,屋前用竹篱围出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些寻常菜蔬和几株开得正盛的芍药。院角,一个身穿粗布葛衣、长发仅用木簪松松绾住的女子,正蹲在一个小小的泥炉前,用一把破旧的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炉上架着一个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混合着菌菇、野菜和某种不知名草根的、奇异而浓郁的香气。
那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绝伦、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的脸庞,眼神清澈如林间溪水,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尘埃。正是入画。
她看见芈华,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山野:“你来了?正好,蘑菇汤快好了,陪我喝一碗?”
那一刻,芈华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平淡至极的一句话轻轻拨动,骤然松弛下来。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伤口的不适似乎都消散了,她只是点点头,走到院中一块光滑的大石边坐下,看着入画用木勺搅拌着陶罐里的汤。
山风轻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这里没有君臣父子,没有爱恨情仇,没有算计利用,只有一罐渐渐熬出香气的蘑菇汤,和一个安静煮汤的巫女般的女子。
前几个月,补天节、二月二、花朝节、上巳节……一个接一个极致的热闹、绚烂、风雅,却也伴随着极致的血腥、阴谋与伤害。极致的喧嚣之后,灵魂渴望的是极致的宁静。或许,正如江湖有风波,岸上亦有桃园。她想要的,不是彻底逃离江湖,而是拥有一种能力——一种可以自由选择何时踏入风波、何时退回岸上的能力。可以快意恩仇,也可以岁月静好。
入画将一碗热气腾腾、汤汁浓白、飘着几点翠绿野菜的蘑菇汤递到她手中。汤很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芈华捧着粗糙的陶碗,感受着那真实的暖意,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啜饮一口。鲜香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温暖了四肢百骸,也似乎融化了一些凝结在心头的冰碴。
“在这里住下吧,”入画自己也捧着一碗汤,坐在她对面的木墩上,望着远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这里,只有山,水,云,还有时不时熬的汤。没什么能教你,也没什么能帮你。但如果你只是想‘待着’,这里或许合适。”
芈华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汤。是的,她暂时,哪里也不想去了,什么也不想想了。她只想在这里,在这间山间小屋,在这个宛如巫女般通透的女子身边,安静地“待着”,让身体的伤和心里的伤,在这弥漫着蘑菇香气的宁静时光里,慢慢愈合,慢慢想清楚,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