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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七月·乞巧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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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芈启一直跟芈华形影不离地在一起。兄长的到来,冲淡了因嬴政突然出现带来的尴尬与暗流。他们聊天,从童年趣事聊到各自在秦、在楚、在江东的经历,笑声时常从朱华别馆或田间地头传出;他们游览江东,芈启对妹妹一手打造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惊叹,芈华则不厌其烦地介绍每一处建设的初衷与细节;他们商讨心得,芈启将在秦国的见闻、对秦国制度的观察细细道来,芈华则分享治理江东的得失与对楚国时局的看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商议归楚的时机与对策。
芈启终究是楚国公子,尽管处境微妙,他的未来与楚国紧密相连,而芈华的江东基业,也需要考虑与母国的关系。两人常常促膝长谈至深夜,分析楚都各方势力的消长,探讨何时、以何种方式回归才能最大化利益并确保安全。
芈华无心他顾,全身心沉浸在久违的兄妹亲情与关乎未来的严肃筹划中。她几乎忘记了项荣与嬴政之间那日复一日、愈发明显的剑拔弩张。
那两人,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被置于同一狭小剑室之中。即便没有芈华在场,无形的交锋也无处不在。议事时,对某项措施的意见相左,往往项荣重实效与防御,嬴政则更看重长远制度与扩张潜力;巡视时,目光偶然交汇处的冰冷审视;甚至有时候切磋武艺打得很厉害,那已超越了寻常的比试。
校场之上,刀剑铿锵,身影交错,气势惊人。项荣的枪法大开大阖,带着沙场喋血的狠厉;嬴政的剑术则诡谲精准,透着帝王心术的莫测。两人皆未尽全力,但招式间的对抗意味浓烈,仿佛每一击都在争夺某种无形的、超越武艺本身的东西。旁观者皆能感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偏偏两人面上都平静无波,甚至偶尔还会客气地评论对方招式。
芈华心感到惊愕。她并非迟钝,只是先前被兄长占据了全部心神。如今稍得空闲,看到这番景象,才惊觉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竟已浓烈至此!她感到不安,甚至有一丝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虚荣与烦恼。她觉得她得做点什么,不能任由这气氛继续恶化下去,至少,在江东这片她力图营造安宁的土地上,不该如此。
那天她正准备和项荣还有嬴政谈一谈,试图以主人的身份,缓和一下气氛,至少明确某些界限。她刚整理好思绪,走向项荣通常处理军务的偏厅方向,却在回廊拐角处,被入画叫住了。
入画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葛衣,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刚采的、带着露水的萱草,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却似乎早已看穿了芈华的心思。
“公主可是想去寻项将军与秦王?”入画声音平和,如同山涧溪流。
芈华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烦恼:“他们这般相处……实在不成体统。我想……”
“公主,”入画轻轻打断她,将萱草别在廊柱缝隙,转过身,目光宁静地落在芈华脸上,“不要干涉男孩子之间的求偶行为。”
“求偶?”芈华一愣,脸上微微发热,“入画,你说的未免也太直白了点……”
“难道不是吗?”入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雄兽展示力量与技巧,争夺□□权;雄鸟展开最绚丽的羽毛,鸣唱最动听的歌喉。这是写入生灵血脉里的本能。项将军与秦王,一位是沙场悍将,一位是天下雄主,他们的‘展示’方式,自然更激烈些。但本质,并无不同。”
她走近一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哲理:“你只会越干涉越糟糕。你试图调和,在他们看来,或许是你心意不明、左右摇摆的信号。你越想一碗水端平,就越容易一碗水端不平,因为人心不是容器,感情无法丈量。你的任何一丝偏颇,哪怕你自以为公正,都会被放大解读,反倒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猜忌、怨恨,甚至可能将争斗的矛头,隐隐指向你自身。”
芈华怔住了,耳中嗡嗡作响。入画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心中那点模糊的担忧与自以为是的“责任感”,剥开得鲜血淋漓。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喃喃道。
“不如让他俩自由去争。”入画淡淡道,目光望向校场方向,那里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兵器交击声,“让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展现力量、智慧、耐心,甚至……克制。这是属于他们的‘道’。最后选那个以他们自己条件中赢了的那个。不是指武艺高低,而是综合的、能否真正让你心安,能否与你所想走的道路契合。这个选择,应该建立在你看清了他们‘争’的过程与结果之后,而非在你的强行干预下仓促做出。”
她收回目光,看向芈华:“你看,项梁都没有干涉。他比谁都亲近他的兄长,也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他选择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偶尔‘不小心’提供些便利或信息,但绝不直接插手。你就更不要干涉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劝诫。
芈华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入画这席冷酷又充满智慧的话。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那我兄长……”
“芈启是故意天天粘着你的。”入画肯定地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为的就是让你不参与进去。他比你更了解男人之间这种微妙而危险的竞争。芈启知道你热心,他知道你怕出现误会,所以你定会去干涉。但他也明白,干涉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所以,他用了最聪明的方法——占据你所有的时间与注意力。芈启表面上没心没肺,实际上内心比谁都细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也避免你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芈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一直以为兄长是孩子心性,只顾着与她叙旧游玩,却没想到,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背后,藏着如此细腻的守护之心。
“所以,你就一心一意准备乞巧节的活动。”入画最后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这是属于女子的节日,是我们向织女神祈求心灵手巧、祈愿美好姻缘与一切美好联结的日子。把你的心力,放在这上面。带领江东的女子们,好好过一个节。其余的不要管。风会自己找到方向,水会自己选择河道。”
芈华看着入画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理顺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入画。”
她转身,不再走向偏厅,而是朝着筹备乞巧节活动的女工坊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心头也卸下了一副不必要的重担。
乞巧节,又称七夕。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传说中,被银河分隔的牛郎织女,唯有在这一夜,才能借由鹊桥相会。这凄美而坚定的爱情故事,赋予了七夕独特的浪漫色彩。然而,其更古老的源头,是祭祀纺织女神——织女的诞辰。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乞巧节是织女出生的节日,女孩子们为了获得纺织女神织女的祝福,在七月初七都去拜织女,祈求自己也能拥有织女般灵巧的双手,织出美丽的云锦天衣,亦寄托对美好生活与技艺精进的向往。
这时候物资丰富,经过数月的积累,江东仓廪充实,市集上也出现了更多的丝线、彩帛、巧果食材。芈华决定,要好好庆祝这个节日,尤其是为江东的女子们。
她与入画一同,带着江东地区女孩子们一起过了一个盛大的节日。早在节前数日,便组织心灵手巧的妇人,教导年轻姑娘们用新收的麦秆、蒲草编织小巧的“乞巧楼”以模拟织女居所,用彩纸剪裁牛郎织女、喜鹊、星辰等图案。芈华亲自示范楚国宫廷流行的几种复杂精致的编结手法,用于制作“同心缕”、“合欢结”。
七月初七当晚,月华初上。在朱华别馆前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香案,供奉着瓜果、巧饼,这是一种用油、糖、面制成的酥脆点心,以及女子们亲手织就的一匹最光洁的细布,象征献给织女的“云锦”。入画和芈华率领所有女子,净手焚香,对着初升的秋月,虔诚跪拜,轻声吟唱着古老的《乞巧歌》,祈求织女赐予慧心巧手。
拜祭完毕,便是热闹的“乞巧”游戏。最常见的便是“穿针乞巧”。月光下,女子们手持五彩丝线,对着月光或点燃的特制细香,比赛谁能最快、最准地将线穿过一排七孔或九孔的“乞巧针”。芈华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她虽不常做女红,但眼明手快,竟也不落下风。欢声笑语中,丝线飞舞,穿尽红丝几万条,月光与少女的笑靥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生动美好的画卷。
还有“投针验巧”,将绣花针轻轻平放在水面上,看针影的形态猜测针的型号以卜算巧拙;“喜蛛应巧”,捕捉小蜘蛛置于首饰盒中,次日看其结网疏密圆正与否;更有手巧者,当场用瓜果雕出各种精美造型,或用面粉捏制栩栩如生的面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女子之间对于事业的美好追求,对工作能力的精进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