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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七月·看碧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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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华还命人熬煮了甜糯的“巧果粥”,分与众人。女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巧食,互赠自己编织的小饰物,低声说着闺中密语,或仰望星空,寻找着银河两岸的牛郎星与织女星,许下各自的心愿。这一刻,没有公主与民女之别,只有一群在月光下、向女神祈求美好、庆祝属于自己节日的女子。江东的乞巧节,质朴而真诚,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期盼。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楚都,乞巧节的庆祝则更加盛大,盛大得近乎奢华,淋漓尽致地展现着楚文化骨子里的浪漫、奔放与对感官愉悦的极致追求。
早在数日前,楚都的大街小巷便开始妆点。家家户户的门楣窗前,都悬挂起彩绸、香囊和用彩纸扎成的“鹊桥”模型。市集上,售卖巧果、花瓜、时鲜水果、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摊贩比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最热闹的莫过于专门开辟的“乞巧市”,从七月初一开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直至七夕夜方达到高潮。
楚王宫中,庆祝更是极尽隆重。章华宫内苑,临水搭建起数座高大的“乞巧楼”,皆以锦绣装饰,悬挂琉璃灯、鲛绡帷,奢华无比。宫中妃嫔、公主、命妇及高级女官,皆盛装出席,衣裙华美,环佩叮咚,云鬓上插着应景的“乞巧簪”,上有鹊桥、星月图案,香风袭人。
祭祀织女的仪式在宫中最大的“织室”前举行,由巫祝主持,规模宏大。供桌上陈列着四海进贡的奇珍异果、金线织就的“天衣”模型、以及无数巧夺天工的刺绣织锦。祭祀乐舞并非庄严肃穆,而是热烈欢快,巫女们扮演成“织女”与“众仙女”,手持梭子、云锦,舞姿翩跹,仿佛将天上的云霞织就人间,歌声悠扬婉转,唱诵着织女的功德与爱情的坚贞。
仪式后,便是宫廷女子们的乞巧游戏。与江东的质朴不同,楚宫的“穿针乞巧”是在明亮的宫灯与琉璃镜前进行,所用丝线是价值千金的“冰蚕丝”,针是金玉所制,孔细如发。比赛者不仅要快,更要姿态优美,仪态万方。胜出者往往能得到楚王丰厚的赏赐。
宫中还设“巧宴”,席间菜肴皆冠以“巧”名,造型精美绝伦,令人不忍下箢。更有乐师演奏着缠绵悱恻的楚歌,舞姬献上柔美曼妙的“鹊桥舞”。贵女们或在月光下扑流萤,或在曲水边放浮灯,灯上写着心愿,或在花丛间玩着各种雅致的棋戏。整个楚宫,彻夜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果香、脂粉香与欢笑声,将“乞巧”的浪漫与欢愉推向了极致。
这是楚国强大富庶与文化自信的体现,是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对美好生活毫不掩饰的热爱与追逐。楚地的乞巧节,不仅是女子的祈福,更是全民的狂欢,是楚文化自由浪漫精神的集中爆发。
而在江东,月色同样温柔。芈华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听着女子们的欢声笑语,心中一片宁静。她遵从了入画的建议,没有去干涉校场那边可能仍在继续的无声较量,也没有去揣测兄长看似随意的陪伴下更深的心思。她只是沉浸在此刻,沉浸在这属于她和江东女子们的节日里。
偶尔,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校场的方向,或掠过远处项荣可能所在的屋宇,又或是……那个暂居客舍的秦国君王所住的院落。但很快,她便收回思绪,专注于眼前的月光、笑语、与掌心那根还未穿完的七彩丝线。
风,确实会自己找到方向。而她要做的,或许就是像今夜一样,先做好自己的“织女”,静待时光,织就属于自己的那匹“云锦”。至于那两位“求偶者”的较量,且由他们去吧。正如入画所言,最终的选择,应在她看清了他们“争”的全部过程与结果之后。而现在,她只需静观,并准备好自己的“巧心”与“明眼”,去迎接那终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抉择时刻。
时光在无声的较量与江东蒸腾的暑气中悄然滑过。项荣与嬴政之间那无处不在的暗流与时而爆发的明争,如同两股不断碰撞又彼此抵消的力道,争执都分不清胜负,维持着一种危险而紧绷的平衡。转眼间,便到了七月十二,芈华的生日。
二八年华,正是生命中最饱满鲜妍的时节。脸上的胶原蛋白正丰富,肌肤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晨光下透出健康的光泽。为了这特殊的日子,她换上了精心准备的华服,并非楚宫那般层叠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袭改良过的、兼具楚地风情与行动便利的衣裙。主色是茜红,如初升朝霞,衣领袖口处以金线绣着连绵的卷草云纹与振翅欲飞的凤鸟,腰间系着深碧色的织锦宽缘带,勾勒出少女那盈盈一握的腰肢。长发绾成灵动的飞仙髻,只簪了几朵新采的玉簪花并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当她盛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仿佛所有的光线都瞬间汇聚于她一人之身。明眸皓齿,那双总是闪烁着慧黠与坚毅光芒的眼睛,今日因喜悦而更显清澈灵动,顾盼生辉;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上扬,带着自然的笑意。出水芙蓉般的清丽脱俗,天姿国色的雍容气度,温柔可人的娴静姿态,美丽动人的绝代风华,高贵冷艳的公主威仪,艳压群芳的毋庸置疑,艳惊四座的震撼效果——所有美好的词汇叠加在她身上,都不足以完全描绘那一刻她给人的冲击。
嬴政正与芈启交谈,闻声抬眼望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定住了。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惊艳与悸动。他见过她英姿飒爽的模样,见过前几天她生理期病中苍白的模样,也见过她身着简朴衣裙、与民同乐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服、将少女的明媚与公主的尊贵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时刻。
那茜红映着她如玉的脸颊,步摇的动荡衬得她脖颈修长如天鹅。一瞬间,蓟城温泉宫那个带着倔强与惊恐的少女身影,与眼前光华四射的公主重叠,又在下一秒被后者彻底覆盖。他感到呼吸微滞,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欣赏、渴望与更深沉占有欲的情绪,如同野火燎原,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迅速垂眸,借饮酒掩饰失态,再抬眼时,已恢复平日的深沉,只是那目光落在芈华身上时,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灼热与复杂。
项荣则站在稍远处,正与项梁低声交代着什么。当那抹茜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反应不似嬴政那般需要刻意掩饰的震动,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纯粹的凝注。他停下了所有动作,转过身,目光牢牢锁住缓缓走来的芈华,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自豪与深沉的温柔。他看着她,仿佛在欣赏自己守护土地上开出的最绚丽的花朵,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没有言语,但他挺拔的身姿和微微柔和下来的面部线条,已泄露了全部心绪。项梁在一旁看着兄长的神情,偷偷咧了咧嘴,识趣地退开几步。
生日的气氛,因芈华的出现而被推向第一个高潮。而这高潮,很快被来自楚都的丰厚贺礼再度推升。一大早楚王就派人送来了好几车礼物,绫罗绸缎、珠宝古玩、书籍简牍、精良兵器,琳琅满目。更让芈华动容的是,随车而来的还有一些工匠、厨子、裁缝。
使者传达楚王口谕:楚王听说芈华把江东治理的非常好,他特别骄傲,要在江东地区给芈华盖大宫殿,还带来了厨子和裁缝,让芈华在江东过得舒适。
这份来自父王的肯定与实实在在的支持,让芈华眼眶微热。她郑重谢过使者,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生日厚礼。
午间,芈华设下丰盛的家宴,与项荣、嬴政、芈启、入画一同庆生。席间菜肴汇聚了楚地风味与江东时鲜,更有新来的楚国厨子露了一手宫廷秘制佳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涌。宴至中途,有楚都来的项家人来找项荣低语,神色略显凝重。项荣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略一点头,挥手让人退下。原来是楚都有事情必须要项荣回去。项荣听罢,神色未动,似乎早有预料。他听到这里并不意外,因为他猜到嬴政必然会出这一招——利用其在秦国的势力和对楚国朝局的影响力,给项家制造些不得不由项荣亲自回去处理的“麻烦”,以期将他从芈华身边支开。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回去吃饭,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芈华问他怎么了,语气关切。
项荣抬眼,对她微微一笑,安抚道:“没事,一点家中琐务。说吃完饭要回一趟楚都,很快就回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嬴政看着项荣面无表情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内心感觉不解。按照常理,被对手算计支开,即便不怒形于色,也该有所反应。项荣的平静,反而让嬴政心生警惕。
果然,没过多久,咸阳也来了信使找嬴政低语,神色同样紧迫,言明国内有要务,说让嬴政务必回一趟咸阳。嬴政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对面神色自若的项荣,心中顿时雪亮——原来项荣也早已经在暗中斡旋在咸阳搞了事情!以其在楚国的根基和北疆战功积累的人脉,或许还有对秦国内部某些势力的了解或联络,同样给秦国制造了需要秦王立刻回去处理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