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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七月·不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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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暑气未消,江东的稻田已泛起一层饱满的金黄。就在这收获的季节里,两位不速之客再次几乎前后脚抵达。嬴政和项荣又来了。这一次,芈启没有来,项梁也没有来,只有他们二人,各自带着少量精锐亲随,风尘仆仆,目的昭然若揭。芈华猜测是他们刻意把可靠的兄弟放在原地的,一个坐镇咸阳,一个稳住楚都,好让他们能心无旁骛地来江东这片“战场”一较高下。
果然,两人甫一见面,空气中便弥漫开比夏日雷雨前更压抑的紧绷感。嬴政和项荣再次针尖对麦芒,只是这次,交锋的战场从武艺切磋、暗中使绊,转移到了更为直接、也更为令人头疼的领域——在江东地区刻意表现,讨好芈华。
项荣更务实。他不再仅仅是练兵布防,而是挽起袖子,亲自带领军民加固河堤,预防秋汛;又调拨项家部分资源,帮助江东打通与楚国腹地几条新的商路。他出现在田间地头、工坊军营的频率更高,沉默地做着实事,却总在芈华需要时恰好出现,递上一碗解暑的凉茶,或是指出某项工程一个不易察觉的疏漏。他的方式如同他这个人,沉静而厚重,带着润物细无声的力量。
嬴政则更侧重“建章立制”。他带来了一些秦国最新的农具图样和水利工程构思,与芈华和入画探讨在江东实施的可能性;他针对江东日渐增多的人口与事务,提出了一套更为细化、权责分明的基层管理建议;甚至闲暇时,还会与芈华探讨法家典籍与治国之道,言辞间展露的深邃见解与宏阔视野,常常让芈华陷入深思。他的存在,像一阵强劲而方向明确的风,推动着江东向更规范、更具潜力的方向发展。
两人各展所长,互不相让,江东的建设倒是在这无声的竞赛中获益匪浅。然而,真正的“对决”很快从行动升级到了言语。
一日,三人同在新建的议事厅查看新绘制的江东舆图。项荣指着图中一片待开发的丘陵,正说着开垦与驻防的设想,忽而话锋一转,看向芈华,目光坦然灼热:“华儿,先前你答应过我,待我归来,便考虑定亲之事。我已向楚王要了旨意,估摸着不久后旨意就到了。”他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即将落定的事实。
芈华心头一跳,尚未答话,一旁的嬴政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另一侧点了点,视线却未离开芈华的脸,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巧了。寡人亦写国书向楚王提亲了。请楚王将华公主嫁于寡人。寡人必以秦国王后之礼相待,一定会对芈华好。”“好”字被他咬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寻常承诺的重量。
议事厅内瞬间落针可闻。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仿佛都凝固了。原来是两人争执不过,都来直接追求芈华了,将这最难抉择的难题,赤裸裸地抛到了她面前。
芈华面对两人如此直白的言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如擂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项荣的目光坚定执着,带着沙场男儿特有的、一旦认定便九死不悔的决绝;嬴政的眼神深邃难测,那里面翻涌着志在必得的野心与一种她看不透、却莫名心慌的复杂情愫。拒绝谁?答应谁?她从未觉得选择如此艰难。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开了议事厅。心神不宁地晃荡了半日,最终还是去找了入画商议。在她心里,入画是唯一超脱于这些纷争、或许能给出清醒建议的人。
听完芈华混乱的叙述,入画正在晾晒草药的手顿了顿。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了芈华片刻,然后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吐出一句让芈华差点噎住的话:“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芈华愕然。她看着入画那张无欲无求、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第一次对这位近乎全能的“巫女”产生了某种“不靠谱”的认知。连入画都没办法,她还能问谁?
心烦意乱中,她想起来她的父王楚王。对啊,项荣说已请旨,嬴政也说递了国书,那楚王面对项荣和嬴政两人的求婚竟然一个都没有同意,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复,只是让两人又都跑来了江东……这本身就很蹊跷。
一个冰冷的念头倏地钻入脑海:难道楚王又在利用她来进行权衡?像利用她制衡李环一党,利用她引动负刍与太子相争一样,如今,又要利用她的婚事,来平衡乃至谋取秦楚之间更大的利益?女儿的幸福,在社稷江山、权力博弈面前,是否只是一枚可以待价而沽、随时可以推上赌桌的筹码?
芈华想着就后背发凉。她不愿这样揣测父亲,但过往的经历与宫廷生存的本能告诉她,她的直觉告诉她确实如此。楚王肯定会利用她的婚事来达成目的,想都不用想。即使楚王确实疼爱她,但在国家大事面前,她就是被楚王利用的。
想到这里,一股深沉的悲凉从心底泛起,但奇怪的是,并不太伤心。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感,或许是因为在经历了兰蕙宫深谈、花朝节大火、江东创业之后,她对亲情与权力之间的残酷真相,已有了更深的认识。有楚王的疼爱已经很够了,她对自己说,在这乱世王庭,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本就是奢侈。利不利用又能如何?至少,父王的“利用”中还包含着对她的认可与某种程度的放手,比如支持她在江东立足。她过好她的日子就好了。
然而,日子还是要过,选择依然横亘眼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量着是选择嬴政还是选择项荣。
项荣确实对她好。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守护,是沉默的付出,是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赤诚。与他在一起,或许少些惊心动魄的激情,却多一份踏实安稳的心安。他是她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
但嬴政确实更让她心动。那种心动复杂难言,混杂着对他才华抱负的欣赏,对他深不可测内心的畏惧与好奇,以及那些遥远又清晰的少年记忆带来的特殊牵绊。与他在一起,仿佛站在时代浪潮之巅,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却也意味着要面对更汹涌的暗流与无法预知的惊涛。
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冒出来:她想着要不然两个都要?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苦笑。可那样于理不合啊,于礼法、于现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骄傲,都绝无可能。这可怎么办呀。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甜蜜又沉重的负担压垮时,转机或者说,更令人瞠目的变故来了。
楚王派人来宣旨。
使者并非寻常内侍,而是那位颇有分量的老臣黄歇。他当着芈华、嬴政、项荣三人的面,展开明黄的帛书,朗声宣读。旨意前半部分照例是对芈华治理江东的嘉许,赏赐若干。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两位“贤才”的求婚。
黄歇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内回荡:“……项将军英武,秦王陛下雄才,皆为人中龙凤,寡人欣慰。然华公主乃寡人明珠,婚事不可轻率。寡人近日感念春秋易逝,常思长生久视之道。闻海外仙山、远古秘境或有长生不老之药。今特谕:项荣与嬴政公平竞争,谁先把长生不老药给寡人找到,寡人就把芈华公主嫁给谁。”
旨意念罢,厅内一片死寂。
芈华、嬴政、项荣三人听到后皆大吃一惊!饶是三人皆非寻常人物,也被这荒谬绝伦的旨意震得一时失语。
长生不老药?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这是稍有见识的人都明白的道理。楚王身为一国之君,岂会不知?这旨意简直儿戏!
楚王这打的什么算盘?是谁也不想得罪吗?用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将两人连同婚事无限期地搁置起来?还是想看看两人谁能折腾出更大的动静、展现更强的实力与资源?亦或是……到底几个意思?
三人不理解。项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眉头紧锁,拳头在身侧攥紧,显然觉得受到了极大的愚弄和侮辱。项荣非常不理解,以为楚王在为难他,可君命如山,可是又没有办法当场抗辩。
嬴政起初也是愕然,但很快,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之色,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嬴政好像有一点思路了,但他似乎还不确定,没有立刻表露。
芈华是完全不理解楚王为什么会出这种要求。这完全超出了她对父王精明算计的认知范畴。难道……甚至芈华隐隐觉得楚王确实想长生不老?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父王近年身体确实不如从前,是否因此生了执念?若真如此,那比政治算计更可怕,那意味着一种脱离现实的、危险的疯狂。
她不敢深思。眼前这荒诞的僵局已让她精疲力竭。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只想逃离这一切。
“旨意已明,诸位……请便吧。”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大厅。她需要忙碌,需要让身体和脑子被具体的事务填满,才能暂时忘记这令人啼笑皆非又暗藏机锋的困局。于是,她强迫自己投入日常的忙碌中去,检查秋收准备,巡视水利工程,处理军民纠纷……只能用日常工作填满自己。
而身后,项荣与嬴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疑、荒谬,以及一丝被激起的好胜与决绝。尽管觉得这要求匪夷所思,但不过还是按照楚王命令去寻找长生不老药去了。对他们而言,这已不仅仅关乎婚事,更关乎尊严、智慧与资源动员能力的较量。一场以虚无缥缈的“长生药”为目标的、荒诞而又严肃的竞赛,就此在这七月的江东,拉开了序幕。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竞赛的终点,究竟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