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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七月·楚月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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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华长时间的不表态,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嬴政心头反复勒紧。
起初是焦躁,而后是恼怒,最终酿成一种近乎偏执的难受。他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处理江东政务,与军民谈笑自若,甚至与那个山野巫女入画品茗论道——她对谁都肯付出时间与笑意,唯独对他,始终隔着一层礼貌而疏淡的雾。他赠予的策论,她仔细研读后道谢;他提出的建议,她斟酌采纳后致意。一切都合乎公主与秦王交往的礼仪,却偏偏没有他渴望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带着温度与波动的关注。
她怎能不选择他?她早该属于他。从邯郸鞭影下那道照亮晦暗童年的光,到郑国渠畔合欢花干的馨香,再到咸阳夜宴少年们共同指天的誓言……那些交织的命线,难道只有他一人在死死攥紧?嬴政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因失控而生的冰冷火焰又开始灼烧。
七月底的一日,暑热炙人。嬴政在临时辟出的书房内,看着窗外芈华正与几位老农查看稻穗,侧脸在烈日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神情专注而柔和。那画面很美,却刺得他眼睛生疼——她的世界如此丰盈,似乎并不迫切需要他的存在。
一种混合着占有欲、挫败感与童年阴影的暴戾陡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大步走到回廊下,挡在了芈华与老农之间。
“华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寡人的耐心有限。”
芈华诧异抬眼,示意老农们先退下。庭院里只剩他们二人,蝉鸣聒噪。
“秦王何意?”
“何意?”嬴政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芈华,你还要寡人等多久?看着你在项荣与寡人之间摇摆,看着你享受这种被争夺的乐趣?”他下颌线绷紧,眼底暗流汹涌,“倘若八月十五前,你还不选择寡人,跟寡人回秦国——”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寡人便发兵攻打楚国。”
芈华瞳孔骤缩。她定定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俊美而阴沉的脸孔下,藏着怎样不容违逆的专制与疯狂。黄歇师父几日前已动身前往邯郸,说是去探看望生病的老友信陵君魏无忌,她此刻无人可商。入画不通这些权谋威胁,而向楚王禀报?楚王那纸求长生药的荒唐旨意犹在耳边,她甚至无法判断父王会作何反应。
但有一件事无比清晰:她是楚国公主,监国公主,如今更是江东之主。岂能因一人威胁,便俯首屈从?
一股混杂着怒意、傲气与捍卫领土本能的热流直冲头顶。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起脸,迎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秦王陛下,”她的声音清亮,不带丝毫颤抖,“您此刻站的地方,是江东。是我芈华的封地,我的辖境。”
嬴政眉峰一挑。
“您想发兵攻打楚国?”芈华缓缓道,眸光锐利如她腰间的赤霄剑,“好啊。那就请您先从江东这片土地走出去再说。我的兵,我的民,我的城防与律法,都在这里。您猜,在您的秦军踏入楚国边境之前,我能不能先‘请’陛下留在江东,好好看看这片土地是如何运作的?”
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或许,让尊贵的秦王陛下,亲自体验一番江东的农桑、水利、刑律,为我这小小基业,‘打一辈子黑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嬴政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愤怒、恐惧、争辩,甚至含泪妥协,却唯独没料到这般强硬乃至“无赖”的反击。她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哀求,而是以领主的身份宣告——在这里,她的规矩才是规矩。
两人目光在空中僵持,火星四溅。恰在此时,一阵铠甲摩擦声传来。项荣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旁,显然将方才的对话听去了大半。他面色沉静,只看向嬴政,声如洪钟:
“秦王欲伐楚?甚好。项荣乃楚将,自当领兵迎战。楚国仓廪丰足,秣马厉兵已久,静候秦军。秦王放心去打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激昂陈词都更具分量。楚国粮草充裕,以逸待劳,确是事实。嬴政此刻身在江东,近乎“人质”,项荣又表态强硬,这威胁瞬间成了空中楼阁,甚至显得可笑。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口堵着的气血几乎要喷出来。他死死盯着芈华,又瞥了一眼稳如泰山的项荣,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虑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这步棋,走得太急,太蠢,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沉默令人窒息。良久,嬴政眼底翻腾的墨色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收敛了大部分外露的情绪,只是嗓音仍有些沙哑:
“……是寡人失言了。”他对着芈华,微微颔首,“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公主见谅。”
芈华看着他迅速的情绪转换,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泛起一丝复杂的凉意。他能屈能伸至此,方才的暴戾与此刻的克制,究竟哪一面更真实?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秦王明白就好。江东虽小,亦有尊严。”
这场风波看似暂歇,却撕开了某些温情的伪装。嬴政无法再忍受芈华不将关注重心放在他身上,而项荣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种“重心偏移”的可能。
几日后,一次三方都在场的寻常议事后,项荣收拾卷轴,状似无意地对芈华道:“华儿,上次你说江东新打的那把剑,剑的样式要改?我画了几个图样,晚些拿给你看。”语气熟稔亲近。
嬴政正在饮茶的手顿住了。
项荣仿佛才注意到他,补充道:“哦,秦王见笑。这些琐事,华儿惯常是与我商议的。毕竟,”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嬴政,“我来之前,华儿已应允考虑与我定亲。有些体己话,早些时候便说过了。身体发肤之亲,亦是自然。”
这话如冷水溅入滚油。嬴政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他抬起眼,看向项荣,嘴角竟也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是么?巧了。寡人在楚都温泉宫时,与华公主,亦有过……颇为深入的接触。彼时水汽氤氲,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啪嗒”一声,项荣手中一枚用于镇纸的玉珏掉落在地,碎成几块。他脸色瞬间苍白,瞳孔放大,像是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芈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苦、被背叛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耻辱。
芈华也愣住了。温泉宫嬴政的两次强势闯入与侵犯,是她不愿回顾的阴影,此刻被他以这种暧昧甚至炫耀的口吻当众提及,尤其是在项荣面前!她张口想解释,想说那并非情愿,想说情况不同,可一时间百口莫辩,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面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项荣没有再看她。他慢慢弯腰,捡起那几块碎玉,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渗出鲜红也浑然不觉。他直起身,对芈华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决绝。
次日,项荣不辞而别,离开了江东,只留下口信说楚都有军务急召。芈华知道,那军务急召多半是托词。她试图去理解他突如其来的离去,心中有些空落,有些歉然,但奇异的是,更多的,竟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压在心头那沉甸甸的、必须二选一的天平,忽然有一端自行撤离了。尽管方式如此惨烈,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选择压力,确实随之消散不少。她独自站在江边,任带着水气的风吹拂面颊,第一次清晰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喜欢项荣吗?或许是有的,那份青梅竹马的陪伴与舍生忘死的守护,真实而温暖。但她爱他吗?爱到愿意就此定下终身,放弃其他所有可能与风景?她不确定。
她对嬴政呢?那是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感。有惊艳,有忌惮,有莫名的吸引,也有深刻的抵触。他像深渊,也像高峰,让她恐惧,又忍不住想窥探。
她还太年轻。十六岁,看过一些世情,经历过一些风浪,但关于“爱”与“相伴一生”的答案,依旧模糊不清。甘罗昔日的提醒蓦然回响——“五年内,莫做重大抉择。”如今想来,竟是箴言。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何必现在就定亲,就做出不可更改的选择?她生于王室,见惯政治联姻的无奈与悲剧,难道自己还要重蹈覆辙,在未明心迹前就草草绑定?不,她要给自己时间。
就……只谈恋爱好了。像游历诸国时见过的那些民间男女,心悦则近,情淡则远。在相处中看清彼此,也看清自己。若缘分只够一段旅程,便好好走过那段旅程。至于终身,待她二十岁后,心智更成熟,视野更开阔时,再论不迟。
刚想通透些,嬴政却来辞行了。理由很充分:秦国确有要务,他必须返回咸阳处理。
“华儿,”他站在她书房门口,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神情是罕见的郑重,“等着寡人。长生药之事,寡人自有计较。你……莫要与他人太过亲近。”
他说完,不等她回应,忽然上前一步,一手轻抚上她的脸颊,随即低头,将一个带着炽热温度与不容拒绝力道的吻,印在她唇上。那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告别吻,而是充满了占有意味的标记,辗转深入,几乎夺去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