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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凛然·楚萸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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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声中,巫女身着缀满茱萸与菊纹的彩衣,持羽旄起舞,模拟登高、采药、驱疫的场景,动作古拙而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楚王看得入神。
芈华坐于席间,目光偶尔掠过武将之列。项荣的位置空着。听旁座低语,道是他自请去巡视边境防务,重阳宴前便出发了。她心中了然,那是不愿见她的托辞。她只微微颔首,便转开视线,专心欣赏眼前的乐舞,品尝杯中美酒。他躲或不躲,她确乎不怎么放在心上。江东数月,独自决断万千事务,心肠似乎也被磨得硬了些,也或许,是更清晰了些——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得,纠结无意。
重阳节后,芈华便返回江东。田畴间稻谷已收毕,仓廪充实,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干燥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焚烧后的气息。她提笔给嬴政写信,细细描绘楚都重阳的盛况:茱萸如何红艳,菊花如何绚烂,登高围猎的喧腾,夜宴歌舞的奢美,以及那份植根于楚人血脉中对自然时序的敬畏与欢庆。她写时,心中充满一种平静的自豪,仿佛透过文字,将故国文化的温度与色彩,传递给那个身在北方、以法度严明著称的国度君主。
信使去了,杳无回音。她又给兄长芈启写信,询问近况,亦如石沉大海。深秋的江东,寒意渐浓,十月初一“寒衣节”,她命人赶制冬衣,分发给军中及孤寡,又于十字路口焚烧纸剪的寒衣,祭奠亡魂,青烟袅袅,寄托生者对另一个世界的牵挂与温情。
十月初十“丰收节”,楚都依例有盛大庆典,酬谢神明,宴飨宗亲,斗酒赛歌,通宵达旦。芈华没有回去。她在江东,与军民共庆。田野间堆起巨大的谷垛,点燃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跳起粗犷的丰收之舞,唱着俚俗却真挚的民歌。她与老农同饮新酿的米酒,听他们用方言讲述今年的风调雨顺,看孩童们追逐嬉戏,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这份质朴的、扎根于土地的喜悦,同样让她心安。这是她的江东,她的子民,她的丰收。
没有收到兄长的回信,她又写信给甘罗。
直到十月十五“下元节”前,她才终于收到了甘罗的回信。素帛之上,字迹依旧清峻,却带着一种极易察觉的疲惫。
“华公主如晤:前信均悉。未能及时回复,实因咸阳变故。约两月前,师傅吕不韦旧疾骤然加剧,呕血不止。王上甚忧,与公子启亲自护送文信侯前往蜀地,访名医求治。蜀道艰难,行程迁延,至今未归。罗奉命留守咸阳,处置日常政务,未能随行,亦久未得王上与公子音讯。公主前信所言重阳盛景,读之如临其境,心向往之。然此间诸事繁杂,又忧心文信侯病情,心绪纷乱,迟复为歉。蜀地湿热多瘴,医药莫测,唯愿吉人天相。咸阳秋深,寒意侵骨,江东想亦露重。望公主珍摄。甘罗谨上”
芈华捏着信帛,久久伫立窗前。原来如此。嬴政和兄长一起,带着病重的吕不韦去了蜀地。算算时间,正是她中秋写信之后,重阳之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何况还带着重病之人。两个月音讯全无……她心头掠过一层阴翳,既有对吕不韦这位昔日权相、亦是旧识长者的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她那些关于楚地节庆的絮叨书信,嬴政一封也未曾看到呢。
十月十五,下元节。
此日水官解厄,亦是祭祀祖先、亡灵的重要日子。天色向晚,江东依水陆要道设立的几个十字路口,已陆续有人开始焚烧帛纸、纸衣。火光点点,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青烟盘旋上升,混合着低低的祝祷声、哭泣声,构成一幅庄严而略带悲戚的人间画卷。
芈华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衣,未佩过多饰物,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女,悄然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路口。这里已有不少百姓在祭奠。她寻了一处空地,亲自点燃带来的金银纸锭和纸剪的寒衣。火焰舔舐纸页,迅速卷起黑边,化为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散。她默默注视着火光,心中念及亡故的外祖父母、魏国母族的亲人,还有那些在楚宫争斗、江东创业中逝去的无辜生命,以及她的偶像屈原,她楚国的列祖列宗。
周围人影幢幢,低语啜泣萦绕耳际。虽有侍女在侧,虽有万千子民拥戴,此刻对着这沟通生死界限的火焰,一股深切的、仿佛源自天地辽阔与生命孤寂本质的寒意,还是悄然攫住了她。繁华节庆的热闹犹在眼前,兄长与那人的杳无音讯压在心头,眼前是象征逝去与别离的祭火。她忽然觉得,这江东之主、楚国公主的冠冕之下,那个名为“芈华”的个体,在永恒的时光与生死面前,依旧渺小,依旧会感到寂寞。
火焰渐熄,余温犹存。她回到府邸书房,窗外的祭火已零星。案头放着甘罗的来信。她再次铺开素帛,研墨提笔。这一次,不是描绘节庆盛景,而是倾诉此刻心境。
“政君:
今日下元,水官考籍,人间祭祖。于江东十字路口焚纸遥寄,烟火明灭,人声幽咽,忽觉天地之大,生死之茫。前寄数信,言重阳楚萸之盛,丰收江东之欢,料皆阻于蜀道嶙峋,未达君前。
闻文信侯染恙,君与兄长亲奉入蜀求医,此心甚忧。蜀地僻远,瘴疠时生,望君与兄长善自珍重,亦祈文信侯早脱病厄,安然北返。吕公虽有峥嵘过往,然于秦之强盛,于君之早年,亦有其功。世事白云苍狗,恩仇难断,唯愿生命坚韧,渡此劫波。
我处江东,诸事渐稳。寒衣节制衣分暖,丰收节与民同醉,下元节祭火寄思。四时流转,节序如环,楚俗深植于此间新生之地,亦植于我心。每至节庆,便觉自身血脉与这土地、这文化更深地联结。昔日或觉礼俗繁琐,今时方悟,此正是生民于天地间定位自身、安顿心神之舟筏。繁华如重阳郢都之宴,质朴如江东篝火之舞,其内核,皆是对天地赐予的感恩,对生命延续的渴望,对族群记忆的持守。
今宵祭火旁,忽感寂寞。非关儿女情长,而似独立苍茫,见时空无尽,个体如尘。见一叶之扁舟,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然此念旋生旋灭。因见百姓虔诚面容,念及江东稻粱满仓,忆及楚地千年文脉,复又觉此身虽渺,所系者重。我所行之路,所护之民,所承之文,便是对抗那无尽时空与生命孤寂的微光。
君在蜀道艰难处,或亦见险峰急流,蛮烟瘴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人之为贵,或正在于知其艰险,仍奋力前行;知其孤寂,仍点燃心火;知其短暂,仍创造意义。治国平天下是意义,尊老恤孤是意义,持守一节一俗亦是意义。
信笔至此,窗外祭火已尽,唯余寒星数点。江东夜凉,蜀道更深。万语千言,终归一句:盼君安,盼兄安,盼吕公病愈。待得云开月明,或可再话巴山夜雨,楚地风物。
华于江东下元夜书”
她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封好。明知此去蜀道茫茫,不知何时能看见,甚至不知他是否已离开蜀地,她还是唤来信使,只要求把信送入秦王宫,等待嬴政回去后能看见,这不仅是一封寄给嬴政的信,亦是她在这个寂静的下元之夜,对自己内心的一次梳理与告慰。
文化自信如根深叶茂的大树,支撑她昂然立于世;而那份对生命共情的柔软、对在意之人平安的牵挂,则如树间缠绕的藤蔓,让她更真实地触摸这人间的温度。她期盼吕不韦病好,不仅为旧识,也为那份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她将信送出,仿佛也将那份寂寞与期盼,一同寄向了云雾深锁的西南群山。
芈华展开兄长芈启自咸阳辗转送来的帛书时,江东已入了初冬。信纸微潮,似沾染了遥远蜀地挥之不去的雾霭水汽。字迹是一贯的温雅端秀,只是笔画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滞重与飘忽,仿佛执笔之人心中有事,难以定神。
“华妹如晤:
蜀地归来,尘埃初定。提笔欲报平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愚兄此番随王上入蜀,护持文信侯求医,历经数月,所见所感,颇异中原,尤有一段……难以释怀之事,思之怅然,唯可与妹一叙。
蜀道之难,确非虚言。自陈仓辗转,山势渐奇,栈道悬于绝壁,下临深渊激流,猿猱哀鸣,云气沾衣。然行至深处,景致豁然不同。秦岭之南,竟是另一番天地。湿暖之气扑面,四野苍翠欲滴,虽已深秋,草木仍不甚凋。阡陌纵横,水田漠漠,时见竹楼瓦舍点缀其间,炊烟与山岚缠绕。药田遍野,异香扑鼻,民风亦显淳朴而略带古野。
我等抵达巴郡治所江州时,文信侯已气若游丝。幸得王上早有安排,径直寻至城西谯氏药肆。那并非寻常医馆,门庭开阔,前堂售南北货殖,后堂乃诊室药坊,人来人往,颇显兴旺。接待我们的,便是谯清。
妹,你或难以想象,那样一位生死攸关的名医,竟如此年轻。她约莫二十出头,身着蜀地常见的青色细麻深衣,外罩一件素色半臂,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枚玉簪,周身无多余饰物。眉目清冽如雪山融水,容色殊丽,却无半分娇媚之态,行动间利落从容,望之令人心静。她检视文信侯症状,指搭脉搏,凝神片刻,便道:“积劳伤肺,迁延日久,兼有心脉耗损。非蜀地温润之气不能养,非谯家‘清肺化滞汤’兼金针渡穴不能治。然病入膏肓,需静养三月,不可再劳神思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