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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凛然·中秋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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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华脑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嬴政已退开,指腹抹过自己的唇角,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徒留芈华捂着犹带灼烫感的唇,站在渐起的晚风里,心绪如乱麻,半晌理不出个头绪。这算怎么回事?威胁,道歉,争执,强吻,离开……她刚刚才理清的“只谈恋爱”思路,就被他这突如其来又霸道十足的“盖章”行为搅得一团糟。
中秋将至,江东的月色一日比一日清亮圆满。项荣走了,嬴政也走了,喧嚣一时的江东忽然安静下来。芈华与入画对坐庭中,桂子香气隐隐飘来。
“也好,”入画递过一杯新沏的桂花茶,语气平静,“清净。”
八月十五,中秋。
此节自古有之,源自天象崇拜,秋夕祭月。周代便有“中秋夜迎寒”、“秋分夕月拜月”活动。及至战国,虽列国风俗略异,但祭月、赏月、祈求团圆康乐之意,已渐成风气。
江东的中秋,因是芈华主持的第一个大节,虽不如楚都繁盛,却也尽心操办。祭月之坛设在临水高台,以香烛、鲜果、月饼为供。军中擅工匠者扎了各色灯笼,兔形、蟾宫、桂树,虽用料朴拙,却形态可掬。是夜,明月东升,清辉洒遍江面山峦,芈华率众焚香拜月,祈求江东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拜毕,分食月饼,饮桂花酿,兵士与民众混杂,猜着简单的灯谜,笑语喧哗。亦有孩童提着小小灯笼,在巷陌间穿梭嬉戏,点点暖光流动,映着天上玉盘,人间便也有了星辰。
芈华独立水边,看河中月影随波碎而又圆,想起楚都的中秋,那才是极尽绚烂。楚人信鬼好祀,重巫风,中秋更是盛大。楚都城中,王公会举行隆重的祭月大典,巫祝起舞,钟磬齐鸣。街市之上,灯市如昼,精巧绝伦的走马灯、琉璃灯、绢纱宫灯争奇斗艳。鳌山灯棚高达数丈,演绎神话故事。女子们“乞月照月”,对月穿针,祈求巧慧。还有“听香”之俗,少女窃听人语以卜吉凶。更有“舞火龙”以驱疫,“烧塔”祈丰年。贵族家宴,必食桂花鸭、藕盒子,饮窖藏桂花陈酿,赏乐舞,通宵达旦。那份扑面而来的、带着香料气息与漆器光泽的热闹繁华,是深植于骨血里的楚风浪漫。
月华如水,涤荡心胸。芈华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将这一切——她所来自的、所守护的、所沉浸的楚文化四季,说与某人听。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自我文化认同的梳理与宣告。而此刻,那个遥远的、刚刚与她有了一个霸道亲吻的“新恋人”嬴政,似乎成了最适合的倾听者。
她回到书房,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思绪如窗外的月光,流淌而出。
“政君如晤:
见字如面。倏忽别后,江东月圆。今逢中秋,祭拜既毕,军民同乐,忽忆楚地四时节序之美,心有所动,提笔碎念,君且闲听。
我楚人敬天法祖,顺应四时,节庆皆与天地生灵共鸣。岁首‘补天节’,非为嬉戏,实念女娲抟土、炼石之大德。是日,家家以灰撒院,作梯状圆圈,祈愿年丰岁稔,屋舍牢固如补天之石。父王昔年常亲执灰帚,于章华台前画偌大灰圈,容我等小儿嬉戏其中,言道:‘民生即天道,补天先补仓廪之缺。’此节质朴,饱含生民对生存最本真的祈愿与智慧。
至‘二月二,龙抬头’,春雷动,蛰虫醒。楚地多泽国,尤重龙神。是日食龙须面,剃龙头,汲龙水。然我记忆最深,却是彼时惩戒心怀叵测之兄长,于宗庙之前,借‘龙抬头’肃清宫闱之浊气。节庆不止祈福,亦蕴整顿纲纪、昂扬新生之机。
春日最盛,当属‘花朝节’。二月仲春,百花生日。楚人爱花成痴,是日不论贵贱,皆簪花饰鬓,出游赏红。楚都内外,如霞如锦。女子祭花神,斗花斗草,曲水流觞。暮春雅宴,罗绮如云,香风弥散。然极盛之下,亦曾藏纵火阴谋,繁华瞬间可成炼狱。可见美之脆弱,需以警醒之心护持。
三月三‘上巳节’,祓禊衅浴,驱邪避灾。楚人于江河之畔,引曲水,浮羽觞,吟诗作赋。更以兰草、艾叶、桃枝煮汤沐浴,谓之‘兰汤’,香气馥郁,涤荡身心。此节最见楚风之自由浪漫与高洁追求,濯去旧尘,迎新纳吉,□□与精神皆求清明。
五月五‘端阳节’,纪念屈子,意义尤重。龙舟竞渡,鼓声震天,是力与美的角逐;食角黍粽子,饮雄黄,悬菖蒲艾叶,是智慧与祈福。此节悲壮与激昂并存,承载我楚人忠贞爱国之魂与文化不灭之信念。江水滔滔,如时光永逝,而精神穿越生死,至今澎湃。
七月七‘乞巧节’,星河清浅,女儿心事。月下穿针,陈瓜果祭织女,祈求智巧姻缘。楚都此夜,灯彩尤为精致,少女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及至江东,此节简朴许多,女子聚于月下,互较女红,亦分食巧果,其温馨诚挚,未尝逊色。女儿之祈愿,无论在宫廷闾巷,皆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七月半‘中元节’,祭祖归墟,慎终追远。陆上十字路口,帛纸钱化作蝶舞,寄予亡魂;水上河灯点点,随波流转,载着生者绵长思念。生死在此夜仿佛仅一纸之隔,仪式庄重而哀而不伤,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血脉传承的确认。我曾于江边放灯,见万千光华顺流而下,如星汉落凡尘,顿觉个体渺小,然文明之河奔流不息。
今又‘中秋节’,拜月团圆,如上所述。自补天至中秋,循环往复。每一节,皆非孤立欢宴,而是天地人神沟通的仪式,是农耕渔猎生活的刻度,是族群记忆与情感的凝聚,更是我楚文化鲜活血脉之涌动。
政君,秦法严整,重实效,或许视此等节庆为‘虚文’。然于我,此即楚人之为楚人,华夏文明多姿之一面的明证。它们让我知来处,明当下,亦思去处。江东虽僻,我欲令此间节序如故,楚风不泯。
絮叨许多,月已中天。桂花影落,美酒微凉。不知咸阳月色如何?秦地亦有中秋之俗否?
顺颂秋安。华字”
笔停,墨干。芈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那股文化自豪的郁气与纷乱情思一并倾泻于帛上。她并未在信中提及任何情感纠葛,只谈风月习俗,心境反倒开阔大方起来。她是谁?是楚国的芈华,是江东的领主。她的世界,本就不该只困于儿女情长的方寸之地。
窗外,江东的中秋夜渐深,灯火阑珊,唯有明月千古不变,静静照耀着这片她正在用心经营的、浸润着楚风的新土,也遥遥照着西北方向,那片律法森严、与她纠葛深重的土地,以及那个让她心绪难平的人。
九月九,重阳。
楚都浸在一片清冽的菊香与茱萸辛气之中。芈华自江东回返,车驾入城时,但见街头巷陌,户户悬茱萸囊,人人鬓边簪菊。黄灿灿的秋菊摆满市集,与枫红橘绿交织,泼洒出楚国深秋最浓丽饱满的色调。
王宫的重阳宴设在章华台高处,取登临之意。楚王今日精神颇佳,虽仍倚着软枕,面色在酒气与喧闹中染上些许红润。他领着宗室子弟、文武重臣,登上特意为今日搭建的木质高台。台畔早已备好新采的茱萸枝,枝叶间缀满红艳艳的果实,宛如珊瑚珠串。
“插茱萸,辟邪祟,延寿考。”黄歇作为礼官,朗声唱祝。楚王率先取过一枝,亲手插入金制的山形佩饰中,而后示意众人自取。芈华接过宫人奉上的茱萸枝,那辛烈独特的香气直冲鼻端,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果实。她学着父王的样子,将茱萸枝仔细佩于腰衿。环顾四周,公卿命妇,无论老少,皆郑重佩戴,一时茱萸点点红,映着锦衣华服,煞是好看。
登高仪式后便是围猎。王驾移至郢郊猎苑。马蹄踏碎落叶,号角声惊起林间飞鸟。楚王乘舆观猎,芈华与一众年轻子弟策马张弓。她今日着骑装,挽雕弓,飒爽不让须眉。箭矢破空之声、猎犬吠叫之声、收获时的欢呼声,在林间回荡。这是楚人尚武精神的舒张,亦是与天地生灵共舞的秋日狂欢。猎罢,所获鹿、雉、兔等物,当即有一部分送至庖厨,预备夜宴;另一部分则分赐臣民,共享秋获。
日头偏西,宫中各处已摆满菊花。品类极繁,有龙脑、脂胭、玉楼春、西施晓妆……或如金盏,或似银丝,或团团如绣球,或垂垂若流瀑。宫人们巧手将菊花制成“菊花糕”、“菊花羹”,更有窖藏经年的菊花酒开封,清冽酒香混合花香,闻之欲醉。
夜宴开始前,还有“射柳”之戏。以柳枝悬葫芦于百步外,子弟们驰马引弓而射,中者葫芦应声而破,彩头纷落,博得满堂喝彩。另有蹴鞠、放风筝等嬉戏,供不擅骑射的妇孺玩赏。芈华见几位年幼的宗室女弟,牵着绘有玄鸟、凤凰图案的纸鸢在空旷处奔跑,笑声清脆如铃,心中微软。
宴席之上,自是珍馐罗列。最应景的便是“重阳糕”,以米粉、枣、栗、糖蒸制,叠成九层,饰以彩色旗幡,谓之“重阳旗”。楚王亲自切分,赐予群臣及到场的年长耆老,寓含敬老、登高糕之意。又有菊花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中荡漾,饮之甘醇清冽,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