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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凛然·楚腊辞 ...

  •   冬至那日,芈华终于收到了嬴政的回信。

      素白的帛卷上,只以朱砂批了一个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忙。”

      她捏着那薄薄的帛书,在江东冬日清冷的书房里,半晌没动。初看时,一股郁气直冲胸口:千里迢迢,数月牵挂,蜀道平安的担忧,江东琐事的絮语,乃至下元夜那份深切的寂寞与感悟……最终只换回这冷硬如铁的一个字?他当她是什么?那些辗转反侧、提笔倾诉的夜晚,又算什么?

      可那股气恼升到一半,又缓缓沉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能理解嬴政的,毕竟他亲赴蜀地数月,为吕不韦寻医问药,以他事必躬亲、掌控一切的性子,秦国朝堂积压的政务怕已堆积如山。那个“忙”字,或许已是百忙之中,想起她这么个人,给予的最简短的回应——至少,他回了。至少,他知道她写信了。

      她将帛书收进一个存放旧信的漆盒底层,与那些她在意的人回的信件放在一处。罢了,不回就不回吧。她芈华的世界,从不是围着一人旋转的。

      腊月将至,母亲魏姝的信紧随而来。素帛上字迹温婉,关切之情盈于纸面,末了殷殷切切:“……腊祭在即,年关将近,宫中虽人事纷杂,然念华儿独在江东,母心实难安枕。若能归郢,一家团圆,共度新岁,方慰相思。父王亦时常提及我儿,夸赞江东气象。盼归。”

      回,还是不回?芈华望着窗外开始零星飘落的雪花,有些犹豫。江东初定,百事待兴,她本有意在此度过第一个完全由自己主导的新年。正思量间,入画披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捧着一罐新制的梅花香膏。

      芈华将信递与她看。入画扫过几眼,神色平淡如常:“公主犹豫,是担心江东无人坐镇?”

      芈华点头。

      入画将香膏置于案上,声音清越:“我无父无母,是师傅于山林捡养的孤儿,不知家乡何处,亦无‘老家’可回。年节于我,与平日无异。公主若信得过,入画愿留守江东。阵法已布,民心初附,寻常事务我尚可处置,若有急变,快马报郢也不过数日路程。”

      她的话总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芈华握住她微凉的手:“如此,便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入画反手轻轻一握,“公主回都,亦可细察风向。楚王心思,李环动静,负刍野心,非亲临难明。”

      “收到,谨遵入画军师之令。”芈华调皮地说。

      腊月初,芈华车驾抵郢。楚王与魏姝在兰蕙宫设下小家宴,并无外臣。楚王气色比先前好些,拉着芈华,细问江东农桑、军备、赋税,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我儿真乃巾帼英才!那片荒芜古越地,竟真叫你盘活了!”魏姝则不住地为她布菜,抚着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心疼道:“黑了,也瘦了,定是辛苦坏了。”温情脉脉,仿佛昔日花朝节那场惊心大火与背后暗箭从未发生。

      芈华笑着应答,心中却似明镜。父母的疼爱或许不假,但这疼爱背后,永远缠绕着对“价值”的衡量。她已是能独当一面、甚至拥有自己势力的一方领主,这份“价值”,自然水涨船高。

      翌日,正是腊月初一,咬灾节。

      天色未明,楚都城中已弥漫开炒豆、爆米花的焦香气,间杂着零星清脆的“噼啪”炸响。楚人深信,腊月是祭祀之月,而初一则是辞旧迎新的关键。这一日,须得用牙齿“咬”碎旧年所有晦气、病痛与不顺,方能干干净净、福气满满地迈进新年。

      芈华晨起梳妆罢,便有宫人奉上五彩丝线系好的小布袋,内盛炒得金黄酥脆的黄豆、黑豆、绿豆,还有雪白的爆米花、饱满的花生与瓜子。“公主,咬灾了。”老宫人笑眯眯道。

      她依言拈起几颗炒豆放入口中,“咔嚓”一声,豆香满溢。那清脆的响声,仿佛真能将心底某些无形的郁结也一并咬碎。宫中各处,今日都忌口舌之争,人人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说话也格外委婉。据说民间更有“跳灶王”之俗,乞儿扮作灶公灶婆歌舞乞钱,以娱神祈福。还有人家吃米饭掺小米的“金银饭”,祈愿来年钱财殷实。

      早膳后,芈华换了身寻常贵女服饰,带着两名侍女,信步出了宫门,想亲身体验这楚都街市的咬灾节。长街之上,果然热闹非凡。店铺檐下皆悬挂着象征驱邪的茱萸、桃符,虽未到年关,已提前点缀许多装饰。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炒金豆,崩灾晦咯!”“爆米花,金豆开花,福气到家!”“长生果,健康长寿!”

      孩童们手里抓着炒货,嬉笑着追逐,比试谁咬得更响。妇人三五成群,一边挑选着坚硬的炒货,一边低声交换着家长里短,脸上带着对新年隐约的期盼。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焦香、人间烟火与一种集体性的、对美好未来的朴素信仰。

      芈华看得入神,不觉走到一处售卖各色干果蜜饯的铺子前。正欲让侍女买些江东少见的糖渍梅子带回去给入画尝尝,忽听身后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公主。”

      她转身,撞入一双深邃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眸中。项荣一身暗青色常服,立于人群之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色略有风霜之色,下颌绷得有些紧。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项将军。”芈华微微颔首,心下有些意外,又似乎不那么意外。

      项荣挥手让随从退开几步,自己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紧张:“那日……江东不告而别,是我之过。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是我……心眼太小,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目光重新变得灼热而坚定:“我不该因秦王几句挑衅之言,便疑你、恼你,负气而去。华儿,”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恳切,“是我想岔了。无论过去如何,无论将来怎样,我项荣此心,从未更改。我要继续和你在一起,守着你,护着你,等你愿意。”

      街市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远去。芈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悔意,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升起一种更深的疲惫与审慎。她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平静地道:“将军之意,我知晓了。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非我一人可决。我需回宫,禀明父王母妃。”

      这并非全然推诿。她是真的在思考。与项荣定亲,意味着江东势力与楚国项氏更紧密的绑定,楚王会如何想?会否打破他精心维持的朝局平衡?嬴政若知,又会作何反应?以他的性情,会不会再次以国势相逼?这会对兄长芈启在秦国的处境产生何种影响?甚至……会不会成为秦楚之间新的裂隙或导火索?她已不是只需考虑个人喜好的深宫公主,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动一方局势。

      项荣眼中光芒黯了黯,但见她神色认真,并非敷衍,便也按下急切,沉声道:“我等你消息。”

      回到宫中,芈华先去了楚王书房。她并未隐瞒,将项荣当街表态之事和盘托出,也坦陈了自己的顾虑。

      楚王倚在榻上,听完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药茶,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精光。他拉过芈华的手,拍了拍,语气竟带着几分纵容与狡黠:“我儿如今,是香饽饽喽。项氏虎将,秦国雄主,皆为我儿倾心。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芈华蹙眉:“父王,女儿并非物品……”

      “欸,父王知道。”楚王打断她,笑容更深,“正因我儿非寻常女子,此事更需巧妙处置。依父王之见,你谁也不急着定,就这么吊着他们。”

      “吊着?”芈华愕然。

      “对。”楚王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项荣要表忠心,你便给他机会,让他为楚国、为你江东出力。嬴政若有表示,你也不妨虚与委蛇,让他觉得有望。让他们争,让他们都觉你有意,却又抓不实在。如此,项氏必更竭力效忠,秦国也会因嬴政之故,对楚多几分顾忌,少几分逼迫。至于你哥哥启儿在秦……只要嬴政还对你有念想,便会善待他,倚重他。”

      他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心法:“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若有人逼你太甚,或局面难以转圜,你便将所有事往父王身上推。便说是父王不允,是父王要考量,是父王舍不得女儿。父王,永远是你的后盾。”那“后盾”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芈华心中一片冰凉。果然如此。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最冷酷的政治算计。她成了父王手中一枚更高级的棋子,用以平衡内外,牵制强秦,笼络重臣。

      她默然退出,又去了兰蕙宫寻魏姝。母亲的反应,与楚王如出一辙。魏姝抚着女儿的长发,柔声道:“华儿,你父王说得在理。女子在这世上,尤其是身处你我之位,婚事从来不由己。能为己身、为母国谋得最大利益与安稳,便是最好的出路。吊着他们,并非玩弄人心,而是无奈下的自保与谋略。你父王既愿为你承担名头,你便稍安心思,顺势而为罢。”

      从兰蕙宫出来,芈华只觉脚步沉重。父母“一致”的支持,比直接的反对更让她迷茫。他们为她划出了一条看似最“安全”、最“有利”的路,却也是将她置于情感与真实自我的烈焰上反复炙烤的路。她到底要什么?她究竟是谁的芈华?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腊八节。

      此节渊源极古,糅合了上古腊祭祈年、驱疫,与后来道家成道传说结合。在楚国,更增添了独有的巫风祭祀与瑰丽民俗。自腊八起,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

      项荣果然愈发殷勤。这一日,他早早递帖入宫,邀芈华共游楚都,领略腊八盛景。芈华想到父王“吊着”的嘱咐,心中苦涩,却还是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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