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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咏春·楚岁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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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华仰头饮尽杯中屠苏酒。酒液微辣,暖流入喉,直抵心田。所有的迷茫、负担、算计,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清晰的道路与沉静的力量。
她,芈华,楚国监国公主,江东之主。她的路,从此不同。
正月初一,元日。
楚宫正殿,庄严肃穆。穹顶高阔,梁柱间悬挂着绵延数代的楚王族谱与先王画像,帛卷与画轴在长明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古老而温润的光泽。画像中历代楚君或威严,或睿智,或勇武,目光似乎穿越时光,凝视着殿中血脉后裔。
长长的紫檀木祭案依序排列,供奉着祖先与天地诸神。案上祭品丰洁,依循“神三鬼四”的古礼:供奉天地、日月、山川诸神的案前,鲜果、黍稷、酒醴皆以三或三的倍数陈设,取“三生万物”、“天地人三才”之吉意;而供奉历代先祖的案前,祭品则以四或四的倍数摆放,因“四”通“祀”,重阴数,敬慎追远。
祭案最前方,巨大的青铜香炉中,特制的檀香混合着楚地蕙草缓缓焚烧,青烟笔直上升,盘旋萦绕于殿梁画栋之间,香气沉静而悠远,仿佛搭建起沟通幽冥与现世的桥梁。
楚王身着最为隆重的玄端赤色礼服,头戴冕旒,面色红润,腰背挺直,在太祝官的引导下,立于最前。身后,以太子芈悍为首,公子负刍、公主芈华等所有在郢的宗室子弟,皆按嫡庶长幼、爵位高低依次排列,人人皆着鲜艳的正红色吉服,男子冠戴整齐,女子钗环耀目,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象征着楚人尚赤的信仰与对新年红火炽烈的祈愿。
祭祀的核心环节,是“请祖”。按礼法,需由储君亲赴旧都的王室陵寝,举行仪式,迎请先祖魂灵归于宗庙,接受子孙岁首祭祀。太子芈悍数日前便已前往,此刻正捧着一尊象征先祖灵位的玉琮,缓步踏入大殿。他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将玉琮恭敬安置于主祭案中央。
负刍立于宗室队列中,目光追随着芈悍的一举一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豫与阴霾。请祖之礼,代表宗法正统与继承权柄,本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然而他也清楚,只要芈悍一日是太子,这差事便轮不到他。他只能按下心头翻涌,维持着表面的恭谨。
楚王率众,三跪九叩,献酒奠帛,诵读冗长而古雅的祝文,感念先祖开疆拓土、筚路蓝缕之功,祈求祖灵庇佑楚国社稷永安、子孙繁盛、五谷丰登。钟磬之音庄重悠扬,缭绕不绝。香烟愈发浓郁,将所有人的面容氤氲得有些模糊,唯有那一身身红衣,如血如火,在肃穆的仪式中燃烧着传承千年的生命力。
芈华随着众人俯身叩拜,额间触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她能感受到身后负刍那隐晦的不甘,也能看到太子兄长努力维持的稳重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祭祖大典,何尝不是又一次无声的角力场?然而她的心,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参与类似仪式都要平静。她看着那些先祖画像,想到除夕夜的万家灯火,心中那份“为楚而谋”的念头,更加清晰坚定。
接下来的几日,年节气氛愈发浓厚。芈华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年节的闲适与馈赠。项荣送来的各色年节美食——郢都老字号的精细点心、云梦泽的鲜鱼腌腊、甚至还有从北地带回的罕见干果——她照单全收,且吃得津津有味。镜中的脸颊似乎圆润了些许,气色也红润许多。她不再为此感到任何道德上的不安,反而觉得,能坦然接受这份好,也是一种力量。
正月初五,破五。
此日意义特殊,既是“破五”,驱赶过年期间积攒的“穷气”、“晦气”,亦是“财神诞”。楚地风俗尤具特色,人们相信,真正的财富根源在于土地,在于耕织。因此迎财神,须从田野起始,将象征着丰收与生机的“财气”迎入城中。
这一日,芈华做了一件令宫人瞠目、却让她自己畅快不已的事。她褪去华服,换上一身素净的麻布巫女长裙,以彩羽饰发,用天然的朱砂、青黛在脸颊、额间绘上古老的图腾纹样,手持缀满铃铛与五彩布条的巫杖,竟扮作一名寻常巫女,悄然出宫,加入了城南郊野的迎财神队伍。
田野的薄雾尚未散尽,枯草上覆着白霜。越来越多的农人、匠人、商贩汇集而来,许多人也做了简单的装扮,脸上涂着彩。为首的大巫高声吟唱着祈祷丰年的古楚巫歌,曲调苍凉而充满力量,众人相和。芈华沉浸其中,随着队伍的节奏,跳起并非宫廷雅乐、而是源于田间地头的祈神舞步。她旋转,摆动巫杖,铃铛清响,彩带飞扬,口中唱着即兴加入的祝词,祈愿风调雨顺、仓廪充实。在她和楚人心中,这便是迎请财神最虔诚的方式——敬畏土地,歌颂劳动。
队伍蜿蜒向城门行进时,恰好遇见了出城拜年归来的项荣、项梁兄弟。两人骑着马,远远便看见队伍中那个舞姿格外灵动、彩绘也格外“浓墨重彩”的巫女。项梁眼尖,仔细辨认后,差点从马上笑跌下来,指着那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项荣先是一愣,待看清那熟悉的轮廓与那双即使绘了彩也依旧明亮的眼眸时,先是愕然,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大大扬起,最终化为一阵朗声大笑。他笑得酣畅,连日来因提亲未得明确答复而产生的些许郁气,似乎都在这笑声中消散了。他的华儿,总是如此出人意料,如此鲜活可爱。
芈华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甚至听到了项荣那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若是从前,她或许会窘迫,会羞恼。但此刻,她只是迎着他们的目光,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手中巫杖摇得更欢,铃铛声愈发清脆,舞步未停,脸上的彩绘在冬日阳光下,明媚如霞。脸皮厚?或许吧。但这份坦然自在,千金难换。
过了破五,年节活动暂歇,一些正事便提上日程。项燕将军果然带着项荣、项梁,备了厚礼,正式入宫向楚王再次提起项荣与芈华的婚事。楚王在正殿接见,态度十分和蔼,听完项燕恳切陈词,捋须笑道:“将军心意,项郎才俊,寡人岂有不知?只是这年节里头,祭祀庆典,诸事繁杂,寡人这脑子被酒气喜气熏得晕晕乎乎,一时实在思索不清爽。此等儿女终身大事,岂可仓促?不如过了上元佳节,诸事落定,咱们再从长计议,如何?”言罢,不由分说,便命摆酒设宴,热情款待项家父子。
楚王亲自劝酒,谈笑风生,忆往昔并肩作战,叹如今楚国栋梁,将项燕捧得极高,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劝。项燕盛情难却,项荣、项梁更不敢推拒,一顿宴席下来,三人皆被灌得酩酊大醉。楚王便顺势以“夜深路滑,将军醉酒”为由,将三人留在宫中客舍歇息,婚事之言,自然又被“过了十五再说”给搪塞了过去。
正月十五,上元,元宵。
如果说除夕是围炉守岁的家庭温情,那么上元,便是倾城欢腾的全民狂欢。此夜,宵禁解除,金吾不禁。
天色未暗,楚都已然化作灯海。家家户户门前悬灯,店铺楼阁彩灯高挂,王宫前广场、主要街衢,更是扎起数丈高的“鳌山”灯棚,以彩绸、竹木、琉璃为材,构造出亭台楼阁、仙山琼阁、神话故事场景,内燃千百盏灯烛,光华璀璨,宛如天上宫阙落入凡尘。龙灯、狮灯、鱼灯、荷花灯、走马灯……形态各异,巧夺天工。更有那“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焰火,不时呼啸着蹿上夜空,轰然绽开,洒下漫天流金碎玉,照亮无数仰望的惊喜面孔。
宝马雕车,香风满路。平日难得出门的闺阁女子,今夜也获准盛装出游,她们身着鲜丽衣裙,头戴“蛾儿”、“雪柳”、“黄金缕”等应景头饰,笑语盈盈,结伴观灯。凤箫玉壶,丝竹管弦之声处处可闻。舞龙灯、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的社火队伍穿行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
这亦是古时难得的有情男女相会之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朦胧灯影下,面具遮掩间,多少眼波流转,多少心跳悄然加速。猜灯谜的摊子前,才子佳人驻足沉吟,机智妙答引来阵阵喝彩,亦是风雅的交谊。
当然,也少不了“祭门祭户”,在门户插杨枝、供酒肉,祈求家宅平安;更少不了那一碗碗象征团圆的元宵与汤圆,以糯米粉包着糖馅、豆沙、芝麻,在沸水中浮沉,煮熟后分而食之,甜糯暖胃,寓意圆满。
芈华行走在这片前所未有的光明天地、欢声海洋之中。火树银花映亮她不再纠结的眉眼,喧天的锣鼓似乎也敲在她豁然开朗的心上。她看孩童举着简单的小灯笼追逐,看老者眯眼欣赏灯谜,看少年男女在灯影下羞涩交换信物,看寻常人家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这便是她愿守护的“楚”。这份炽烈鲜活的生命力,这份深入骨髓的文化自信与欢庆本能,远比任何宫廷阴谋、个人情爱更为磅礴,更为永恒。
狂欢将近子夜,芈华回到宫中。满城灯火渐次阑珊,唯余皎月清辉。她并未睡去,而是来到书房,铺开一卷特制的洒金香笺,提笔蘸墨,凝神片刻,开始给嬴政写信。这一次,她心中无碍,下笔从容,仿佛要将整个楚地新年的魂魄,都凝聚于笔端,寄往西北那座峻峭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