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咏春·楚时信 ...

  •   政君如晤:

      见字当是春初。秦地高寒,想亦渐有暖意否?今日楚都上元方过,满城灯火笙歌犹在眼前耳畔,心潮亦如这江汉春水,泱泱难平。忽有千言万语,欲诉与君知。此信绵长,皆是我楚新年光景,君且沏茶,听我徐徐道来。

      我楚之年,非自元日始,实自腊八便已萌动。腊八者,亦腊祭之遗风,酬神祭祖,驱疫迎春。是日,出都粥香满城。非寻常粥糜,乃集糯米、黍、粟为基,杂以赤豆、碧绿豆、黄小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松仁凡八样,乃至更多,文火慢熬通宵,晨起开釜,稠糯香甜,暖彻肺腑。家家必食,富者求精,贫者凑趣,皆取“八方来财”、“诸事周全”之美意。更有制腊八蒜、腊八豆腐者,咸香别具。是日,鼓乐喧闹以迎春,巫祝起舞以祛疫,街巷间已隐闻年之脚步。

      而后扫尘、祭灶、备年货,日日忙碌,亦日日欢喜。至除夕,乃臻高潮。晨起换桃符,朱砂绘就神荼郁垒,怒目持械,贴于重门,邪祟莫敢近。午间腊祭蜡祭,宗庙家祠,香烟如柱,牲醴丰洁,告慰先祖,酬谢天地。暮色合,千家万户围炉而坐,谓之“团年”。席上必有鱼寓‘有余’、鸡寓‘吉’、发菜寓‘财’、腐竹寓‘足’,肴馔之盛,器物之精,举家欢颜,畅饮屠苏。此酒饮法殊异,自最幼者始,次第及长老,盖因年少得岁,当贺;年长惜岁,宜挽。

      守岁至子时,爆竹声震天动地,焰火如万千金菊绽放苍穹,旧岁晦气随声光尽散,新年瑞气沛然降临。是夜,灯火达旦,谓之‘照虚耗’,祈愿来年仓廪充实,家宅平安。华坐于父母身旁,见宫外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心中但觉:若我一身之辗转,能护此万千灯火长明,则百般周旋,亦甘如饴。

      元日清晨,祭祖大典于宗庙。玄端赤裳,冕旒肃穆,父王率宗室子孙,叩拜历代先王画像。香烟缭绕于梁椽之间,钟磬之声肃穆悠远,祝文吟哦,追思筚路蓝缕之艰,祈求社稷永固之福。礼之大,服章之美,于此尽现。此非虚文,乃血脉相连之敬慎,文明传承之绳墨。

      初五“破五”,别有意趣。楚人重农,以为财源根本在于土地。是日迎财神,须自田野始。华曾扮作巫女,彩绘面颊,手持铃杖,随乡民队伍于晨霜薄雾间,歌舞祈年。舞步拙朴,巫歌苍劲,所祝者,无非风调雨顺,仓满廪实。项荣兄弟偶遇,笑我形貌,我自坦然。迎财入城,满城皆以鞭炮、扫除“送穷”,更食特制“搅团”与饺子,取“缠住富贵”、“娇耳纳福”之意。

      直至上元,乃成狂欢之巅。自暮达旦,金吾不禁。楚都化为不夜灯城。鳌山灯楼高耸,内燃千烛,构造仙山楼阁、传奇故事,巧夺天工。龙灯蜿蜒,狮灯腾跃,鱼灯、莲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晃耀天际。焰火更似银河倾泻,金雨纷披,落于万人仰望之眸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宝马香车塞满通衢。

      深闺女子,盛装出游,蛾儿雪柳,笑语暗香。此夜亦为古之情人节,灯影朦胧处,多少眼波心期,借猜谜、观灯悄然传递。舞龙、高跷、旱船、傩戏,百戏杂陈,欢声雷动。复有祭门户、食元宵汤圆之俗,团圆美满之愿,尽在一碗糯白甜暖之中。

      政君,此即我楚之新年。自腊八粥暖,至元宵灯煌,近四十日,非独口腹之娱、耳目之乐,实为一次全民沉浸之古老仪式。其间,有对天地先祖之敬畏,有对五谷丰登之渴盼,有对家园平安之祝祷,有对血脉亲情之眷恋,更有对生命本身、对四时循环、对美好生活最热烈奔放之礼赞。楚人魂魄中之浪漫、激昂、坚韧与生生不息,尽在此间挥洒淋漓。

      昔日与君论及楚俗,多言其节庆之盛。今细细写来,方觉言语之苍白,难描其气象万千之一二。此等繁华,此等活力,根植于江汉沃土,绵延于千年血脉,绝非宫墙所能限,亦非刀兵可轻易斩断。

      今岁元夜,月与灯依旧。华行于灯海人潮,见白发垂髫皆得其乐,忽忆昔年郑国渠畔,你我与兄长、甘罗少年言志,欲终结乱世,开万世太平。太平为何物?或不在于疆域之广,律令之严,而在于能否容得下这般寻常百姓,依循四季,安然度此充满烟火祈愿之年节;能否让这楚歌楚舞、湘风沅俗,自在传承,不因战火而凋零。

      信笔至此,东方既白,狂欢渐歇。城中或有残余灯火,阑珊温暖。新一年之春日,已然在门外。

      不知咸阳新年,是何光景?秦法严整,风俗或与我楚大异。然天地循环,人间祈愿,大抵相通。愿君亦得享几分新春安宁。

      江东春耕将始,华不日亦将归去。仓促书此,絮叨满纸,唯愿君能借此略窥南国风貌,知我所在之世界,如此斑斓鲜活。

      春安。华谨书于楚都上元翌日

      搁笔,窗外天际已现光亮。芈华吹干墨迹,将信笺封入简中,以火漆缄口,烙上她独有的荷花小印。她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楚国的新年过去了,而她,也将带着这份沉淀于心的繁华与力量,重新走向属于她的、更广阔的天地。

      正月末的楚都,年节余温尚在,宫苑枝头已萌新绿。楚王于章华台暖阁中,展开了自咸阳而来的第二封国书。依旧是玄色帛底,朱砂批印,字迹力透纸背,较年前那封寥寥数字的信,多了十分不容置疑的正式与急切。秦王嬴政,再度正式向楚国求娶监国公主芈华,言辞间已少了几分客套迂回,多了志在必得的锐气。

      楚王览毕,将帛书置于一旁兽首铜炉上,看火舌一点点舔舐边缘,化为灰烬。他不回信。

      半月后,第三封国书抵达,措辞已露锋芒。楚王这才提笔,复了一封简短回函,大意是:秦王诚意可嘉,然聘娶大国公主,岂能无足以匹配之礼?若真心求娶,当携彰显秦国气度与心意的厚礼亲至楚都,再议不迟。

      这轻飘飘的“再议不迟”,与要求“亲至楚都”,看似给了台阶,实则将皮球更高地踢了回去,也埋下了更深的试探。

      咸阳的反应快得出奇。二月中,秦相吕不韦便奉王命,带着浩浩荡荡十余车礼物抵达楚都。车队蜿蜒入城时,引起楚都百姓围观。礼单极尽奢华:北地的玄貂、西戎的玉器、巴蜀的锦绣、甚至还有几尊据说是周王室旧藏的古鼎,金光耀眼,气势迫人。与其说是聘礼,不如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国力宣示。

      项荣在城楼上远远望见车队入驿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立刻入宫求见楚王,却被内侍以“王上正与秦使商议要事”为由挡了回来。焦虑如火,灼烧着他的心。

      暖阁内,吕不韦与楚王对坐。这位曾经权倾秦国的文信侯,大病初愈后清减了许多,但目光依旧精明深邃。他先代秦王表达了联姻的殷切期望,话锋随即转入正题。

      “楚王陛下,”吕不韦捻须缓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秦楚皆当世大国,强强联姻,自是佳话。然当今之势,齐魏疲弱,赵燕外强中干。何不借此良机,秦楚盟誓,先共分齐魏之地,再合兵北向,击破赵燕?届时天下二分,秦楚各据半壁,共享太平,岂非远胜于今日互相猜忌、徒耗国力?”他描绘的蓝图极具诱惑,却也赤裸裸地将权力分割置于台面。

      楚王捧着暖手的玉盏,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不悦。平分天下?与一个年仅十七、却已锋芒毕露如利剑的秦王平分?不,这绝非他所愿。他看得清楚,秦国如虎狼,锐意东出,长于攻伐,急于鲸吞。

      而楚国地广人众,文化深厚,如大泽深林,需要的是时间沉淀,是让楚文化、楚认同在更广阔的疆域和更长的时间里生根发芽。拖得越久,楚国消化内部、凝聚民心的根基就越稳。他要的不是平分秋色,而是有朝一日,楚能成为真正统御四海的天子。眼前这“平分”之议,不过是缓兵之计,或是引楚入彀的诱饵。

      “文信侯所言,实是远大。”楚王沉吟片刻,放下玉盏,叹道,“只是……秦王所赠之礼,虽珍贵,却似乎尚未完全体现秦国之‘新气象’,与迎娶我楚最尊贵公主的诚意,稍嫌……不足。”他微微蹙眉,似在斟酌词句,“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秦王若真心悦慕小女,何不亲自携礼而来,以示郑重?也让寡人与小女,能亲眼一睹未来良人的风采。”

      他将“不足”与“亲自”咬得略重,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地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眼底精光一闪,了然于心。楚王这是要秦王亲自入楚。其中风险,不言而喻。他不动声色,躬身应下:“王上所言甚是。外臣定将王上之意,转达我王。”

      吕不韦回到咸阳,嬴政听吕不韦详细描述的楚王反应与要求,冷笑一声。亲自去?楚王无非两种打算:要么以更高条件胁迫,要么……干脆设局留下他。风险极高。然而,想到芈华,想到她那封描绘楚地繁华、言辞间却似乎隐有疏离的信,那股执念与征服欲便熊熊燃烧。他必须去,不仅要娶她,更要向楚国、向天下展示他嬴政的胆魄与决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