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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楚狩·卫击楫 ...

  •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因项氏父子的激昂而高涨。然而,楚王的目光却更深邃。他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秦国新得的魏地,又划过楚国与秦国交错的漫长边境。

      “北伐……直捣必救……”楚王喃喃重复,眼中精光闪烁,“项卿之议,甚勇。然,秦人素来狡诈,焉知不是诱我深入之计?去岁小战,嬴政已显其能。蒙骜虽东出,关中尚有王翦等宿将,函谷、武关天险犹存。我军劳师远征,补给漫长,若攻坚不下,或遭秦军回师夹击,危矣。”

      他转过身,看着项燕父子:“然则,秦国气焰嚣张,若全然不理,亦损我国格,长敌威风。这样……”他沉吟片刻,似有决断,“项卿可整军备战,但目标不必直指关中。秦取魏二十余城,战线拉长,守备必然吃紧。我军可北上,兵锋指向秦国新得之魏地南缘,如汝南、陈郡方向,作出威胁其新占区侧翼之势。一则,试探秦军反应与虚实;二则,若有机会,或可夺回一二故地,或至少扰其部署,令蒙骜后方不宁;三则,向天下昭示,楚国并非任秦宰割之辈!”

      楚王的目光最后落在项荣身上:“项荣,此番可由你挂帅,统领一军。记住,稳扎稳打,以袭扰、试探为主,勿要贪功冒进。你的对手,可能是王翦,也可能是回援的蒙骜,皆非易与之辈。去岁你与嬴政交手,想必也知秦军战法。此战,重在挫其锋芒,扬我国威,非在竞一时之土地得失。”

      项荣抱拳,声如金石:“末将领命!定不负王上所托!”

      楚王点头,又补充道:“粮秣军资,寡人会尽力筹措。然去岁消耗甚巨,国内……亦有拮据。你部需精简用度,速战速决。”

      “诺!”

      战意,在楚国的军营中升腾。项荣点齐兵马,以项氏子弟兵为骨干,辅以各部精锐,号称十万,旌旗北指。郢都百姓目送大军出城,议论纷纷,既为项家军的威武振奋,又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心怀隐忧。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东,云梦大泽边缘的隐秘水寨。

      芈华与入画并肩而立,面前的水面上漂浮着以特殊药水绘制、只有她们能看懂的战局示意简图。入画纤细的手指轻点几处:“北边,燕赵剧辛庞煖之争已近尾声,赵国虽胜,亦疲。东边,秦将蒙骜势如破竹,魏国溃败。咸阳方面,探子回报,秦王嬴政对蒙骜战果甚为满意,已在筹划将新占之地设郡。另有一则消息,”她抬眼看向芈华,“项荣将军已受楚王命,率军北上,意图趁秦军东顾,袭扰其新得魏地侧翼。”

      芈华凝视着水图,眸中映着波光与远山的轮廓。“项荣……”她低声念道,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自除夕那夜想通,她对这盘棋局的参与者,包括自己,都多了一层冷静的审视。父王的权衡,项荣的忠诚与炽热,嬴政的霸道与野心,她都看在眼里。

      “他此去,对手可能是王翦,也可能是回师的蒙骜。”芈华分析道,“楚王令其‘稳扎稳打’,‘勿贪功冒进’,实则仍是试探,且粮草供给怕也有限。项荣性烈,去岁与嬴政交手未占便宜,心中憋着一股气,此番恐求战心切。”

      入画点头:“正是。秦军新胜,士气正旺,且防线虽长,必有重将镇守关隘。项将军若急进,恐中埋伏。若久拖,楚军补给不继,亦难以为继。”

      芈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入画,我们江东,如今可战之兵几何?粮秣储备,可支应多久?”

      入画略显诧异,但仍迅速答道:“经数年经营,明面上遵从楚制编练的‘乡勇’约两万,实则你我暗中训练、精通水战山地战、装备精良的‘江东风雷营’有八千。粮秣……若只供风雷营,足支一年;若供全军,则约半年。且江东商路畅通,物资仍在持续输入。”

      芈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八千风雷营,足矣。父王既要试探,项荣既要雪耻,秦国既要扩张……我们江东,也不能总是隐于雾中。”她看向入画,“入画,你可能在不动声色间,让我们的船队沿泽、沿江,向北移动一段距离?不惊动楚王,也不直接介入战局,但要能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某个需要出现的位置。”

      入画明白了她的意图,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同。“可。阵法与水道,本为一体。给我半月时间,可借水雾、星象、潮汐之势,将部分精锐与补给悄然前移三百里,置于云梦泽北端与淮水支流交汇的隐秘处。那里水道复杂,人迹罕至,且距离项将军可能进军的区域,不过数日水程。”

      “好。”芈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不主动求战,但需做好准备。项荣毕竟是楚国大将,项家军亦是抗秦支柱。若他真有危难,或战机出现……我们江东,或许可以‘恰好’帮上一点忙。至少,不能让秦军赢得太轻松,也不能让项荣败得太难看。”

      她此举,既非全然为楚国,也非全然为项荣。而是在这天下棋局中,为江东,也为她自己,落下一步看似闲散、实则关键的棋子。她要让各方都知道,江东并非只能被动防御的世外桃源,必要时,它也可以是一支能够影响战局的力量。这力量为谁所用,取决于局势,也取决于她芈华的意志。

      “另外,”芈华补充道,“密切关注秦军动向,尤其是蒙骜部的后续安排,以及……咸阳对楚军北上的反应。我总觉得,嬴政不会轻易让楚国在他的新地盘旁‘试探’。”

      “明白。”入画颔首,开始在心中推演阵法与水路调整的细节。

      江东的雾,似乎更浓了些,但雾中潜行的舟楫与战士,目光却无比清晰。他们不再仅仅守护一方水土,开始将视线投向更广阔的战场,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机。

      而在北方,项荣的大军已渡过淮水,前锋直逼秦国新设的砀郡边缘。战云,再次密布于秦楚之间。这一次,不再是小规模的摩擦,而是一场可能影响两国乃至天下大势的正面较量。年轻的将领怀着雪耻之心与报国之志踏上征途,却不知远在江东,有一双沉静的眼睛正关注着他的轨迹,一支隐藏于山水之间的力量,已悄然为他,也为江东自己的未来,布下了新的棋路。

      远在咸阳的嬴政,收到楚军北上的急报时,正在审视蒙骜送来的最新战报与设郡方略。他年轻的脸上并无惊怒,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楚王果然坐不住了。项荣……也好,去岁未尽之兴,此番正好续上。”他看着案几上的地图,目光锐利如刀,“传令王翦,严密监视楚军动向,依计行事。令蒙骜部加快整合新地,抽调部分精锐,准备西向策应。楚国既然想‘试探’,寡人便让他们‘试’个明白,看看这块新得的魏地,是不是他们啃得动的硬骨头!”

      一场由燕赵之战、秦攻魏地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将楚国更深地卷入战国末年的兼并漩涡。而身处漩涡各方的芈华、项荣、嬴政,乃至远在蜀地懵然不知的芈启,都将在接下来的血火与权谋中,迎来各自命运的重大转折。天下这盘棋,落子声正急。

      又是一个春天。

      江东的春天,与别处是不同的。没有楚都宫苑里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带着脂粉气的繁华,也没有北方原野上那种浩荡却略带苍凉的生机。这里的春,是泼辣辣、水淋淋、带着泥土气与草木清甜的。

      远处大泽的水汽漫过新筑的堤岸,浸润着刚刚插下秧苗的万顷水田,阳光一照,碧汪汪一片,直连到天际淡青的山影。岸坡上,桃李不言,自开成云霞;柳丝不语,已垂作烟幕。燕子在崭新的屋宇间衔泥,黄鹂在茂密的桑林里试啼。田间地头,农人赤足踩在温热的地里,哼着俚俗的楚调,笑声混着水车的吱呀声,传得很远。

      “春知晓梦不觉,恰似你我那年。不经事,却说离别……”

      不知是哪处新建的学堂里,传来童子清越的歌声,是芈华让人教习的、融合了楚地古调的新曲。歌声乘着湿润的春风,飘过井然有序的作坊区——那里,冶铁的炉火日夜不熄,锻造着比楚军制式更为精良的刀剑甲胄;织机的梭子往来如飞,产出细密柔软的布帛。飘过戒备森严却隐于山林的营垒——八千“风雷营”士卒,正按照入画结合兵家、墨家与奇门之术编练的崭新阵法操演,无声而肃杀,与这片田园风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芈华站在新建成的“观澜台”最高处,凭栏远眺。她已十八岁,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娇憨,身量更高,肩线挺直,一袭简单的天水碧深衣,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阳光毫无遮拦地映在她眼睑上,她不再如往日般下意识眯眼或回避,而是坦然承受着这份暖意,任由它驱散心底最后一丝因往事而起的寒凉。

      “燕归来,莺语乱,谁在歌咏春天?眼清澈,笑容无邪……”

      那歌声断续传来。她想起很多个春天。邯郸街头的鞭影,咸阳郑国渠畔的合欢,楚宫温泉氤氲的水汽,楚都灯火如昼的上元夜……那些鲜活的面容,炽热的目光,甜蜜的纠缠,痛楚的抉择,如今想来,竟都如隔着一层温润的琉璃,看得见光影流转,却再难灼烫她的心神。

      “拾一片落叶仰望新旧交叠,嫩绿自梢头微微露脸……被清风忽略,花开得犹豫不决……”

      她不再耽溺于情爱了。并非心死,而是看清。项荣的忠诚炽热,嬴政的霸道执着,都曾在她心湖投下巨石。可巨石激起的波澜再大,终会归于平静,湖底的暗流与自身的深度,才是决定这方水域能承载何种舟楫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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