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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楚狩·见初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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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芈启,见谯清应允相助嬴政,心中既为她走出悲伤找到新方向而欣慰,又因她丧夫而自己似乎重获机会而心绪复杂。他望向谯清的眼神,愈发温柔怜惜。
离开巴郡前,芈启按捺不住,私下对嬴政表露心迹,想趁此机会,待谯清丧期稍过,再次表白。嬴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启,谯清新丧,心神未定,此时提及儿女私情,恐非良机,徒增她烦扰。不若让她先专心于商事与……大计。你既心系于她,不如暂留蜀地,一则襄助文信侯调理,二则也可从旁相助谯清,稳定其心。待时机成熟,再言不迟。”
芈启闻言,觉得有理。他确实担心自己返回咸阳后,谯清这般出色的女子,会被他人趁虚而入。留在蜀地,既能陪伴,又能相助,确是良策。他全然未曾察觉嬴政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计算。
嬴政心中冷笑。将芈启留在蜀地,正是他计划的关键一步。蜀道艰难,消息闭塞,将芈启与吕不韦这两个与楚国关系匪浅又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存放”于此,既能确保芈启这个人质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楚国内应或绊脚石,又能让老谋深算的吕不韦远离咸阳中枢,便于自己放手施为。更何况,让芈启心甘情愿留下“帮助”谯清,还能进一步绑定蜀地豪商谯氏的资源。
安顿好芈启与吕不韦,嬴政独自返回咸阳。一路上,他心情舒畅。资源充足,后方暂且无忧,掣肘之人也已调离。是时候,检验一下这一年多来“打秋风”所得,以及他自己积蓄的力量了。
目标,自然是楚国。
理由?现成的。楚国迟迟不将芈华嫁予他,屡次推诿,甚至将芈华藏匿。更重要的是,他要立威。向东六国,尤其是向那个看似忍让、实则深不可测的楚王展示:他嬴政,已非昔日邯郸受人欺凌的稚子,也非只能靠索求维系威严的君王。他十三岁亲政,如今已满十八,拥有发动一场真正战争、并获取胜利的力量与决心!用楚国“送来”的粮草,攻打楚国,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能彰显他手段与意志的事吗?
秦军动员,并未大张旗鼓,却高效迅速。嬴政御驾亲征,以王翦、蒙武等将领辅佐,率精锐之师,直扑楚国之北境重镇。他并未选择全面入侵,而是以“惩戒楚王无信”、“索回公主”为名,发动了一场规模可控却极为犀利的突击。
楚王闻报,初时惊愕,随即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恍然,甚至带着一丝轻视。小儿辈闹意气乎?以为仗着索要去的些许物资,就能撼动楚国?他下令项荣领兵迎击,意图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秦王一个教训,让他知难而退,同时也消耗一下项家过于高涨的请战之气。
然而,战端一开,无论是咸阳还是楚都,都迅速意识到这绝非儿戏。
嬴政用兵,狠戾果决,法度森严。秦军律令如山,赏罚分明,阵势变化如臂使指。他本人虽年少,却有着惊人的战场直觉与冷酷的决断力,善于集中优势兵力,攻击要害。更重要的是,秦军后勤充沛,正是用楚国“贡献”的粮秣在支撑。
而项荣,这位楚国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将领,在战场上展现出了完全不输于嬴政的天赋与勇悍。他深谙楚地山川形势,用兵灵活机动,善于设伏、迂回、突击。他个人武艺超群,常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所率楚军亦深受激励,悍勇异常。几场接触战下来,项荣竟巧妙地利用地形和局部兵力优势,数次让嬴政精心策划的攻势受挫,甚至有一次险些截断秦军粮道,让嬴政惊出一身冷汗,由衷感叹项荣确为劲敌。
反过来,项荣也被秦军可怕的纪律性、高效的指挥系统和顽强的战斗力所震撼。那是一种与楚军浪漫勇武风格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高效的战争机器。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绝非纨绔或莽夫,而是真正的战争天才与枭雄。
这场战争,没有演变成尸山血海的绞杀,反而成了一场高水平的消耗战与谋略对决。双方主帅都竭力避免无谓的伤亡,专注于打击对方补给、夺取关键据点、瓦解对方士气。战事绵延大半载,规模不大,烈度却高,对物资的消耗更是惊人。
嬴政从楚国“打秋风”积攒的物资,在持续的调动与消耗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楚国这边,项荣为了对抗秦军,不断向楚都请求增援粮草军械,楚国的国库也在飞速空虚。楚王最初那点“让小辈碰碰钉子”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心惊胆战。他骇然发现,这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对战争的理解、对资源的运用,竟已如此老辣可怕!他们打的不是混战,而是极具技术含量的“巧仗”,死的人相对不多,但钱粮军资的消耗却如流水般难以遏制。
楚国本就因连年“进贡”秦国而虚耗,国内李环、负刍两党争斗不休,贪腐蛀虫层层盘剥,再经此战消耗,已是捉襟见肘,民生开始显现疲态。
“不能再打了!”楚王在宫中焦躁踱步。他必须补充国库,维持统治。自然,他又想起了那片被芈华经营得风生水起、据说颇为富庶的江东。他连续派出数批心腹使者,携王命前往江东,要求芈华“为国分忧”,输送钱粮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然而,所有使者都无功而返。他们甚至无法确定江东的核心区域究竟在何处。以往还能找到大致方位,见到些外围村落,如今却连那些外围的痕迹都变得飘渺难寻。浓雾终年笼罩着那片山水,山林移位,水道改向,熟悉的道路通向绝壁或回到原点。入画的奇门遁甲之术,在江东这片她倾注心血的土地上,已臻化境。她不仅加强了防御,更彻底隐藏了这片土地的“存在感”,使之仿佛从楚国的版图上暂时“消失”了,成为只属于芈华及其追随者的独立王国。
消息传回楚都,楚王颓然坐倒。连华儿那里也指望不上了吗?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被女儿“背叛”的恼怒,有对那神秘阵法的惊疑,但最终,竟又诡异地升起一丝宽慰:至少,那片基业还在,未来或许……还能为启儿所用。眼下困境,只能另想办法。
前线,项荣因补给不继,攻势渐缓。嬴政见物资将尽,战略试探与立威的目的基本达到,且确实感受到了楚国项家军的难缠,亦见好就收。双方默契地逐步脱离接触,一场持续近一年、看似规模不大却影响深远的高水平较量,暂告段落。
经此一役,嬴政之名,真正令列国侧目。而楚国,外虽未失大片土地,内里却已因连续失血,被索物资与战争消耗而元气大伤,内部矛盾因资源紧张而进一步激化。项荣对楚王的不满,对未能彻底击败秦军的遗憾,与对嬴政这个可怕对手的重视,一同深埋心底。
远在蜀地的芈启,仍沉浸在协助谯清、偶尔能见到她身影的淡淡喜悦中,对秦楚边境这场因他妹妹而起、几乎耗尽两国储备的“小规模”战争,仅有些许模糊听闻,全然不知自己身处怎样的棋局之中,更不知他真心相待的“兄弟”嬴政,正如何精心编织着包括他在内的,一张吞并天下的大网。
天下兵戈愈炽。
北方,燕赵战端再起。燕王喜为雪前耻,任命名将剧辛率军十万攻赵。赵国则以老将庞煖领军御敌。两军于常山、东垣对峙。庞煖深沟高垒,以强弓劲弩静待燕军。燕师久攻不下,伤亡枕藉,锐气尽失。待其疲惫后撤,又先后遭遇赵将李牧截击、庞煖掩杀,终至大败,损兵二万余,余众或溃或降。更令人唏嘘的是,燕将剧辛与赵帅庞煖本是旧时挚友,因故分道,各为其主。战前剧辛轻慢之言刺痛庞煖,沙场相见再无留情。剧辛战死,庞煖虽胜,抚剑遥望故人殒命之处,亦不免追忆少年同游,黯然神伤。
东方,秦将蒙骜率虎狼之师东出,剑指魏国。秦军攻势如潮,连克酸枣、燕邑、虚邑、长平、雍丘、山阳城等二十余座城邑,魏国东部大片土地沦丧,震动山东。原本属于卫地、后被魏占的这片区域,连同后来取得的濮阳、成皋等地,在秦相吕不韦的擘画下,逐渐被纳入秦国东进的战略版图,成为刺向中原腹地的一枚尖锐楔子。
南北两大战场消息相继传至郢都,楚王在章华台密室内,对着巨大的天下舆图,久久沉吟。燕赵相争,两败俱伤;秦攻魏地,其势汹汹。天下平衡正在剧烈倾斜,秦国的扩张已毫不掩饰。
“砰!”一声闷响,项燕老将军苍劲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中水酒荡漾。“王上!秦王欺人太甚!去岁以小儿戏辱我边境,掠我资财,今岁又悍然攻魏,拓土千里!其志岂在魏乎?分明是欲逐步蚕食,最终鲸吞天下!我楚国若再坐视,无异于养虎为患!臣请命,率军北伐,趁秦军主力东向、关中空虚之际,直捣其必救,收复失地,以雪前耻,以震国威!”
项荣立于其父身后,一身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他刚刚巡视边境归来,眼中燃烧着与父亲同出一辙的怒火与战意。“父帅所言极是!王上,末将愿为先锋!蒙骜东去,秦国西线防御必虚。去岁与嬴政那小儿交手,未分胜负,此番定要叫他知晓,楚剑之利,非他可轻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