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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楚霜·藏机锋 ...

  •   “甘罗,你看此处地脉走向,若在此增设一‘坎’位水引,是否能增强东南方向雨季的泄洪能力,同时润泽更远的旱田?”入画指着沙盘,眼神发亮。

      “甘先生,这份新拟的商税细则,是否过于倾向保护本地匠户?长远看,会否阻碍更优质外来技术的引入?”芈华有时也会将文书送来,请他“参详”。

      甘罗起初心中郁结,满腹才华却似明珠蒙尘,被困方寸之地。但渐渐地,在入画纯粹求知的热情感染下,在亲眼看到自己的建议一点点转化为江东实实在在的进步,水利更通,粮产略增,律法更善时,那股为民造福的初心与智者的成就感,竟慢慢压过了被囚的屈辱与焦虑。

      他心想着,罢了,短时间内确实无法离开。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做些实事。至少,这里的百姓,是真正在受益。他便也沉下心来,认真帮助入画处理各种事务,将自己所学尽情施展,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当作一个庞大的实验场,验证他心中的诸多构想。

      外面的世界,却因他的“失踪”,掀起了小小的波澜,又迅速被更大的棋局所掩盖。

      项荣在甘罗逃脱后,震怒又懊悔,下令追捕未果,只得硬着头皮向楚王请罪。楚王听罢,倒并未如项荣预想般雷霆震怒,只是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罢了。甘罗之智,岂是寻常牢笼可困?他既能从你项府脱身,想必自有去处。多半是潜回秦国了。此事不必再提,你专心练兵,巩固北境防线要紧。秦人虽暂退,其心难测。”

      楚王心中其实也疑窦丛生,但眼下迁都未稳,内部争斗消耗心力,他实在不愿为一个已失去的秦国谋士大动干戈,更倾向于相信甘罗已逃归秦。这让他对秦国的戒心更深了一层——能如此轻易损失又寻回这样的人才,秦国之底蕴与手段,不容小觑。

      而咸阳的嬴政,在久等甘罗不归,且派往楚国的隐秘渠道也探听不到任何确切消息后,终于按捺不住,再次修书责问楚王,言辞激烈,要求楚国立刻交出使臣甘罗,否则视同背信挑衅。

      这封信到达寿春,在楚王看来,无疑是秦王又一次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的勒索伎俩。楚王气得发笑,对春申君黄歇道:“嬴政这竖子!扣留甘罗?寡人还想问他将我楚国的情报探子藏于何处呢!分明是他自己将人召回,或是甘罗自行潜返,却来倒打一耙,真当我楚国可欺否?”他当即回信,措辞强硬地否认扣押甘罗一事,并反诘秦王是否欲借此再生事端。

      双方各执一词,都坚信甘罗在对方手中,误会由此深种,互信降至冰点。这无意中加剧了秦楚之间的隔阂与敌意,为未来的冲突又埋下了一颗种子。无人想到,那个引发两国口舌之争的少年智者,此刻正安安稳稳或者说身不由己地待在第三方——江东那片迷雾笼罩的土地上,每日与阵法、农桑、律例为伴。

      与此同时,在蜿蜒崎岖的蜀道之上,吕不韦与芈启的车队,正缓缓向着咸阳方向行进。吕不韦的病体在蜀地温润气候与谯清的精心调理下,已大为好转,虽不复当年权倾朝野的精力,但眼神中的老谋深算丝毫未减。芈启骑马行在车旁,望着蜀地雄奇又秀丽的山水,心中思绪万千。他挂念妹妹华儿在江东是否安好,想起巴郡那双清冷睿智的眼眸,更对即将返回的咸阳政局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

      嬴政近年来手段越发凌厉难测,秦楚关系又日趋紧张,他这个楚国公子、秦国丞相,身处其间,如履薄冰。他全然不知,自己视为至交的秦王,早已将他与吕不韦的这次蜀地之行,也纳入了精密的算计之中;更不知道,他牵挂的妹妹,正在江东构筑着怎样惊人的基业,甚至扣留了另一位与他有旧谊的奇才。

      甘罗在江东的“隐居”,如同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改变了多方关系的微妙平衡,而潭水之下的潜流,却正向着更汹涌的方向汇聚。天下这盘大棋,执子者们仍在黑暗中摸索,唯有江东观澜台上的芈华,望着手中日益清晰的版图与手中日渐丰厚的力量,眼中闪烁着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坚定的光。

      秋风卷过寿春新筑的宫墙,带来云梦泽方向湿润的寒意,草木摇落,晨露凝霜。楚王披着一件厚重的赤色貂裘,独自坐在暖阁内,面前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愈发清瘦却目光幽深的侧脸。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那是芈华幼时第一次习字后,刻得歪歪扭扭却被他珍藏至今的“父”字佩。

      他知道甘罗在江东。

      是的,江东那片被奇门阵法笼罩、对外几乎隐形之地,并非全然与他断绝联系。早在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芈华前往江东经营时,便已埋下了几条极其隐秘、单线联系的传信渠道。这些探子探军情,察动向,只定期用特定方式,传递回关于江东“大体安稳”、“粮产丰盈”、“民心归附”等最概要的信息。他们甚至无法深入核心,但传来的只言片语,已足够楚王拼凑出那片土地日益茁壮的轮廓。他知道女儿干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那片基业,已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美之地,积蓄着惊人的物资与潜力。

      这让他欣慰,更让他感到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他的身体,自己清楚。迁都奔波,国事忧劳,与秦国周旋的心力交瘁,都在暗中侵蚀着他原本还算硬朗的根基。年过半百,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他明显感觉到精力大不如前,夜间咳嗽加剧,偶有眩晕。时间,似乎不再是任由他从容布局的盟友,而是变成了悄然催命的敌人。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国内李环、李园一党与负刍的争斗虽消耗着彼此,但也像两颗毒瘤,持续败坏着朝纲,分散着他的精力。他需要尽快清理掉这些内患,为真正的继承人——他最爱的儿子芈启——铺就一条相对平坦的回国继位之路。然后,他可以利用江东那片丰厚的资源,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女儿的东西,便是他、便是未来楚王的东西,作为楚国重新崛起、甚至实现他吞并列国野心的强大后盾。

      一切,都需要推进,快些,再快些。

      秋日的某个午后,他“虚弱”地召见了公子负刍。殿内门窗紧闭,药味浓重,楚王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沉重,看向负刍的目光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依赖的“真诚”。

      “负刍我儿……”楚王喘息着,声音微弱而充满苦楚,“你可知为父……苦李环李园一党久矣!还有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芈悍、芈忧,蠢钝贪婪,为父见了便心生厌烦!”他剧烈咳嗽几声,握住负刍的手,眼中竟有泪光闪烁,“这满宫上下,唯有你,聪慧隐忍,像极了为父年轻时候。为父心中属意的太子,一直是你啊!”

      负刍闻言,心跳如擂鼓,又惊又疑,慌忙跪下:“父王!儿臣……儿臣惶恐!”

      楚王摇摇头,泪水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可惜,为父被那毒妇李环与其弟李园挟制,如同傀儡!他们手握部分兵权,勾结朝臣,为父……有心无力啊!”他猛地攥紧负刍的手,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与哀求,“我儿!如今为父时日无多,不能再等了!你……你可愿帮为父,铲除这些奸佞,杀了李环李园,还有芈悍芈忧那两个废物!只要他们一死,为父立刻立你为太子!这楚国的江山,将来就是你的!”

      负刍如遭雷击,浑身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虽然一直与李环一党明争暗斗,渴望权力,但骤然听到父王亲口要他弑杀王后、国舅乃至两位兄长,这般赤裸血腥、毫无转圜的指令,还是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和荒谬。

      他有何资本?仅凭父王这“时日无多”的许诺?李园在军中仍有势力,芈悍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父……父王……”负刍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此事……此事太过重大,儿臣……儿臣需要谋划,需要人手……”

      楚王看着他吓破胆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失望与算计好的了然。他松开手,仿佛用尽了力气,颓然靠回软枕,喃喃道:“是了……是为父心急,为难你了……你且回去,好好想想……”

      负刍失魂落魄地退出殿外,秋风吹在湿冷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他感觉,自己仿佛刚刚从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边缘爬出来,却不知更大的网,早已撒开。

      就在负刍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楚王“病情”似乎略有好转,忽然下旨,召王后李环即刻前来暖阁议事,言辞间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与急迫。

      李环虽觉突兀,但听闻楚王主动召见,且语气不同以往,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或许是缓和关系、或是商讨立嗣的期待,未及多想,也未带太多随从,便匆匆赶来。

      她踏入暖阁,药味依旧浓重,楚王依旧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她正要行礼询问,却见楚王猛地睁眼,眼中哪还有半分病弱,只有一片森然杀意!

      “动手!”楚王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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