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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楚霜·局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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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四面看似厚重的帷幕后,瞬间涌出几十名身着黑衣、脸覆面具、手持利刃的刀斧手!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李环甚至来不及尖叫,便被数道雪亮的刀光淹没,鲜血瞬间喷溅在精致的羊毛地毯和屏风上,那曾经母仪楚国、精心算计了半生的女人,顷刻间便成了一堆模糊的肉块。
几乎在这血腥屠杀完成的同时,暖阁的侧门被推开,负刍竟然去而复返!这自然是楚王早就算计好,派人以“王上有密令补充”为由引回的,他恰好目睹了这修罗场般的最后一幕,以及楚王那冰冷无情的眼神。
“啊——!”负刍发出一声短促惊恐到极致的抽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让他几欲呕吐。他明白了,全明白了!父王召他来,说那番话,根本不是真要他动手,而是将他算计入局!如今王后惨死现场,他“恰好”出现,这弑杀嫡母、意图灭口的滔天罪名,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楚王却已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样子,甚至用手帕捂着嘴,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对领头的黑衣死士挥挥手:“处理干净。对外……便说王后突发心疾,暴毙于寝宫。”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吩咐处理一件寻常杂物。
死士们迅速行动,包裹尸体,清洗血迹,效率高得令人胆寒。整个过程,楚王甚至没再看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负刍一眼。
负刍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那如同炼狱的暖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出寿春!父王要杀他灭口,李园一党绝不会放过他!他仓惶集结了自己所能调动的、为数不多的亲信卫队,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便趁夜色狂奔出城,向着楚国旧都的方向亡命而去。他心中充满了被利用、被构陷的恐惧与恨意,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战栗。
楚王的目的,完美达成。李环这个心腹大患,被他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铲除,脏水则一滴不剩地泼在了本就与李环有隙的负刍身上。当夜,王后“暴毙”的消息传出,震惊朝野。次日,公子负刍“畏罪潜逃”的消息也随之扩散。
李园闻听姐姐惨死,又见负刍仓皇出逃,果然悲痛愤怒至极,几乎毫不怀疑地认定了是负刍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悍然刺杀了王后!两派本就尖锐的矛盾,瞬间升级为不死不休的血仇。楚王则“强撑病体”,出现在朝堂上,面色悲戚,声音沙哑地宣布王后噩耗,并“痛心疾首”地斥责负刍“忤逆不孝、疑似涉案”,下令全国通缉,同时“迫于无奈”地安抚李园,表示定会严查,给李家一个交代。
朝局彻底乱了起来,但乱的方向,正是楚王想要的——李园一党将全部怒火指向逃亡的负刍,双方在外地的势力很可能开始火并,而他将自己,完美地摘了出去,坐看两虎相斗,等待它们两败俱伤。
清理了最大的障碍,楚王心中稍安,但身体的疲乏与沉疴之感却真实地袭来。他确实感到大不如前了。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他提笔,给远在江东的芈华写下了一封家书。信中,他详细并经过修饰的告知了李环“突发恶疾去世”、朝局因此动荡的消息,笔锋一转,字字恳切苍凉:
“……华儿,父王老矣。自迁都以来,心力交瘁,沉疴难起。汝母魏姝亦因忧思过度,旧疾复发,形容消瘦,常念我儿。宫中虽大,却觉清冷孤寂。每忆往昔我儿绕膝承欢,恍如隔世。今内患虽除其一,然父王自觉时日无多,恐难久持。惟愿我儿能念骨肉之情,归寿春一行,陪伴父母,略尽孝道,以慰我与你母暮年之心。此非王命,乃父之私情,切盼之。”
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往江东。
江东,澄观堂。
芈华展开父亲的书信,读至李环死讯时,眉头微蹙,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对那位屡次加害母亲和自己的王后,并无半分同情。但读到后面,父亲描述自身病重、母亲亦不佳、言辞凄楚恳求她归去陪伴时,她的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尽管她对父王的权谋算计心知肚明,甚至对父王将她作为棋子的行为已能冷静看待,但那份血脉亲情,尤其是对母亲魏姝的牵挂,是无法完全割舍的。父亲信中的虚弱与哀恳,不似全然作伪,至少关于身体状况的部分,她倾向于相信,母亲的身体更是她一直的担忧。
她握着信纸,在窗前站了许久。江东秋色正好,一片丰收安泰景象。她在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主人,掌控一切。而寿春,是父王的宫廷,是权力的漩涡,是无数明枪暗箭之地。回去,意味着可能再次被卷入纷争,意味着离开她苦心经营的基业。
可是……那是她的父母。父亲可能真的时日无多,母亲需要她。
“入画姑娘。”她唤来静静立于身后的灰袍女子,“我需回寿春一趟。父王病重,母亲亦需要人照顾。江东诸事,暂托付于你。甘罗那边,你看紧些,此人绝不可让其离开,亦不可使其与外间有任何联络。”
入画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她,似乎看透了她平静下的波澜,只轻轻点头:“公主放心前去。江东有我在,阵法运转如常,诸事皆按既定方略推进。甘罗先生……我会多加留意。”她并未多问,亦未劝阻,只是给予了最坚实的支持。
芈华迅速安排妥当,带了一队精锐护卫与几名心腹侍从,乘船北上,赶往寿春。她心中牵挂父母,却也未全然放松警惕,对寿春可能的情况做了多种预想。
然而,就在芈华离开江东的第三天,一直看似安分、积极参与江东事务的甘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芈华离开,最高权力出现短暂真空;入画姑娘虽厉害,但注意力难免被日常政务与维持阵法分散,且对他似乎已不如最初那般严防死守,或者说,入画更倾向于用共同的兴趣和事务“困”住他,而非纯粹武力看守。
甘罗利用一次协助清点新收粮仓簿册的机会,借口需要核对库房一处模糊记录,支开了日常跟随他的两名护卫,这两人对他已颇为熟悉,戒备心有所下降。他早已暗中观察并记下了江东几处外围阵法在特定时辰的微小“波动”规律——这是长期与入画探讨时,结合自己观察,于心中默默推演出的成果。
他换上早已备好的、与江东寻常粮吏类似的衣物,携带少量干粮和一枚用于辨别方向、利用江东地磁特点改造过的司南,按照推演出的路径与时机,悄然向着他推断出的、阵法相对薄弱的东北方向潜行。
他行动极其谨慎,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利用黄昏光线昏暗的时刻,甚至短暂躲入运粮的车中。他对江东地理已颇为熟悉,避开主要村落和哨卡。入画姑娘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波动,但当她将注意力投向甘罗日常居所时,已迟了一步。甘罗仿佛一滴水汇入溪流,巧妙地利用地形、天色和自己对阵法间隙的理解,竟真的在芈华离开、入画注意力被牵制的短暂窗口期,成功穿过了江东外围的迷雾屏障,重新回到了“外界”的天地。
他没有丝毫停留,辨明方向后,立刻向西,朝着秦国的方向疾行而去。心中既有逃脱樊笼的庆幸与激荡,也有对芈华、入画乃至江东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更有对即将面对的秦王嬴政、以及对天下未来走势的深深思虑。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仅仅是自由,还有关于江东那片神秘土地的大量见闻与判断,这些信息,必将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未来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而此刻的寿春,芈华刚刚抵达,沉浸在见到病弱父母后,魏姝确实憔悴,楚王亦显老态,她陷入忧心与酸楚之中,尚不知江东后方,她极力想要控制的变数,已然悄然脱缰。楚王的宫廷算计,芈华的亲情牵绊,甘罗的机智脱逃,在这肃杀的秋日里,交织成一幅更为诡谲莫测的图景。天下的风,似乎吹得更急了。
寿春的冬天,因芈华的归来,在楚王与魏姝刻意营造的氛围里,竟也透出几分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宫墙内积雪皑皑,殿宇中炭火融融,椒兰的香气驱散了迁都后的清冷与不安。楚王似乎真的“老”了,不再频繁召见朝臣,多数时间只是与魏姝、芈华闲话家常,偶尔询问些江东风物,目光浑浊,咳声不断,俨然一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暮年君王。魏姝的精神在女儿陪伴下好了些,但眼底的忧色与病容并未完全褪去。
芈华小心侍奉着,心中那份对父母的牵挂是真切的。她暂时搁下了江东的军政琐事,仿佛回到了未出嫁的公主时光,只是眉宇间沉淀的沉稳与偶尔闪过的锐利,提醒着她早已非池中之物。她与项荣的相处,也在这个冬天里悄然变化。项荣感念她归来“尽孝”,又敬佩她能将江东经营得令秦王都觊觎,殷勤更甚。
而芈华,经过这几年的风浪洗礼,真正懂得了如何拿捏人心,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言语间既有对项家忠诚的倚重感激,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公主威仪与距离,让项荣既觉希望在前,又不敢有丝毫僭越,一颗心被她无形的手攥得愈发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