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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楚霜·连环计 ...

  •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被一封来自江东的密信打破。信是入画姑娘亲笔,以特殊药水写就,只有芈华能解。内容简短却如惊雷:“甘罗已遁,踪迹向西,恐返秦。阵眼无损,然此人知悉内情过多,江东虚实恐难全密。”

      芈华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甘罗果然还是逃了。她虽早有预料此人非久困之才,但没想到他能在入画姑娘眼皮底下,抓住自己离开的短暂空隙成功脱身。江东的富庶与军备,以及她部分真实意图,甘罗了若指掌。这些情报一旦被秦王嬴政掌握……江东那片基业,再想偏安一隅、暗中发展,几无可能。虽然江东在她和入画姑娘数年经营下兵精粮足,但终究是新起之地,底蕴如何比得上秦国数代积累、楚国数百年根基以及各国实力?一旦成为明确目标,面对强国倾力来犯,恐难久持。

      危机感如冰水浇头。她必须立刻为江东寻找一个强大的、现实的庇护,或者说,一道屏障。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项荣,以及他背后庞大的项氏家族与楚国军权上。若能真正与项家绑定,借楚国之势,尤其是项家军的悍勇来威慑秦国,或许能为江东赢得更多时间,甚至将江东作为自己未来更宏大计划的跳板与后方,而非一个需要独立死守的孤岛。

      这个冬天,对咸阳宫中的嬴政而言,更是寒冷彻骨。蒙骜的病逝,如同折去了他开疆拓土最信赖的一只臂膀;而祖母夏太后的离世,则抽掉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关于“家”的温暖依托。朝堂之上,吕不韦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弟弟成蟜竟在此时举兵叛乱,虽被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屯留叛平,参与者皆遭严惩,但亲族的背叛更添一层寒意。他仿佛独自行走在万丈冰崖之上,四周皆是冷眼与潜在的刀刃,缺乏安全感到达了顶点。

      就在此时,甘罗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当嬴政在空旷冰冷的大殿单独召见他时,第一句话并非询问江东虚实,也非关心他如何脱身,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阴郁与怀疑,死死盯着他:

      “甘罗,你滞留楚国,又身陷江东数月……寡人派你去求娶华公主,你一事无成,反倒与她朝夕相处。告诉寡人,”他逼近一步,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刺痛,“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了她?在江东那些日子……你们是不是早已……”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翻涌的嫉妒、猜忌与因接连失去至亲至信而产生的毁灭欲,几乎要将甘罗吞噬。

      甘罗愣住了。一路逃亡的艰辛,对秦王可能反应的种种预想,责问、怀疑情报真实性、追究失职,唯独没料到是如此直接、如此不堪的人身攻击与情感猜忌。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与被侮辱的火焰直冲头顶,他少年成名,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无端诋毁?尤其这诋毁来自他曾经真心辅佐、视为明主的秦王!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身体因极致的怒意而微微颤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一拳挥向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然而,目光扫过嬴政身上尚未除尽的孝服,看到殿外素白的帷幔,想起刚刚病逝的夏太后和蒙骜,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君主刚刚平定弟弟叛乱、内忧外患接连打击下的痛苦与可能濒临崩溃的心态……那拳头终究没有挥出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与辩白,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清晰而冰冷:“我没有。”

      说完,他转身就走,多一刻都不想停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站住!”嬴政在他身后喝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刚才的尖锐。甘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嬴政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与一种复杂的情绪:“守好咸阳。寡人信你,也信你对大秦的忠心,我只是不相信芈华那个海后,她一方面请假项荣,一方面又吊着寡人。”这话像是在对甘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怀疑甘罗对芈华可能有私情,这怀疑如毒虫啃噬他的心,但他内心深处,又无法否认甘罗对秦国的才智与过往的功绩。在如此动荡的时刻,他需要甘罗的智慧来稳定后方。

      甘罗背对着他,闭了闭眼。这句“信你对大秦的忠心”,像一根微弱的丝线,暂时拉住了他几乎决堤的失望与去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回应,径直离开了大殿。心中那因秦王猜忌而裂开的缝隙,却再难弥合。

      嬴政很快以铁腕收拾了成蟜叛乱的余波,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东方。恰逢韩国桓惠王去世,新立的韩王安孱弱,正是吞并的好时机。而丞相吕不韦,也在此时完成了汇聚诸子百家思想的巨著《吕氏春秋》,并悬赏千金求改一字,文治声望一时无两。

      甘罗冷静下来后,主动求见嬴政。他不再提个人委屈,只从天下局势出发分析:“王上,如今韩弱可图,然楚国动向仍需警惕。臣在江东得知,芈华公主年岁渐长,心智手段今非昔比。楚国内部,李环已死,负刍与李园党争白热化,楚王衰老,急于稳定后方。项氏军权日重,项荣对芈华志在必得。若臣所料不差,待这个冬天过去,开春之后,楚王为笼络项家、巩固内部,极有可能促成芈华与项荣的婚事。一旦楚项联姻稳固,芈华公主彻底倒向楚国,江东之地亦将随之成为楚国坚实后盾。届时王上再想求娶,难如登天。”

      他指着案上那卷崭新的《吕氏春秋》:“此书汇聚百家精华,彰显文治气象,足以为天下聘。王上何不再遣使,以此奇书为聘礼,正式向楚国求娶芈华公主?一则,展现诚意与秦国文化底蕴;二则,试探楚王与芈华本人心意;三则,若能成,可一举破解楚项联盟之危,得江东之地与芈华公主,其利无穷;若不成,亦可借机离间楚国内部,尤其是项氏与楚王、与芈华之间关系。”

      嬴政听着,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他被甘罗点醒,意识到时间的紧迫。芈华……他绝不能让她嫁给项荣!那不仅是失去所爱,更意味着一个潜在的、拥有可怕才能与基地的敌人彻底倒向楚国。

      “就依你之见。”嬴政决断,“让文信侯吕不韦亲自走一趟寿春,以示郑重。带上《吕氏春秋》,还有……寡人的国书。”

      几乎在吕不韦奉命出使的同时,芈华也收到了兄长芈启自咸阳辗转送来的家书。信中,芈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满足,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在秦国处理政务的“得心应手”,更用大量笔墨描绘了与谯清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如何温柔体贴,如何支持他的事业,两人如何志同道合,一起为“秦国的未来”和“天下太平”筹备物资。字里行间,洋溢着沉浸在爱情与事业双重满足中的喜悦,甚至有些天真得不顾时局。

      芈华读着信,初时为兄长觅得良缘、生活顺遂而欣慰,但越往后读,眉头蹙得越紧。兄长描述的那种“谯清对他百般温柔”、“一起为秦国准备物资”的情景,结合她对谯清那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商人兼医者形象的认知,以及嬴政对兄长一贯的“重视”与“挽留”,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浮上心头。

      这哪里是什么两情相悦的美满?这分明是精心设计的美人计!是嬴政用来牢牢拴住兄长、让兄长心甘情愿留在秦国、甚至为秦国效力的缰绳!谯清那样清醒理智、以家族利益和“天下太平”投资嬴政的女子,怎会突然对兄长这般“恋爱脑”的楚国公子情根深种?无非是执行嬴政的命令,用柔情蜜意和共同“事业”的幻象,将兄长变成秦国手中一枚更听话、更稳固的棋子,同时还能通过兄长影响她芈华,甚至未来影响楚国!

      芈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焦虑。兄长仁厚,重情重义,一旦真心陷入,恐怕难以自拔。他现在满心都是谯清和“为秦国做贡献”,哪里还能看清自己身为楚国公子、未来可能的楚王继承人所处的微妙与危险境地?她该怎么办?写信点破?兄长正在热恋,未必相信,反而可能伤了兄妹情分,甚至打草惊蛇。不点破?难道眼睁睁看着兄长越陷越深,彻底沦为秦国的工具?

      她思虑再三,最终只在回信中写了些寻常的问候与叮嘱,让兄长保重身体,注意安全,切勿过于操劳。关于谯清,她只委婉提了一句“闻兄长有红颜知己相伴,甚慰,然世事纷杂,人心难测,望兄亦保有一份清醒。”她知道这话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她作为妹妹,目前唯一能做的提醒。她心中黯然,眼下局势复杂,自身与江东都面临危机,实在无力远赴秦国将兄长从温柔陷阱中拉出。或许……只能暂且期望,嬴政看在旧日情分和兄长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不会真正伤害他。只要兄长平安,其他的……从长计议吧。

      她将兄长的信收起,目光投向窗外寿春阴沉的天空。吕不韦的车驾,恐怕已经在来楚的路上了。而项荣那边,也需要她更用心地“经营”。这个冬天,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撞击,而她,必须在这连环套般的棋局中,为自己,为江东,也为她在意的人,寻到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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