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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星落·惊雷起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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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蹊跷。正月里竟打了雷,咸阳城的老人都说,这不是好兆头。
可芈华不管这些。她站在章台宫前,看着使者将韩王献上的降表、赵王迁跪呈的地图,一一送进殿中,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往上涌。
韩国灭了。
赵国也灭了。
那个曾经让她父王夜不能寐、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强赵,那个有李牧镇守时连秦军都屡屡受挫的赵国——亡了。
“华儿。”
嬴政从殿内走出,手中还握着赵国的山河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芈华看得见,他眼中那簇火,烧得正旺。
“负刍动手了。”嬴政将一卷密报递给她,“李园死了,芈悍也死了。逃到陈地的芈忧,也没活过两个月。”
芈华展开密报,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李园死了。那个弑她父母、杀她师父的仇人,死了。
可杀他的,不是她,不是兄长,不是秦王的大军。是负刍——那个曾经被她设计、被她父王当作棋子的庶出公子。
“真好。”她听见自己轻声说,“真好。”
那夜嬴政在宫中设宴,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人。
酒过三巡,芈华举起玉杯,眼中含着泪光:“这一杯,敬负刍。”
芈启也举杯:“敬他。”
嬴政看着这兄妹二人,忽然笑了:“寡人也敬他。”他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放下,“若不是他与李园相争,耗尽了楚国元气,寡人打赵国时,还得防着楚国在背后捅刀。”
他顿了顿,看向芈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更要敬你父王——当年埋下的这颗雷,如今炸得正是时候。”
芈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又斟了一杯。
谯清坐在芈启身侧,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她看向入画,入画正慢慢剥着一颗葡萄,眼观鼻,鼻观心。甘罗则若有所思地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
芈华沉浸在喜悦中,没注意到兄长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笑着给嬴政布菜:“如今韩赵已定,楚国又内乱,天下……”
“天下归一,指日可待。”嬴政接过话,握住她的手,“华儿,你当年说的‘一统天下’,快了。”
他的掌心滚烫,烫得芈华心头一颤。是啊,快了。那个少年时的誓言,那个在咸阳城郊、四个少年对着郑国渠立下的誓言,就要成真了。
宴至中途,气氛正酣。嬴政难得说起了少年事,说邯郸街头如何寒冷,说回秦路上如何忐忑,说亲政之初如何如履薄冰。
芈华静静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华儿,人这一生啊,最得意时,最要小心。”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就在嬴政说到“当年寡人第一次见你挥鞭”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伏地颤声道:“王、王上……甘泉宫……太后……薨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嬴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盯着那个内侍,一字一句:“你说什么?”
“太后……半个时辰前……薨了……”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
嬴政猛然站起身,头有些晕,差点摔倒,仿佛这一切难以置信,刚刚还在庆祝,突然收到噩耗。
芈华猛地站起身,扶住嬴政的胳膊。她感觉得到,他在颤抖。
那个总是威严如山、冷静如冰的秦王,此刻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哆嗦,眼中是一片空茫。
“王上……”芈华轻声唤他。
嬴政好像没听见。他推开她的手,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门槛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芈启和甘罗同时上前扶住他。
“备车……”嬴政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去甘泉宫……”
甘泉宫里,赵姬静静躺在榻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嬴政站在榻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下来,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芈华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不肯低头的君王,此刻跪在那里,肩胛骨在玄色衣袍下微微耸动,像一只折翼的孤鸟。
嬴政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轻声哄他入睡。那时嬴政还叫赵政,还是个会哭会闹、会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
后来回了秦,当了太子,成了秦王。母子之间渐渐隔了太多东西——嫪毐、吕不韦、权力、猜忌……可血脉这东西,斩不断。
“娘……”芈华听见嬴政极轻地唤了一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那一夜,嬴政在甘泉宫守了一夜。芈华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什么也不说。
天亮时,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最后……说什么了?”
伺候太后的老嬷嬷跪下来,哭着说:“太后说……说她对不起王上。说当年在邯郸,不该让王上吃那么多苦。说后来……后来也不该……”
“够了。”嬴政打断她。
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芈华扶住他。
“传旨。”嬴政看着母亲的遗容,声音平静下来,“太后大葬,按最高规制。凡有怠慢者——斩。”
太后薨逝,国丧三月。
这三个月里,咸阳城一片素白。可暗地里,有些东西却在悄悄涌动。
燕国蓟都,太子丹的府邸。
“赵灭了。”太子丹将密报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下一个,就是燕。”
他的老师鞠武坐在对面,面色凝重:“太子,如今之计,唯有合纵。结交匈奴抗秦,西连代王嘉,南结楚魏齐……”
“太慢了。”太子丹打断他,眼中满是血丝,“等合纵成了,秦军已经打到蓟都城下了!”他站起身,在室内疾走,“老师,你可知我在秦为质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嬴政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鞠武叹息:“太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已经忍够了!”太子丹猛地转身,一拳捶在案上,“我要他死。只要嬴政一死,秦国必乱。届时六国才有喘息之机。”
正说着,门外侍卫来报:“将军樊於期求见。”
樊於期进来时,风尘仆仆。他一见太子丹,便单膝跪地:“太子,樊某走投无路,求太子收留!”
太子丹扶起他:“将军请起。将军乃秦之宿将,丹得将军,如虎添翼。”
鞠武却皱眉:“太子,樊将军是秦国重犯,收留他,恐激怒秦王……”
“激怒又如何?”太子丹冷笑,“我不收留他,嬴政就会放过燕国吗?”
樊於期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太子丹拦住。
“将军,”太子丹看着他,“丹有一事相求。”
“太子但说无妨!”
太子丹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要找一个勇士,一个敢入咸阳宫、近嬴政身的勇士。我要他——要么逼嬴政归还六国土地,要么……杀了他。”
樊於期一震。
鞠武急道:“太子!此计太险!万一失败……”
“失败了,也不过一死。”太子丹眼中燃着疯狂的火,“可万一成了,天下就有救了!”
他看向樊於期:“将军可知,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勇士?”
樊於期沉吟良久,才道:“卫地有一人,名荆轲。此人剑术超群,胆识过人,且重义轻生。只是……要让他甘心赴死,需有足以打动他的理由。”
太子丹笑了:“理由?国仇家恨,够不够?”他走到樊於期面前,“将军,嬴政杀你全族,此仇不共戴天。若荆轲能成事,将军之仇得报,燕国之危得解,天下苍生得救——这理由,够不够?”
樊於期眼中涌出泪来:“太子……樊某愿肝脑涂地!”
与此同时,咸阳宫里,芈华正帮嬴政处理积压的奏章。
国丧期间,嬴政消瘦了许多。他本就凌厉的轮廓,如今更显嶙峋。芈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歇会儿吧。”她将参汤推到他面前。
嬴政揉了揉额角,接过汤碗,却只是拿着,没喝。
“华儿,”他忽然问,“你说,人死了,真有魂魄吗?”
芈华一怔。
“若有魂魄,”嬴政继续道,声音很轻,“娘现在……会不会还在怪我?怪我当年对她那么狠,怪我把她关在甘泉宫……”
“不会的。”芈华握住他的手,“太后最疼你。母亲对儿子,永远不会真的怪罪。”
嬴政看着她,眼中有一瞬的脆弱。但很快,那脆弱就被坚冰覆盖了。
“罢了。”他放下汤碗,重新拿起奏章,“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何用。”
就在这时,内侍送来一封密报。
嬴政展开看了,脸色骤然一沉。
“怎么了?”芈华问。
“燕国。”嬴政将密报递给她,“太子丹收留了樊於期。”
芈华看完,心下一凛:“樊於期怎么会去燕国……”
“叛将。”嬴政冷笑,“当年伐赵失利,畏罪潜逃。如今投了燕国,倒是会选主子。”他眼中闪过杀意,“传令王翦——大军屯驻中山,给燕国点颜色看看。”
芈华还想说什么,嬴政已经起身:“寡人去趟军营。这几日奏章,你帮寡人看着。”
他走得很快,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卷,像一片不祥的乌云。
芈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华儿,你要记住——君王的路,是血铺的。你既选了他,就要陪他走到底。”
那时她不耐烦地着点头。
现在她明白了。这条路,不只是战场上的血,还有宫闱里的泪,还有至亲离去时那种掏空五脏六腑的痛。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里是燕国,是太子丹,如今,他要杀她的丈夫。
这天下啊,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中的人,都在挣扎。有人想破网而出,有人想把网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