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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藤萝·易水寒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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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易水边的风已经刺骨了。白衣白冠的人群立在岸边,像一片未化的雪。高渐离的筑声呜咽着破开风声,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人心上。
荆轲站在船头,玄色劲装,背脊挺得笔直。他接过太子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掷入易水,连个响儿都没有。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开口唱,声音沉郁如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转身上船,再没回头。船桨破开水面,驶向目的地。他要去秦地,去咸阳,是那个他要刺杀的人。
太子丹跪在岸边,泪流满面。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今日心情不错。燕国终于低头了,献上督亢地图,派来使臣求和。虽然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至少,燕国怕了。
“宣燕使。”他坐在王座上,玄衣裳,冕旒垂在额前。三十二岁的秦王,正是精力最盛的年纪,下颌线条如刀削,眼睛像打了灯一样明亮。
荆轲捧着地图匣,一步步走上殿来。他身后跟着秦舞阳——那个号称燕国第一勇士的少年,此刻脸色发白,捧着樊於期头颅的匣子,手在抖。
嬴政眯起眼。
“燕使为何颤抖?”他问,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荆轲回头看了秦舞阳一眼,笑了:“北蕃蛮夷之人,未尝见天子,故震慑。”他上前一步,从容行礼,“请陛下准小人代为呈献。”
嬴政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
荆轲接过秦舞阳手中的匣子,先献上樊於期头颅。嬴政瞥了一眼,神色不变。叛将之头,他见得多了。
然后才是地图。
荆轲捧着地图匣,一步步走近。十步,九步,八步……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多年练剑,握剑的手,不会抖。
他在王座前三步处停下,跪下,将地图匣高举过头。
嬴政示意内侍接过。内侍刚要上前,荆轲忽然道:“此图关乎燕国命脉,请容小人亲自为陛下展看,解说地势。”
大殿静了一瞬。
嬴政看着跪在阶下的荆轲,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他想起来擅长剑者的手都是这样骨节分明的,他看出来荆轲的紧张感,即使荆轲表面上风平浪静。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但他没动,只是淡淡道:“准。”
荆轲起身,捧着地图匣走到王座前。他跪下,将地图缓缓展开。羊皮地图一寸寸铺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最后,露出一截铜柄。
就是现在!
荆轲左手如电,猛地抓住嬴政的衣袖!右手从地图中抽出匕首——那把用毒药淬炼、见血封喉的徐夫人匕首!
“暴君受死——!”
寒光刺向嬴政胸口!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群臣惊愕,侍卫在殿外,来不及冲进来。只有嬴政,在衣袖被抓住的刹那,身体已经后仰!
“嘶啦——!”
衣袖撕裂!嬴政借力滚下王座,荆轲的匕首擦着他胸前划过,划破了玄衣,在里衬上留下一道白痕。
“护驾——!”殿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但嬴政已经站起。他第一反应是拔剑,可秦王佩剑太长,情急之下竟卡在鞘中。荆轲第二刀又到!
嬴政侧身躲过,绕柱而走。荆轲紧追不舍,两人在殿中绕着铜柱追逐。群臣慌乱,有想上前帮忙的,却被荆轲挥舞的匕首逼退。
“剑——!”嬴政大喝。
台下有大臣喊:“王负剑!王负剑!”
嬴政瞬间会意。他边跑边将长剑移到背后,右手反握剑柄,用力一抽——
“锃——!”
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了大殿!
荆轲又一刀刺来,嬴政不再躲闪,举剑格挡。匕首与长剑相撞,溅出火星。荆轲虎口震裂,匕首险些脱手。
他这才看清嬴政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镇定。这个秦王,早就看穿他了。
“你——”荆轲咬牙,再刺。
嬴政不再退。他三十二岁,每日练剑一个时辰,臂力能开三石弓。而荆轲……荆轲是个刺客,讲究一击必杀,不善久战。
长剑如龙,每一击都重若千钧。荆轲勉强接了七八剑,左腿忽然一痛——嬴政的剑刺穿了他的大腿!
“呃啊——!”荆轲跪倒在地。
但他还没放弃。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匕首掷向嬴政!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嬴政侧头,匕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叮”一声钉在身后铜柱上,入木三分。
大殿内众人皆惶恐。
嬴政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荆轲。剑尖滴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血痕。
荆轲跪在那里,血从腿上的伤口汩汩涌出。他抬头看着嬴政,忽然笑了。
“好剑法。”他说,“难怪……难怪六国无人是你对手。”
嬴政在他面前停下,剑尖指着他咽喉:“谁派你来的?”
“天下苦秦久矣!”荆轲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你灭韩,亡赵,屠城掠地,白骨露于野……嬴政,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嬴政静静看着他。
“天谴?”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寡人灭韩,因韩国弱小却屡屡背盟;亡赵,因赵国趁秦内乱时联兵攻秦。至于屠城……”他顿了顿,“将军可曾见过长平?可曾见过邯郸被围三年,城中百姓易子而食?”
荆轲怔住。
“这天下,”嬴政一字一句,“分裂了五百年。五百年战乱,五百年厮杀,五百万白骨埋在这片土地上。你以为寡人喜欢打仗?喜欢杀人?”他忽然提高声音,“寡人是要结束这一切!是要让这天下,再没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再没有你杀我我杀你的轮回!”
长剑在手中微微颤抖。
“你燕国太子丹,在秦为质时,寡人可曾亏待过他?可他回国后做了什么?合纵攻秦,收留叛将,现在——派你来刺杀。”嬴政盯着荆轲,“若今日死的是寡人,秦国立刻内乱,诸公子争位,六国再起刀兵。这天下,又要乱多少年?再死多少人?”
荆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想起易水边那些白衣白冠的人,想起太子丹哭红的眼睛,想起高渐离的筑声……可他也想起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赵国地震后的废墟,魏国逃难的流民,楚国易子而食的惨状。
“天下一统……”他喃喃,“就能太平?”
“不能保证。”嬴政收剑,转身背对着他,“但至少,寡人在试。试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路。”
荆轲看着嬴政的背影。这个秦王,三十二岁,已经有如此心性,他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传言,说秦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说秦王案头的奏章堆得比人高,说秦王……
“哈……哈哈哈……”荆轲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好!好一个天下一统!嬴政,我荆轲今日杀不了你,不是技不如人,是天不助我——”
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站起,一头撞向身旁的铜柱!
“砰——!”
一声闷响。血花溅开。
荆轲的身体缓缓滑落,靠在柱子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嘴角,竟带着一丝笑。
嬴政没有回头。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回王座。每一步都很稳,像丈量这片他誓要统一的江山。
“厚葬。”他坐下,声音听不出情绪,“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以勇士礼厚葬。”
下朝后,嬴政在偏殿更衣。芈华匆匆赶来,见到他耳边的血痕,眼圈立刻红了。
“我没事,血是别人的。”嬴政握住她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刚才被刺杀时他拔不出剑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王上,”内侍进来通报,“入画姑娘、谯清姑娘求见,说医书编成了。”
嬴政怔了怔,才想起那部编纂多年的医书。他点点头:“宣。”
入画和谯清捧着厚厚的竹简进来。竹简用青绳捆着,堆了整整三案。
“陛下,”入画行礼,“《黄帝内经》已成。共一百六十二篇,分《素问》《灵枢》两部。集天下医家之大成,论生理病理、针砭药石、养生祛病。”
谯清补充:“此乃华公主多年召集各地医官,我与入画整理编纂而成。愿利国利民,福泽后世。”
嬴政抚摸着竹简,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他笑了。
“好啊。”他说,“刺客要寡人的命,你们作为寡人的手下,却要给天下人续命。”
他看向芈华,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华儿,辛苦了。”
芈华摇头,泪却落了下来。
当夜,嬴政没有回寝宫。他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望着星空。芈华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华儿,”他忽然开口,“寡人今日……开始修陵了。”
芈华一震:“修陵?为什么……这么早?”
“早吗?”嬴政笑了笑,“当年修郑国渠时,甘罗就建议,以工代赈,同时开始筹建王陵。寡人当时没在意,只是开始做了一点事,现在想想还是甘罗看得远。”
他转过身,看着芈华:“母亲走了,吕不韦走了,春申君走了,你的父王母妃走了,诸多国家的王都走了……上一辈的人,都快走光了。今日荆轲那一刀,若再偏一寸,我也就不在了……”
他没说下去。
芈华紧紧抱住他。这个男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寒风中孤立的树。
“寡人不怕死。”嬴政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但寡人怕……怕这天下还没统一,寡人就死了。怕寡人死了,这天下又回到老路上,又打,又杀,又乱……”
“不会的。”芈华轻声说,“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会看到天下一统,会看到太平盛世。”
嬴政抱紧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星空下,咸阳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骊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一座巨大的陵墓已经开始动工——嬴政要把他的一生,把整个大秦,都埋进去。
芈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楚宫,父王抱着她说:“华儿,人这一生,就像建一座宫殿。有的人建得华丽,却地基不稳;有的人建得简朴,却能立千年。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芈华将脸埋在嬴政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很重,像战鼓,敲在这个时代的脉搏上。
她知道,从今夜起,那个会笑会怒、会悲会喜的嬴政,将彻底封存在心底。走出来的,将是一个真正为天下一统而活的君王。
而她,会陪着他,走到最后。
无论最后是盛世,还是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