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奶油蘑菇汤 ...
-
斯塔尔和阿德里安的对峙发展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如他在雷诺面前表现的那样，他视“人格侮辱”为小打小闹，这样一个查无此虫的存在，根本挖不到什么实质性的黑料。
与其说是为难斯塔尔，不如说是为难没什么学问的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没有任何证据，他不可能真的弄一些残废的雌虫来做证人，那等同于坐实了克洛维斯家手脚不干净，只能嘴上栽赃陷害。
“开局一张嘴，内容全靠编”的万能公式，在文盲面前也派不上用场。
对于这种泼脏水的行为，只需要等，等它自己慢慢消失在大众眼里。
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而参与这场混乱的言语狂欢，他们并不在乎真假。
公爵与他们毫无关系，侮辱他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不敢冒着风险成为阿德里安的传话筒。
事态完全按照斯塔尔所预料的，谣言在贵族圈里传了一阵，因为没有实质证据而慢慢变成了饭后闲谈。
在舆论攻击不起作用后，阿德里安选择了试探性的物理骚扰。
他雇佣星盗去骚扰德尔塔星系，主要是航道和星球周边，制造一些小型冲突，迫使斯塔尔出手，让他和他的卫队疲于奔命。
他们没有成功，前几次的冲突，斯塔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过去了。
于是星盗们开始变本加厉，在他们最为得意的时候，一支不知名的奇袭部队趁其演得不亦乐乎，把所有参演人员一股脑地打包带走了。
斯塔尔没费吹灰之力就从虾兵蟹将们嘴里问出了雇主是谁，然后把所有人都发配到4号挖矿去了。
阿德里安给他送了免费的劳动力，傻子才不要。
玩不起的克洛维斯子爵又开始让人攻击和德尔塔5号有商业往来的小型商船，那些船负责给5号运送物资，试图通过切断一些物资来让斯塔尔的庄园陷入匮乏状态。
但阿德里安不仅低估了庄园的仓库储备，他还没料到，斯塔尔竟然亲自去打猎了。
斯塔尔可没眼睁睁地看着大伙饿得哭天喊地，他之所以选德尔塔5号作为居住地，就是因为它的生态环境非常好。
生态环境好的意思就是，宅邸周围都是天然的粮仓。
庄园外的禁区，别人不能去，但轻车熟路的斯塔尔可以。
他在荒原里转了一圈，拖了两只比熊还大的鸡回来，大伙在庄园里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BBQ。
菲尔还吃撑了，胃难受了一整夜。
听闻此事的阿德里安，把手里的酒杯捏碎了。
他本想看斯塔尔因为这些无穷无尽的小麻烦而变得烦躁、狼狈，他享受着躲在暗处操控，看着对手陷入泥潭的快感。
结果这个该死的斯塔尔·诗蒂诺……居然，居然在自己家里开！派！对！
跟暴跳如雷整天在家里砸花瓶的阿德里安不同，斯塔尔这两天其实过得很累。
在经过连续的刺杀游戏、捕猎和工作之后，日理万机的公爵阁下成功地……失眠了。
他平常里睡觉就不踏实，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这两天更是躺在沙发上就死活睡不着了。
他辗转反侧好几次，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爬起来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书房整夜整夜地亮着灯，弄得侍从们也惴惴不安。
公爵的雌君倒是恢复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作息，也逐渐适应了环境，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公爵反而成了那个半夜作妖的人了。
侍从们很担忧。
非常担忧。
公爵要是猝死了可怎么办？
他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
恰逢厨房里负责煮汤的厨师因为家里临时有急事请假离开了，大伙更愁了。
公爵阁下很喜欢喝汤，他们本想着给辛苦的公爵阁下做顿好吃的犒劳犒劳他，结果最重要的一部分缺失了，整个厨房的气氛都变得非常低迷。
艾露里路过厨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个个都在唉声叹气。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所有人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闪着看到救星的光。艾露里被他们盯得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像块案板上的肉。
厨房的侍从们老早就听说公爵有了个漂亮的雌君，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回总算看到了。
“请问……”有个脸上满是雀斑的年轻亚雌凑过去，看装扮像是帮工，“雌君阁下……”
他身后年长的雌虫打断他：“公爵不是不让这么叫吗！”
“啊对对对，口误！我是想说，中校，您会不会煮汤？”
在学校的时候，所有雌虫都系统地学过家务，包括烹饪。煮汤对艾露里而言，并不算难事。
“会是会……”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艾露里一看他们这欢天喜地的样子，慢慢把声音降低了。
“……不过，已经很久没煮了。”
“请您务必试一试！”脸上有雀斑的亚雌绕到他后背，把他推搡向灶台，“负责煮汤的厨师请假了，可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新鲜的，等不了太久。”
“我只会做点简单的，你们不是比我更擅长烹饪吗？”
“我们煮的汤哪有中校亲手……唔！”
亚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身后的一个雌虫捂住了嘴。
“简单点也好！公爵就喜欢简单点的，他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是啊是啊，中校您就试试吧！”
看到大伙如此热情，艾露里也不好推脱了，他系上围裙，准备煮一锅奶油蘑菇汤。
艾露里的刀工了得，他熟练地把已经清洗过的蘑菇去根切片，整齐地码进盘子里，再把其他材料逐个切好。
热锅，放黄油，把葱末之类的基底炒香，加入蘑菇翻炒，再倒入调料，没过一会儿，一股扑鼻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加水慢炖了几分钟后，他把蘑菇捞出来，用料理棒连带着几片早已精心处理过的碧绿的叶子一起打得极其细腻。
他悄悄地带来了那把毒草。
他本想把蝎尾草全部扔进去的，犹豫之后还是减少了一点分量。
周围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用料里多了一份。
他把处理好的材料倒入锅里，加了一大勺奶油均匀搅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直吊人胃口。
终于，煮好了。
艾露里把汤盛出来，放到一旁的托盘上。
到此为止，他成功煮熟了一锅汤。
汤的样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就是家常菜而已。
“天呐，中校，这也太香了！能不能让我也尝尝……哎呀！”有雀斑的亚雌刚把手伸过去拿勺子，就狠狠挨了一爆栗子。
“尝什么尝，这是中校给公爵做的！”雌虫一把拽住他的领子，“过来给我削土豆！”
亚雌嘟嘟囔囔地走了，艾露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贪吃。
他把所有用具都仔细清理好，剩余的汤也都倒掉了，以防有人误食。
最后，他决定亲自看着斯塔尔喝下他精心烹煮地奶油蘑菇汤。
当帮工推着餐车离开后，艾露里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跟着去了餐厅。
饭菜已经被摆好了，汤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艾露里有点心虚地看向坐在主位的斯塔尔。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餐厅里还有别人，是艾露里没见过的亚雌。
这是个很漂亮的亚雌，头发是跟斯塔尔一样的灰色，像蜷曲的羊毛一样蓬松柔软。眼睛是鲜艳的粉色，睫毛很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服，领带打得很整齐，风纪扣系到了下巴的位置，裤脚也都严丝合缝地塞进了军靴里，整个人像个一板一眼的精致人偶。
艾露里觉得这个亚雌有点眼熟。
亚雌察觉到了那道探究的视线，带着警惕和不满跟艾露里对望。秉持着一个好下属该遵守的基本原则，他还是向对方行了个军礼。
“洛维利中校，初次见面，我是兰斯洛·诗蒂诺，诗蒂诺公爵的亲卫队长。”
“诗蒂诺……？”艾露里看看斯塔尔，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闷头翻阅文件，“你是诗蒂诺家的？”
不知为什么，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兰斯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几乎立刻就变得更冷了。
“不，是老师的诗蒂诺！”他震声道。
“？？？”
艾露里更懵了。
“那老师是……”
“就是诗蒂诺公爵。”说到斯塔尔，兰斯洛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公爵是我的老师。”
这孩子……难道是诗蒂诺的粉丝吗？
“好了，你先出去吧，让莱哲饭后等我。”斯塔尔在文件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合上递给兰斯洛。
漂亮的亚雌向老师行了个军礼，转身便离开了。
等门关上了，斯塔尔才解释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个姓是他逼着我给的，我不给他就要用板砖砸我。”
他拿着刀叉切着盘子里的肉排，把一块烤得香喷喷的肉递到嘴边。
“你今天怎么想跟我一起吃饭了？我让人给你加副餐具。”
“不必了，我就是……”
“啊，我知道了，你是来查岗的。送餐的人说，今天的汤是你煮的，还让我一定要尝尝。我现在就喝。”
斯塔尔把盛汤的盘子拖到面前，用碗盛了一些，往常这种事会有文森特负责，但今天他不在。
汤匙在白色的汤中画出一道漩涡，斯塔尔迟迟没有喝下第一口。
艾露里的心忽然悬了起来，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喜欢汤。”斯塔尔没头没脑地说。
“为什么喜欢汤？”艾露里下意识问了一句，之前听莱哲提到的时候他就很意外。
“很温暖，还能填饱肚子，只要加水就会显得很丰盛。”斯塔尔端起碗。
艾露里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朴实的理由。
雄虫追求的，向来是非常精致的佳肴，能不能填饱肚子不说，他们想要的只有最能展现身份的昂贵食材和漂亮的摆盘。
就像一个主人邀请客人登门拜访，必将拿出最好的仪态。雄虫们的想法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们无时无刻都得展现出虚荣的一面。
斯塔尔喜欢喝汤，只是因为……汤很温暖。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斯塔尔用汤匙缓慢地搅着，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鲜香浓郁的甜，滚烫又醇厚。
艾露里没有回答。
斯塔尔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吃得很慢，就像享受最后一餐。
——不，不是这样的。
如果把食物和大量的水放在一起加热就算汤的话，那他什么汤都喝过。
在酒店里喝过天价的龙虾汤，在战场上喝过煮草的水，在病床上喝过跟呕吐物没区别的营养液。
可他从来没喝过这种最普通的奶油蘑菇汤。
好喝。喜欢。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喝到。
“时间过得真快啊，洛维利，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斯塔尔轻声说。
“虽然我是个很怕麻烦的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讨厌你，相反，我很喜欢你。
“你带给我的疼痛，带给我的麻烦，还有你本身，我都很喜欢。
“这份感情，让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做的一切。”
“……什么？”
一种没由来的恐惧如雷霆般击中了艾露里的心脏。
这是什么话？
讽刺？不，更像是表白？
不对，这不对。
我……真的要杀死他吗？
一个被他人窥视，害羞到摔晕在浴室里的雄虫。
一个追着蝴蝶乱跑，最终迷路在自家庄园里的雄虫。
一个经历过绝境，却还有心思给捡来的猫起名叫储备粮的雄虫。
一个……并不想伤害任何人的雄虫。
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请……请等一下！”
艾露里猛地站起来，他伸手去抢斯塔尔的碗。
他完全低估了斯塔尔的反应速度。
斯塔尔一口气喝光了碗里所有的汤，那个瞬间，艾露里忽然听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些微的吞咽声传入他的耳畔。
仿佛惊雷。
“味道很好，感谢招待。”
斯塔尔只来得及撂下这几个字。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桌上，汤汤水水迅速沁进了桌垫，盘旋在餐厅上方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气消失了。
什么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