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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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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尔·诗蒂诺,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斯塔尔看着投影里雷诺严肃的脸,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雷诺会杀过来问责,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看来阿德里安在贵族圈子里的胡言乱语,到底还是发酵到连元帅都有所耳闻的程度了。
雷诺怀里抱着一柄沉重的步枪,他正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身,把外壳磨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斯塔尔认为导师应该更想调转枪口对着他这个不听话的学生的脑袋,一梭子给他突突了。
“您在说什么?导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纯良无害的斯塔尔,移开了目光,并且对于被误解而感到十分冤枉。
雷诺一脸“你接着装”,他握着弹夹用力敲了敲桌子。
“贵族之间,最近可净流传着关于你的风言风语,说你……”
“说我偏好残缺不全的雌虫,说我养了一群雌虫是为了发泄欲望。”
斯塔尔接下他的话,脸上毫无反省之意。
“说我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除了最后这点,其他的您也会信?”
还说不知道?雷诺看斯塔尔这什么都无所谓的死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必须赶紧掐灭谣言的源头,不能再让这些闲言碎语四处蔓延。”
斯塔尔反问他:“这种事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事关一个雄虫、一位帝国公爵的脸面!你以为只是在诋毁你自己?他们是在挑战为你封爵的皇室的权威,你有义务也有责任抹消这些传言!”
“我怎么抹消?顺着网线过去抄他们的家?”
“我让你从官方渠道发起抗议。”
“那也不太行,雄保会说要排队,今天去了两年后才能解决。”
斯塔尔并没有被他的警告吓到,他看着怒发冲冠的雷诺,莫名觉得有点怀念。
他在想,对自己发火的导师,比那个被刻意包装过的帝国元帅真实很多。
他明白雷诺的担忧,但雄保会作为一个根深蒂固的双标怪,坐视不理也是事实,斯塔尔不想把时间花在跟他们扯皮上。
他慢悠悠地拿起水杯,清了清嗓子,才对雷诺开口。
“您又不是不知道,雄保会背后的大头都有什么人,我惹了其中一个,他们怎么能帮着外人打自家人呢,没联合起来对付我就不错了。”
雷诺被斯塔尔的话噎住了。
雄保会的态度始终很暧昧,换做往常,他们不会让一位雄虫被侮辱这么久而坐视不理。
对帝国而言,保护一个雄虫的名誉也很重要,即便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这个东西。
确实,如斯塔尔所言,雄保会背后有好几个家族的势力,跟他们起冲突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走官方渠道没什么用。
“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从这两点上,我的确会吃亏,但那重要吗,雄保会本身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摆设。”斯塔尔继续说,“挑战皇室的权威?奥古斯都真要怪罪下来,那这些官方机构不该是最先倒霉的吗?”
雷诺的角色阴沉沉地,他用扔的把枪丢回桌上,“斯塔尔·诗蒂诺,注意你的态度。”
“态度?好,那便说说态度。”
斯塔尔情绪不明地低笑一声,他缓缓把后背贴向椅背,将修长的手指覆到胸口上。
“我不管是我不屑于管,并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我是您看着长大的,从幼时到如今,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的态度——我从不相信、也不愿遵守别人制定的规则。”
他收回手,十指交叉扣到腹部,平静地看着雷诺。
“否则,雷诺·艾德利奇元帅阁下,您此时此刻,打算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你——!”
雷诺指着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来,最后握着拳头狠狠地砸向桌面,仿佛砸在斯塔尔那张无辜的脸上。
此刻元帅的心情,不亚于经历了一场暴雨,把他淋了个透心凉,他还得站在滂沱大雨里自我反思——
“我的教育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差点让他气死,这个小兔崽子!这个时候又拿雄虫的身份说事!!
他确实是堂堂正正的元帅,到他这个级别,已经不用看大多数雄虫的脸色了。
但斯塔尔怎么说也是公爵。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名义上的,没有任何实权,跟他产生冲突,雷诺还是会吃大亏。
这也是为什么雷诺极少参与社交宴会,他觉得很麻烦。
坐到这个位置上注定会引人注目,一旦他在哪里没做好,被雄虫借故追究到底,那就算摊上大事了。
帝国这一点非常不讲道理,不讲长幼尊卑,不讲尊师重道,只讲性别和地位。
身为雌虫的雷诺,在这种时候总会有首当其冲的风险。
“所以嘛,这是我的家事。导师您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斯塔尔的语气放软了一点,有那么一点对长辈撒娇的意思,“我下次去探望您的时候,给您带普赛星系的义肢润滑油。”
雷诺盯了他一会儿,在糖衣炮弹下松了口,“算你小子有良心……那我要大瓶装。”
斯塔尔一听就知道他的火慢慢散了,趁热打铁道:“给您带一箱。”
雷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瞪了斯塔尔一眼。
斯塔尔已经是一个阅历很广的成年雄虫了。
他去过未开荒的星球,去过最严苛的战场,见过很多虫这辈子都没见到的东西。
雷诺这个当导师的,已经说不过这个小混球了,每回他都能用他的逻辑把人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斯塔尔说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规则。
因为他曾深受其害。
雷诺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一旦能感同身受,也就丧失了说服斯塔尔的能力。
让他烦恼的另有其事——
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德行到底是谁教他的?文森特,还是阿诺德?
但是阿诺德向来不擅长跟人吵架,尤其是这种给一巴掌再塞块糖的方式,文森特也不是喜欢乱说话的人。
难道这小子是自学成才?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雷诺理屈词穷地按了按太阳穴。
“斯塔尔,小心玩火自焚。”
“玩火自焚的,另有其人。”
“行了,有空记得来看看你尤金叔叔,他很想你。”
他们提到的尤金,是雷诺的雄主、坎里思伯爵的兄长,尤金·坎里思。
在斯塔尔年幼借住在元帅府的那段时间,尤金填补了雄父的缺席。
提到尤金,斯塔尔的神情柔软了很多,仿佛方才那股犟得要死的执拗都不复存在了。
“知道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去拜访的。”
雷诺提醒他天凉了要添衣服,又嘱咐了几句便挂了。
望着手里的光脑,斯塔尔舒了口气,导师真是越来越唠叨了。
他听到了敲门声。
“进。”
来的人正是文森特和科林。
“有事?”斯塔尔抬眼看看他们。
科林率先开口道:“阁下,是这样的……”
他把菲尔在艾露里卧室里的发现告诉了斯塔尔,斯塔尔听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科林偷偷观察他的侧脸,他家公爵脸上毫无波澜,甚至打了个哈欠。
说到“他可能想要对您不利”时,斯塔尔哦了一声,说:“我知道。”
科林的脸唰的一下就青了,“您知道?!那您还让他胡来?”
斯塔尔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他成功了吗?”
“没有……”
“我受伤了吗?浴室那次不算,那是我自己摔的。”
“也没有……”
“我死了吗?”
“当然没有!”
“这不就得了。”斯塔尔还觉得他大惊小怪,他摊摊手,“要是我那么容易死,只能说我就命中注定就不适合接受封爵。他玩累了自己就停了,多准备点伤药就行。”
文森特领命欠身后退了下去。
科林却没有走,玩?您管这叫玩?是玩命才对吧!
他眼前一黑又一黑,简直要被气晕过去,公爵哪里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他倒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害得这群下属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乱转。
“怎么,杵在这儿扮演台灯还是电线杆?你的工作都处理完了?”
科林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瓶冰水。
这两天和公爵说话的时候,不提前喝点水,肚子里的火都能从嗓子眼儿冒出来。
“阁下,我很担心您。这些天为了处理阿德里安引起的麻烦,我都没时间保护您,中校他……我担心您被他伤害。”
“他不会。”
“您为什么那么肯定?凡事都有万一。”
“在他身上就不会有那个万一。”
科林不知道斯塔尔对艾露里这种信任究竟从何而来,这简直是一种变相的自信。
他焦虑地在书房里踱起了步,嘴里念叨着什么“怎么不听人说话”、“我得自裁谢罪”、“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斯塔尔的目光追着他从左往右,从右往左,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科林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他还笑?!
“您笑什么?我在和您说正事!”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科林,你是个好人。”
斯塔尔真诚地称赞他,这句发自内心的赞美反而让科林猛地止住了脚步。
他一脸吃坏了东西的样子,像看新物种一样看斯塔尔。
“您为什么……平白无故给我发好人卡?”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要被解雇了吗?还是要被送去教化所?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在担心我的主君,难道是因为我针对公爵的雌君,不不不不,那不叫针对,那叫防患于未然,也罪不至此吧!
斯塔尔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盯着科林,又补了一句。
“你真的是个好人。”
“……求您别说了。”
科林连自己之后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离开阿德里安的家后,在飞行器上我让你帮忙按住他,你还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科林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说他是个军雌,是个英雄,他不该被这样对待,你担心我会伤害他。”斯塔尔替他说了,“而现在,你在担心我。”
“那不一样,我之前不知道他对您抱有杀意,我现在更担心您,您是我的主君,是雄虫,保护您是我的义务。”
“但生命是一样的,只有一条,不分贵贱。”斯塔尔说,“作为军雌担心同僚,作为下属担心主君,这恰恰说明在你眼里,我们的性命是一样值得保护的。”
“就算您这么说……”
“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总会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现阶段,假如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那就让他来恨我。这是我和他的事,尽量不连累任何人。”
斯塔尔坦诚相待,让科林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一些,在公爵面前,他好像从来都是一开口就输了。
“我一直,”科林有点沙哑地说,“我一直很信任您。但您也要注意安全,您的生命如今已经和许多人连接在了一起。”
“不是有你在吗?”
科林一听,脸上的忧愁一扫而光,忍不住傻笑起来,他摸了摸鼻子。
“是、是吗?我已经成长为能被阁下依靠的虫了?”
斯塔尔歪着头想了想,“至少你不是当初那个一边哭一边跟我互殴的小鬼了。”
科林一听顿时涨红了脸,刚才那点得意被更强烈羞耻替代了:“您怎么翻旧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