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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京华初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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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侯府见姐姐
暮春最后一场雨,落在苏君莘抵京的前夜。
雨丝细密,悄然浸透官道青石板。晨光初露时,雨已停歇,唯屋檐蓄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声音清泠。南方的潮润被洗去,空气里透出北地初夏特有的、微干的清冽。
马车驶入汴京外城永定门时,恰是辰时三刻。
晨雾未散,帝都气象已扑面而来。城门高耸,青砖斑驳。守城兵士铠甲鲜亮,长戟闪着冷光。穿过幽深城门洞,车轮声激起沉闷回响。
苏君莘趴在车窗边,呼吸微滞。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色斑斓。早点摊子的白气混着香气袅袅上升——炸油条的焦香、胡辣汤的辛香、包子铺的鲜香。行人渐多,货郎吆喝,妇人步履匆匆。
不是泉州港那种带着咸腥气的、喧嚣中透着野性的热闹,而是一种有序的、厚重的、浸透了规矩的繁华。每一种声响,每一缕气味,都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这巨大的棋盘上按着轨迹运行。
苏君莘无意识地攥紧窗棂,木质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真的到了。
“小姐,”小满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初入陌生之地的忐忑,“咱们快到了吧?”
苏君莘回过神,下意识理了理衣袖,点头:“大哥说,靖海侯府在内城东边的甜水巷。”
靖海侯府。姐姐君岚的婆家。
三年前,苏君岚嫁给了靖海侯世子张昀。这门亲事是父亲苏承安早年任泉州水师参将时,与靖海侯张璋定下的。那时张璋还只是水师副将,与父亲同袍征战,剿灭过数股横行闽浙海域的海寇,结下过命的交情。后来张璋因战功封侯,举家迁往汴京,但两家情谊未断。苏君岚出嫁时,父亲曾私下感慨:“张家是厚道人家,昀哥儿品性端方,岚儿过去,不会受委屈。”
如今三年过去,苏君岚已是靖海侯府世子夫人。苏君莘这次进京求学,寄居侯府,便是姐姐力主、父母首肯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车窗关上。隔绝了喧嚣,车厢里顿时安静。她扭头看向另一侧——大哥苏君正闭目养神。自旋山寺那夜后,大哥的话便少了许多,这一路上常这样静坐着,眉头微蹙。
“大哥。”苏君莘轻唤。
苏君实睁开眼,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时,那层思虑之色褪去些,换上了温和:“怎么了?可是近乡情怯了?”他用了“近乡”二字,是因张家与苏家亲密。
“没,”苏君莘摇头,又忍不住问,“大哥进京后打算住哪里?父亲在京中的故交,可都递过帖子了?”
苏君实微笑:“父亲在京中有几处交好的同年、同僚。我已让人递了帖子,过几日便要去拜访。至于住处……”他顿了顿,“侯府已安排了外院的‘听竹轩’,张伯父和昀大哥盛情,我便先在那里暂住。一来方便照应你,二来……”他没有说完,目光深了些,“京城不比泉州,许多事,我需在京中走动。”
苏君莘听出了话里的未尽之意,心头微微一紧。她知道大哥此番进京,并非单纯送她,更要为父亲在京城打点关系、探听消息。
“大哥,”她声音轻了些,“这一路辛苦你了。”
苏君实看着妹妹稚气未脱却已显绝色的小脸,目光柔和:“傻丫头,说什么辛苦。倒是你,初到京城,若有什么不惯,定要告诉大哥。张伯父一家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必太过拘束,但京中规矩到底多些,你也要学着些。”
“我知道的。”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余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苏君莘从怀中取出那枚杏色绣囊,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母亲亲手绣的并蒂莲。里面装着白玉压襟,还有那份沾血的拓片。绣囊夹层里塞了几片母亲亲手采摘晾晒的茉莉花干,是泉州老宅后院那株老茉莉的香气,幽幽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绣囊边缘。茉莉香淡淡逸出,心头稍定。
约莫又行了两刻钟,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仅容两车交错,青石板路面整齐干净。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头覆着青瓦,每隔一段便有一座门楼,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蹲着石狮或抱鼓石。偶尔有门户半开,能瞥见里头影壁的一角,或是一丛探出墙头的翠竹。
甜水巷。名字听着亲切,实则处处透着矜贵与距离。
马车在一座尤其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门楼高阔,黑漆大门上铜钉铮亮,左右各蹲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匾额,金底黑字,是御笔亲题的“靖海侯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陈叔下车叩门。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开。
几乎立刻,侧边小门开了,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门房快步迎出,脸上堆满真切笑意:“可是泉州苏府的舅爷和表小姐到了?侯爷、夫人、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一早都吩咐过了,快请快请!”态度热络恭敬,毫无倨傲。
苏君实先下车,转身扶苏君莘。
就在她踏出车厢、踩上侯府门前青石台阶的那一瞬,巷子里仿佛安静了一瞬。
晨光恰好穿过巷口老槐树的枝叶,碎金般洒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裳在光下泛出珍珠般的柔润光泽。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秀的颈子。待她抬起头时——那张脸便完全展露在晨光中。
不是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清极、秀极、灵极的美。眉眼如江南山水般温润含情,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眸子漆黑清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孩童的纯真好奇,七分天生的灵透澄澈。阳光落入她眼中,便漾起一池碎金。
门房和几个探头的小厮都怔了一瞬。他们在侯府当差,见过不知多少世家贵女,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灵秀得不似凡间人物的姑娘。
苏君莘察觉到目光,抬眼看去,眼中带着初来乍到的些许怯意与好奇。门房连忙垂下眼,躬身道:“舅爷请,表小姐请。世子夫人一早就在二门内候着了。”
她轻轻点头,随着大哥走进侧门。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穿过外院夹道时,两个正在洒扫的粗使丫鬟恰好抬头,看见她,手中的扫帚都停了。待她走过,才敢小声议论:
“天爷,那是谁家的姑娘?生得……跟观音座下的玉女似的!”
“听说是世子夫人娘家妹妹,从闽南泉州来的。”
“闽南?那么远的地界,竟能养出这样水灵的人物?”
“嘘!快别胡说!听说侯府未进京前,与苏家是通家之好……”
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苏君莘耳中。她脚步未停,只睫毛轻轻颤了颤,心中因“通家之好”四字,略微安定。
小满跟在她身后,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走过约莫百步,过了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内院一处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正中一座玲珑太湖石假山,山下引活水成小池,几尾红鲤悠然游弋。对面是一座五开间的厅堂,匾额上书“撷秀堂”。
但苏君莘的目光,立刻被厅前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牢牢抓住了。
苏君岚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外罩银灰色遍地金比甲,头发梳成端庄的牡丹髻,簪着赤金红宝的首饰,比三年前出嫁时更显雍容沉静。她正扶着丫鬟的手,不住地向垂花门方向张望,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期盼。一旁的宋妈妈似乎低声提醒了什么,她却恍若未闻。
当看到苏君实和苏君莘的身影出现时,苏君岚的眼睛骤然亮了,竟提着裙子快步下了台阶迎上来。
“大哥!莘儿!”声音未出,眼圈先红。
“姐姐!”苏君莘也忘了规矩,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姐姐怀里。
苏君岚紧紧抱住妹妹,手臂微微发抖。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些,双手捧着妹妹的脸,细细端详,泪水滚落下来:“我的莘儿……长高了,也瘦了。”指尖轻轻抚过妹妹的脸颊,“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苏君莘也仰着小脸,贪婪地看着姐姐,摇头:“不苦,就是想姐姐。”看到姐姐落泪,她也鼻子发酸。她悄悄伸出小指,勾了勾姐姐的掌心——那是她们儿时约定的暗号,意为“我很好,别担心”。
苏君岚感受到那细微的触碰,泪眼中漾开更深的笑意,也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两下——“我知道”。
苏君实站在一旁,看着姐妹重逢,冷峻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待她们情绪稍平,才温声道:“岚儿。”
苏君岚这才松开妹妹,转向大哥,眼眶更红,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大哥一路辛苦。”又急切问道,“父亲母亲身子可还硬朗?信上说父亲调任前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母亲头风的老毛病,今春可还犯?”
苏君实虚扶一下,温和笑道:“岚儿放心,父亲早已痊愈,启程时精神健旺。母亲身子也好,头风今春只犯了一次,吃了林老开的丸药便无碍了。你大嫂一切都好。珠儿那丫头,如今能跑能跳,整日追着那对白鹦鹉学舌,调皮得很,倒是不常闹病了。母亲总说,珠儿的眉眼,越发像你小时候。”
听到小侄女的名字和家中琐事,苏君岚眼底漾开真切笑意,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珠儿身子壮实了,比什么都强。大哥快请进,莘儿,来。”她一手拉着大哥,一手紧紧牵着妹妹,引着他们往撷秀堂走,边走边道,“父亲母亲此刻正在荣禧堂,知道你们今日到,特意吩咐我先带你们安顿歇息,晚些再一家见面叙旧。咱们先到撷秀堂喝口茶,我已让人把‘听竹轩’和‘棠棣馆’都收拾妥当了。”
宋妈妈在一旁笑着补充:“舅爷,表小姐,夫人从得了信儿就开始张罗,亲自盯着人打扫布置,窗纱、帐子、被褥都是夫人新挑的花样料子。”
苏君莘心中暖流涌动,仰头看着姐姐:“让姐姐费心了。”苏君岚低头看她,眼中满是宠溺:“说什么费心,你来了,姐姐不知多高兴。”她仔细看着妹妹的小脸,越看越心惊,也越骄傲,只是想到京城复杂,这份美貌怕会招惹是非,心底又不免添了一层隐忧。
到了撷秀堂侧厅落座,上好的君山银针氤氲着热气。苏君岚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妹妹身上,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不住地问家中琐事。
苏君莘一一答了,专挑有趣宽心的说,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娇憨:“家里都好。老木棉今年花开得特别盛,像火烧云似的。那对白鹦鹉,除了整日‘莘儿、莘儿’地吵,今年竟学会说‘岚儿、岚儿’了,定是母亲时常念叨。”
“父亲书房前那株老梅,今年花开得迟,但香气特别清冽,母亲折了几枝插瓶,说让珠儿也沾沾书卷梅香。”
“还有呢,”苏君莘眼睛亮晶晶的,“泉州港新来了批南洋商人,带的香料稀奇,有一种叫‘龙涎香’的,闻着像海风混着日头晒过的礁石味道,父亲说稀罕,我给姐姐带了一些。”
苏君岚静静听着,目光温柔,仿佛随着妹妹的话语回到了故土。她笑着听,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边缘——母亲绣的木棉花,花瓣处已有些毛边。
接着,苏君莘便让小满将礼物一一搬来。给姐姐的尤其多:母亲亲手绣的木棉花帕子,各色南洋香料,流光溢彩的软缎轻纱,还有那份在旋山寺碑林拓的《兰亭序》。看到母亲绣的帕子,苏君岚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将帕子紧紧攥在手中。看到香料,她深深呼吸。看到衣料,她爱不释手。最后拿起那份字帖,小心展开,目光落在稚嫩却初显风骨的笔画上,她怔了怔,指尖极轻地拂过纸面:“这字……”
“在旋山寺碑林临摹的。”苏君莘轻声道,“记得姐姐出阁前整理旧书时说过,当年随父亲北上赴任,路过旋山寺,因行程匆忙,未能细观右军真迹碑刻,一直引为憾事。”
苏君岚抬眼看她,目光深深,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她沉默片刻,将拓片仔细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声音轻柔却郑重:“莘儿有心了。这份礼,姐姐会好好收着。”她没有追问临帖细节,转而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你们一路劳顿,定是乏了。宋妈妈,带舅爷去外院‘听竹轩’梳洗歇息。莘儿,走,姐姐带你去看看你的棠棣馆。”
苏君实起身,对妹妹温声道:“你先跟着岚儿好好歇歇,晚些再见。”
苏君岚挽着妹妹的手出了撷秀堂,穿过月亮门,进了内院花园。时值暮春,园中芍药怒放,紫藤垂瀑,景致精巧,但苏君莘却觉得,比起泉州老宅园子的疏朗自在,这里的美过于工整。
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有些小丫鬟管不住眼神总往苏君莘身上瞄。苏君岚只当不见,握紧了妹妹的手,低声道:“侯府规矩重,下人也多,时日长了便习惯了。”
苏君岚的住处“撷芳苑”在花园东侧,是个清雅的两进小院。她并未在正房停留,直接引着妹妹穿过西边抄手游廊,不过一会,便见一个月洞门,门上悬着小小匾额,正是“棠棣馆”。
推门进去,是个小巧精致的独立院落。院中果然植着两株高大的西府海棠,花期已过,绿叶成荫。正房三间,明间临窗设着崭新的紫檀木书案,文房齐整,案角一盆茉莉吐着芬芳。多宝格上已摆了几件雅致瓷器,还特意留了空。东边卧室,拔步床上悬着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帐子,铺着簇新锦被,被面上绣着缠枝海棠。西边起居间,暖炕上铺着舒适的洋红色锦褥。
“这窗纱是苏杭新进的‘蝉翼纱’,夏天透气。这书案是我让管家特意寻来的。多宝格空着,让你自己摆喜欢的小玩意。床帐被褥,都是我亲自挑的……”苏君岚引着妹妹一一看来,语气里满是疼爱,“你看,可还喜欢?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跟姐姐说。”
苏君莘望着眼前这处处透着精心与暖意的屋子,心中感动,重重点头,挽住苏君岚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喜欢,特别喜欢。谢谢姐姐。”
苏君岚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满足地叹了口气:“你喜欢就好。往后,这就是你在京城的家了。”
安顿下来不久,便有丫鬟来报,大小姐张明舒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扶着丫鬟的手,笑盈盈走了进来。她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秀美,气质端庄温婉——这便是侯府嫡女,已与安国公嫡次子定亲的张明舒,定了今年八月的婚期,正忙着秀嫁妆。
“岚嫂子!”她先唤了苏君岚,声音清脆,然后目光便落在苏君莘身上,瞬间亮了,惊喜地走上前,“这定是莘妹妹了!天哪,出落得这样好!让我仔细瞧瞧!”她毫无生疏之感,拉着苏君莘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真诚赞叹,“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个玉雪团子似的,最爱跟在我和岚嫂子后面跑。如今竟成大姑娘了,这眉眼,这气度,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苏君莘对这位明舒姐姐也有模糊印象,记得她性情最好。见她如此热情亲切,那份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也消去了大半,露出腼腆又甜美的笑容:“明舒姐姐。”
“哎!”张明舒应得清脆,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苏君莘手腕上,“见面礼!可不许推辞!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她又笑着对苏君岚道,“嫂子,你可真会藏,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妹妹,也不早接来让我们瞧瞧。这下好了,咱们家可更热闹了。”
苏君岚笑道:“就你嘴甜。莘儿初来,你多带带她。”
“那还用说!”张明舒亲热地揽着苏君莘的肩膀,“好妹妹,以后在府里,或是在外头,有什么不熟悉的,尽管来找我。”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俏皮,“京城规矩是多,不过也别太怕,有些规矩啊,就是摆着好看的。”
苏君莘被她逗得笑了,心中更暖。
正说笑着,又听外头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急切:“听说嫂子的妹妹到了?在哪儿呢?”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已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量颇高,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飞扬——正是侯府二少爷张昉。他一眼看到屋内的苏君莘,脚步顿住,目光凝在她脸上,怔了一瞬,耳根微红,方才那点随意不羁收敛起来,规规矩矩拱手道:“这位便是君莘妹妹吧?我是张昉。一路辛苦。”
苏君莘起身还礼:“昉二哥。”她记得这位二哥小时候颇有些调皮,没少捉弄她。
张昉看着她清丽绝伦的小脸和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心跳快了两拍,忙道:“不必多礼。妹妹初来,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周到。
张明舒在一旁瞧着弟弟的模样,抿嘴一笑,打趣道:“哟,咱们二少爷今日怎的这般懂礼数了?平日里见了我,可没这么郑重其事地行礼。”
张昉脸上微热,瞪了姐姐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苏君莘一眼,才转向苏君岚:“大嫂,母亲说晚膳摆在荣禧堂,为大哥和君莘妹妹接风,让我来告诉一声。还特意嘱咐厨房备了君莘妹妹喜欢吃的荔枝肉和佛跳墙。”
“知道了。”苏君岚点头,又对苏君莘道,“你先歇息会儿,换身见客的衣裳,晚些我们一同过去。”
张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姐姐妹妹们要梳洗更衣,只得告辞,临走前又对苏君莘道:“君莘妹妹且安心住下,改日……得空,我带你和明舒姐姐去城外逛逛。”说完,才有些不自在地走了。
张明舒看着弟弟背影,对苏君莘眨眨眼,笑道:“我这个弟弟,平日里可没这么殷勤。不过你别怕,他心性纯良,就是有时候跳脱些。”
苏君莘脸颊微红,心中却因张家兄妹的热情真挚而感到温暖。看来,姐姐在侯府,确实过得不错。
又说了一会儿话,张明舒才告辞。苏君岚亲自帮妹妹挑了晚宴要穿的衣裳——一身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配月白绣缠枝莲的百褶裙,清新雅致。
待妹妹换好衣裳,苏君岚拉着她在暖炕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青皮册子,封面上写着《靖海侯府内宅备忘及京中世家关联简略》。“这个你收好,私下看,莫要让旁人瞧见。”苏君岚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郑重,“这是我这几年在侯府,又问了母亲,才整理出来的。京中人情复杂,不比泉州,你初来乍到,心里得先有个谱。”
苏君莘接过册子,入手微沉。首页是姐姐亲手写的注释:“此册仅供莘儿熟悉环境之用,阅后请妥善收存,勿示于人。”
她翻开第一页,是侯府主要成员的性情与注意事项。苏君岚在一旁轻声解释:“侯爷伯父性情豪爽,重情义,但最不喜人谈论海战旧事中某些细节——涉及几位已故同僚,你切记莫要提起。”
“夫人伯母处事周全,精明干练,是内宅真正的权威。她看重规矩礼数,喜爱乖巧伶俐、言行得体的女孩。她与母亲有旧谊,是真心爱护晚辈,但要求也严格。在她面前,宁可少说,不可多说。”
“你姐夫……”苏君岚顿了顿,眼底泛起温柔,“他性情温润,勤于公务,待我甚好。你可敬重信赖。”
接着是张昉、张明舒等人。看到“张昉”名字旁,苏君岚用极小的字备注:“活泼聪颖,心性纯良,待你亲切。但需保持适当距离,自然相处即可。”
苏君莘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苏君岚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发:“莘儿,你如今还小,但你这般容貌……迟早会惹人注目。昉哥儿是个好孩子,可有些事,还有……许多你看不见的东西。”她没有说透,但眼中的忧虑已说明一切。
苏君莘点头,记在心里。她继续往下翻,是京中主要世家关系脉络。看到“皇室”部分,她指尖一顿。
九皇子:赵璟,刑部任职。年纪十六。
苏君莘心头一震——旋山寺“璟儿”。
再往下,“宁王府”三个字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小字:“需格外谨慎,敬而远之,勿起冲突。其党羽遍布朝野及部分边镇(如延绥)。”旁边还有一句补充,“宁王府县主赵婉清,年十三,在漱玉书院就读。”
“宁王府的县主,也在书院?”苏君莘轻声问。
苏君岚神色凝重地点头:“是。宁王庶女,赵婉清县主。这位县主性子……有些孤僻乖戾,但因着宁王府的权势,书院里没人敢惹她。你去书院后,尽量避着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上月,她因侍女奉茶慢了半刻,便罚那侍女在院中跪了两个时辰,春寒料峭的……这事被压下了。”
苏君莘心中一凛,将这个名字深深记下。
她又翻了几页,都是内宅日常注意事项,条理清晰。
“姐姐……”苏君莘合上册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苏君岚看出她心中所想,温柔一笑,将册子塞进她手中:“傻丫头,跟姐姐还客气什么?你好好看,记在心里,但也不必太过紧张。有姐姐在呢。”
只是,当她独自留在布置精美的“棠棣馆”,推开窗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时,心中那份隐约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姐姐温柔笑容下的那丝疲惫,侯府这精美庭院带来的无形拘束,还有袖中绣囊里那份染血的字帖……都在提醒她,京城的生活,或许并非表面这般简单温馨。
她关上窗,从怀中取出那本备忘册子,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又静静翻阅起来。窗外的庭院里,丫鬟们正在点灯,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规律、清晰,与泉州夜里的海浪声截然不同。
苏君莘将册子贴胸收好,指尖拂过绣囊边缘。
这便是汴京。
而在汴京内城另一处,皇城东侧的僻静巷子里,九皇子赵璟的别院书房。
赵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案牍,目光落在纸上,却久久没有移动。案头堆着几摞文书。墙角铜漏滴滴答答。
他已回京三日。
旋山寺取回的东西,已秘密呈交父皇。父皇看过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留着。”意味着还不是动用的时候。
他放下案牍,揉了揉眉心。连续几日处理积压的公务,又暗中调查旋山寺刺客线索,着实有些乏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旋山寺碑林里,那个扬了一脸土的姑娘。
那真是个……意外的插曲。
他查过苏家了。确如他所料,苏承安新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调任延绥巡边,与京中各派系无深交。苏君莘进京投亲,途径旋山寺,纯属巧合。
只是那姑娘……胆色确实不小。
但这些,与他无关。苏君莘入了靖海侯府,便是内宅女子,将来无非是读书、嫁人。
他收回思绪,重新拿起案牍。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
他望着靖海侯府的方向——隔着重楼叠嶂,什么也看不见。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姑娘颊边未擦净的糖渣。
他摇了摇头,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驱散。
埋头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第二节侯府家宴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靖海侯府各处廊下已次第点起了灯笼。荣禧堂内灯火通明,丫鬟仆妇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布置,空气中弥漫着佳肴香气与淡淡檀木味道。
苏君莘跟在姐姐苏君岚身侧,由宋妈妈引着,再次走向荣禧堂。她穿着那身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成乖巧的双鬟髻,簪一对珍珠小簪并一朵新鲜茉莉绢花,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招摇。
这次是正式的家宴见礼,她心中不免紧张,手心微微出汗。苏君岚察觉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伯父伯母都是极和气的人,小时候最疼你的。”
荣禧堂是侯府太太居所,比撷秀堂更显厚重古朴。堂内陈设多为紫檀、花梨木家具,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透着侯府的底蕴。
他们到时,堂内已颇为热闹。靖海侯张璋与夫人崔氏端坐于上首正位。张璋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眼神锐利,虽已卸甲多年,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武将气度。崔夫人则是一身绛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面容端庄,眉眼温和中透着精明干练。
世子张昀已从衙门回来,换上了一身靛蓝常服,立在父母身侧,面容清俊,气质温文,见到苏君岚姐妹进来,朝她们微笑颔首。
张明舒坐在下首,身旁坐着一位穿着丁香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中带着书卷气,正是崔夫人的娘家侄女,周侍郎家的嫡女周文婧。周文婧见苏君莘进来,微笑着颔首致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门口方向——张昉正从门外进来。
张昉换了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更显得身姿挺拔。他一进来,目光便下意识寻找苏君莘,见她安静站在苏君岚身侧,才微红着耳根移开视线,规规矩矩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苏君岚领着苏君莘上前,规规矩矩行大礼:“儿媳携兄长苏君实、妹妹君莘,给父亲、母亲请安。”
苏君实抬手作揖、苏君莘屈膝,声音清脆却带着孩童稚气:“君实、君莘给侯爷、夫人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崔夫人未等她们完全拜下,便已笑着开口,语气亲切,“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待她们行完礼,崔夫人便说道:“君实越来越俊俏了,仪表堂堂,恭喜去年中了举人,明年秋闱准备的怎么样?”苏君实一一作答。随后崔夫人招手让苏君莘上前些,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惊叹与喜爱:“好孩子,让我好好瞧瞧。哎哟,这模样,真是比画上的人还俊!岚儿写信总夸她妹妹如何灵秀,我还想着定是姐姐偏心,今日一见,才知道半点没夸张。”她转头对张璋道,“侯爷,您看看,可还记得这小丫头?当年在泉州,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划着,“最爱追在昀哥儿后面要糖吃,粉团儿似的,如今出落成这样了!”
张璋捋须大笑,声若洪钟:“如何不记得!苏家这个小丫头,打小就生得极好,眉眼灵透,见人就笑,谁见了不喜欢?记得有一回,昉儿逗她,把她手里的糖拿走了,小丫头立马眼圈一红,嘴一扁,眼泪说掉就掉,可把昉儿慌得手忙脚乱!”他说起旧事,毫无芥蒂,满堂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
苏君莘没想到侯爷还记得这等稚事,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羞得直往姐姐身后躲。这纯真自然的反应,更引得众人笑意加深。
张昉也笑着解围:“父亲,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记着。君莘妹妹如今可是大姑娘了。”
张璋哈哈大笑道:“是是是,大姑娘了!来,君莘丫头,到伯父跟前来。”
苏君莘依言上前,张璋仔细看了看她,眼中除了喜爱,还有一份长辈对故人之女的关怀:“路上可还顺利?你父亲母亲可都好?”
“回伯父,一路平安。父亲母亲都好,多谢伯父挂怀。”
“好,好。你父亲与我乃生死之交,你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缺什么、想什么,跟你岚姐姐说,或者直接跟你伯母说,千万别拘着。”张璋语气豪爽真诚。
崔夫人也道:“正是。你伯父说得对。你父亲升迁调任,是朝廷重用,只是延绥路远,你母亲不便随行,让你来京中与你姐姐作伴,进学明理,这安排极好。你便安心住下,把侯府当自己家。”她又指了指张明舒身边的周文婧,“这是你明舒姐姐的表妹,也是我娘家侄女,周文婧,你们年岁相仿,往后可多亲近。”
周文婧起身,温婉地向苏君莘颔首致意,声音轻柔:“苏妹妹。”
苏君莘也连忙还礼:“周姐姐。”
依着礼数,苏君实与苏君莘向靖海侯夫妇郑重敬献了自泉州带来的觐见之礼:皆是苏夫人亲自打点的闽南上好特产、珍奇南洋香料、流光溢彩的软缎轻纱,并几样雅致文玩,礼单清晰,心意恳切,以表对世交长辈的敬意。侯爷与夫人欣然收下,连赞苏家有心,更显两家情谊深厚。
张明舒已走过来,亲热地拉着苏君莘坐到她和周文婧中间,低笑道:“瞧你,脸还红着呢。父亲就爱说这些陈年趣事。”
张昉也凑了过来,手中端着一个小巧的红木雕花盒子,脸上带着些微不自在的红晕,轻咳一声道:“君莘妹妹,这是我备下的一点小礼物,欢迎妹妹来汴京。”说着,将盒子递给苏君莘。
苏君莘看向姐姐苏君岚,苏君岚微笑点头,苏君莘含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小巧精致的青玉笔洗、一枚雕着海棠花的镇纸、两支上好的狼毫笔并一块带着淡香的松烟墨,都用丝绒衬着,雅致非常。
“昉哥儿有心了。”苏君岚笑着看向弟弟,“这套青玉笔洗和海棠镇纸,倒是极配莘儿的棠棣馆。”
张昉耳根更红了,目光飞快扫过苏君莘,见她眼中流露出喜爱之色,心中一喜,嘴上却故作随意:“我……我瞧着妹妹要进学,这些或许用得上。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妹妹别嫌弃。”
苏君莘抬起头,对张昉露出真诚笑容:“谢谢昉二哥,我很喜欢。这海棠镇纸雕得真好看。”她这一笑,清澈明媚,张昉只觉得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慌忙摆手:“君莘妹妹喜欢就好。”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周文婧静静看在眼里。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笑容,目光却微微低垂。她与张昉是表亲,自幼相识,那份少女朦胧的情愫,她藏在心底许久。此刻见他对另一个女孩这般上心,心中难免酸楚。只是当苏君莘之后有意将话题引向别处,与张昉保持适度距离时,她紧绷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心中那丝苦涩里,悄然混入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激。
苏君莘虽未抬头,却敏锐感觉到身旁气息的细微变化。
崔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依旧笑容慈和,吩咐道:“开宴吧。今日是家宴,为君实和君莘接风,都不必太拘礼。”
宴席设在荣禧堂暖阁,菜式丰盛,南北风味兼具,既有北地烤鹿肉、葱烧海参,也有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闽南特色菜佛跳墙、荔枝肉。
席间,张璋问了苏君实一些泉州近况及苏承安赴任安排,苏君实一一恭敬作答,言辞得体,气度沉稳,张璋听了连连点头。当谈及延绥时,张璋的声音沉了沉:“延绥乃九边重镇,如今鞑靼各部虽表面安分,实则暗流涌动。你父亲此去,担子不轻啊。”
苏君实神色凝重:“父亲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受皇命,自当尽心竭力。”
张璋看着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实,你是好孩子。告诉你父亲,在延绥……万事小心。有些事,急不得。”他话未说尽,但眼中的忧虑与提醒,苏君实看得分明。
另一边,张昀也与苏君实聊了些京中时事,气氛虽融洽,但苏君莘注意到,姐夫说话时措辞极为谨慎。
女眷这边,气氛则轻松许多。崔夫人不时给苏君莘布菜,问些家常。张明舒和周文婧也主动与苏君莘说话,聊些京中风俗。
周文婧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都恰到好处。她见苏君莘对一道荔枝肉颇感兴趣,便轻声道:“这道菜是南边做法,京城酒楼里也有,但总不如南边地道。苏妹妹若喜欢,我家里的厨子倒会做几道闽南点心,改日请妹妹尝尝。”
苏君莘道了谢。
宴至中途,张璋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对着苏君莘感叹:“看到你们小辈和睦,我便想起当年与你父亲在海上并肩作战的日子。一晃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君莘啊,你既来了京城,便好好跟你岚姐姐学,有什么事,自有伯父伯母为你做主。”
“谢伯父爱护。”苏君莘乖巧应道。
崔夫人笑道:“侯爷放心,我定会看顾好莘儿。漱玉书院那边,林夫人那边也递了帖子,明日便让岚儿带着莘儿去见见。有林夫人教导,我也放心。”
张璋点头:“林夫人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如此安排甚妥。”
家宴在其乐融融中结束。饭后,众人移步花厅喝茶叙话。
此时,崔夫人亲热地拉着苏君莘在自己身边的榻上坐下,细细端详,越看越爱怜,转头对身旁的嬷嬷笑道:“去把我给莘丫头预备的见面礼拿来。”
须臾,嬷嬷捧着两个锦盒过来。崔夫人先打开那个较大的朱漆螺钿盒,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簪、钗、步摇、华胜俱全,宝光流转,做工极为精致。“好孩子,这套头面是宫里赏下来的式样,我年轻时候戴过,如今给了你正合适。往后年节或是出门见客,总要有几样压得住场的首饰。”她又打开另一个较小的剔红圆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无瑕,犹如凝脂。“这镯子也给你戴着玩,姑娘家腕子上有点玉色,衬得皮肤更白。”
这份礼可谓极重,既显贵重,又透着实实在在的亲近与喜爱。苏君莘连忙起身道谢,苏君岚也在一旁笑道:“母亲太破费了,她还小呢。”
崔夫人拉着苏君莘的手,将镯子给她戴上,笑道:“不小了,转眼就是大姑娘。我瞧着莘儿这通身的气派,正配得上这些好东西。再者,我与你母亲是旧识,看着莘儿就跟看着自家女儿一样,这点东西算什么破费。”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去书院,穿着打扮素净些是对的,但咱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少。这些你先收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接着,靖海侯张璋也从书房出来,回到花厅,听闻夫人正在给见面礼,捋须笑道:“正好,我这份也一道给了吧。”他命人取来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并非珠玉,而是一把带鞘的匕首。鞘身以鲛皮包裹,镶着暗色珐琅,造型古朴。张璋将匕首取出,拔出一截,刃身如一泓秋水,寒光逼人,靠近护手处刻有两个极小的篆字:“无华”。
“这不是寻常玩物。”张璋将匕首归鞘,递给苏君莘,神色间带上一抹属于靖海侯的肃然与豪气,“这是我早年随水师巡海时,一位退隐的老匠人所赠,用的是上好的镔铁,吹毛断发,名唤‘无华’。你父亲与我曾在海上并肩御寇,此物寓意镇守安宁。你一个女孩家,自然无需上阵杀敌,但带在身边,一则可作防身之器,二则,”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苏君莘,“见它如见长辈,望你记得,无论身处何地,心中当有静气与胆魄,方能镇定自若。汴京虽无海寇,但人生何处无风浪?持此‘无华’,盼你安宁顺遂。”
这番心意,比金银珠玉更显厚重情深。苏君莘心中震动,双手恭敬接过,屈膝行礼:“君莘谢过伯父厚赠,定当谨记伯父教诲。”
张璋哈哈一笑,摆摆手:“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君实,你来,我与你说说延绥那边几位旧部的脾性……”说着,又引着苏君实去说话了。张明舒拉着苏君莘和周文婧到一旁临窗榻上坐下,拿出自己新得的几样精巧玩意给她们看。
张昉也蹭了过来,在离苏君莘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想搭话又有些不好意思。
周文婧安静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珍珠,脸上带着得体浅笑,目光却不时落在张昉身上,又很快移开。
苏君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想卷入微妙情愫,便有意将话题引向别处,多是询问张明舒关于书院和京城风物的事,对张昉则保持礼貌而适度距离。
又说笑一阵,崔夫人体谅苏君莘兄妹路途劳顿,便道:“今日便到这里吧。君莘一路奔波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岚儿,好生照顾你妹妹。”
苏君岚携妹妹起身告退。世子张昀也从书房出来,温言对苏君岚道:“爹跟君实兄还在聊,我先送你们回院子。”苏君岚点头,张昀只送到撷芳苑门口,君岚见颊边有碎发,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拢到耳后,柔声道,“夜里凉,早些歇着,莫要贪看书。”
苏君岚脸颊微红,眼底漾着真切笑意,轻轻点头。
月色如水,洒在侯府重重庭院之中。苏君岚带着苏君莘回棠棣馆。回到棠棣馆,灯火温暖。苏君岚亲自帮妹妹卸了钗环,看着她洗净铅华后愈发莹润如玉的小脸,忍不住又搂了搂她。
“莘儿,今日你也看到了,伯父伯母待你如亲女,明舒、昉哥儿也真心喜欢你。往后在府里,不必太过小心翼翼,但也需记得,咱们毕竟是客,该有的礼数不能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周家那孩子……心思细,你与她相处,客气些便是。”
苏君莘点头:“我明白的,姐姐。”
“你明白就好。”苏君岚拿起妆台玉梳,慢慢梳理着妹妹的长发,“汴京高门,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有各种牵扯。有些人、有些事,保持适当距离,才是自保之道。这些你日后慢慢就懂了。”
她放下梳子,替妹妹掖好被角,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夜灯。“眼下你只需记住,好好进学,安稳度日,便是对父母和姐姐最大的宽慰。睡吧,明日还要去见林夫人。”
苏君莘躺在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家宴的温馨犹在眼前,姐姐温柔的话语响在耳边。她能感受到张家人发自内心的欢迎与善意。然而姐姐那句“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自保之道”,还有周文婧那掩藏在温婉笑容下的黯然,又隐隐提醒她,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之下,暗藏着微妙的人际波澜。
她想起晚宴上,伯父张璋豪爽笑容下偶尔闪过的凝重眼神,以及那句“有些事急不得”;想起伯母崔夫人看似随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想起昉二哥纯粹直率的好感,以及周姐姐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窗外传来隐约虫鸣。苏君莘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这里有姐姐。她必须尽快适应。
而在侯府另一端,外院的“听竹轩”中,苏君实也尚未安寝。
书房里只点一盏灯。苏君实站在窗前,望着月色下摇曳竹影,手中紧紧攥着父亲从泉州捎来的密信副本。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延绥军械旧案,疑与十五年前闽浙海防一批火器失踪有关。涉案者位高,牵连广。吾儿在京,务必谨慎,可寻张伯父商议,但勿深涉。护好莘儿,安心进学即可,一切安顿后回。”
方才在张璋书房,那位昔日豪爽的伯父屏退左右。张璋没有看任何文书,只是闭目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君实,你父亲的信,我看了。他让你来找我,是信得过我张璋。”他睁开眼,目光锐利,“但有些话,我只能说一次,你听仔细。”
“延绥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要浑。程继勋在延绥经营十几年,根深蒂固。他是宁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宁王……哼。”张璋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忌惮与厌恶显而易见,“你父亲若重启旧案调查,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旋山寺的事,未必是结束。”
苏君实心头巨震:“伯父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张璋打断他,语气沉重,“我只是告诉你,京城也好,延绥也罢,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你父亲这次去延绥,我会暗中照应,但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你在京城这几日,首要之事是护好自己和你妹妹,莫要引人注目,更莫要……主动去探听不该知道的事。”
张昀在一旁低声道:“父亲,苏世伯他……”
“承安的性子我了解。”张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心中存着公义。这是为将者的本分,却也是……取祸之道。君实,你比你父亲圆融,该知道如何取舍。”
回忆至此,苏君实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想起宴席上妹妹乖巧应答的模样,想起她那双澄澈中带着好奇与敏锐的眼睛。父亲让他护好莘儿,张伯父也如此叮嘱。可在这波涛暗涌的京城,在这看似花团锦簇的侯府,真的能护她周全吗?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父亲大人敬启:儿已抵京,安顿于靖海侯府。张伯父待我甚厚,诸事皆有关照。莘儿已入侯府内宅,不日将进漱玉书院。京中一切安好,勿念。唯望父亲保重自身,万事……慎之又慎。”
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信纸。有些话,不能写;有些事,只能做。
夜渐深。
而在别院书房,灯也还亮着。
赵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延绥传来的密报。烛光在他冷峻脸上跳跃。
沈青悄无声息进来,低声道:“主子,靖海侯府今日家宴,苏家兄妹俱在席。宴后,张侯爷单独留了苏君实在书房,谈话约两刻钟。苏君实出来时,面色沉重。另外,靖海侯府二公子张昉,对苏姑娘似乎……格外上心。”
赵璟的目光从密报上抬起,瞥了沈青一眼:“说这些无关之事作甚?”
沈青顿了顿,垂首道:“属下只是觉得,苏姑娘初入京城,便引得侯府公子如此,恐非好事。且其容貌殊丽,日后在书院或京中行走,难免引人注目。”
赵璟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密报,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是靖海侯府的事。苏承安调任延绥的行程定了么?”
“定了,下月初三启程。”
“延绥总兵程继勋那边,有什么动静?”
“表面一切如常,但三日前,他的一名心腹副将秘密离营,往南来了,方向……似是京城。”
赵璟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宁王这个月,去了几次皇觉寺?”
“两次。都是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侍卫和……一位幕僚。那幕僚表面是清客,实则与边镇多位将领有书信往来。”
书房内陷入短暂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赵璟才淡淡道:“继续盯着。苏承安那边……让我们在延绥的人,暗中留意,若有必要,可酌情提供一些‘方便’,但不要暴露身份。”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收敛:“是。”
“还有,”赵璟忽然问,目光却仍落在密报上,“漱玉书院那边,宁王府的人,有什么动作?”
“赵婉清县主一切如常,只是前几日因一幅画与安国公府的孙女李蕴华有些龃龉,最后是李小姐赔了礼。另外,县主身边新添了一个嬷嬷,说是宫里出来的,但属下查了,并非宫籍,来历有些模糊。”
赵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模糊?”
“是。像是有人特意抹去了痕迹。”
“知道了,下去吧。”
沈青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赵璟独自坐在烛光里。延绥军械、宁王、程继勋、苏承安……还有那个无意间卷入旋山寺风波、如今寄居靖海侯府的苏家女儿。
他放下密报,眼前却莫名闪过那双扬土时仍清亮坚定的眼睛。
是个聪明且胆大的姑娘。但也仅此而已。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夏草木微润清香。
他望着靖海侯府的方向——隔着重楼叠嶂,灯火阑珊,什么也看不见。
关窗,转身。书房重归寂静,唯有墙角铜漏,滴滴答答,丈量着深沉的夜色。
第三节初入漱玉书院
清晨,寅末时分,天色尚是鸦青。棠棣馆内,苏君莘已在小满伺候下起身。
今日是她前往漱玉书院拜见山长林夫人的日子,非同小可。苏君岚早已叮嘱,林夫人出身清贵,学问渊博,性情端严,最重仪容规矩,初次见面,印象至关重要。
小满为她挑选了一身浅碧色绣葱绿兰草纹的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绫裙,颜色清雅。头发梳成乖巧的双螺髻,以同色丝带束住,簪两朵小巧珍珠珠花,额前留着细软刘海,越发显得小脸晶莹。
“小姐,这样可好?”小满端详着镜中人。
苏君莘对镜看了看,点头。镜中女孩眼神清澈,带着些许初入新环境的忐忑,但更多的是沉静与期待。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回想了一遍姐姐和大哥关于京城礼仪的提点,以及那本备忘册子上的要点。
用过早膳,苏君岚亲自过来检视,见妹妹打扮得宜,举止沉静,心中稍安,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应对之礼,才携了她一同出门。世子张昀已去衙门,特意留了话,让管家备了最稳当的马车。
漱玉书院位于内城柳荫巷,离靖海侯府不远,马车行了一刻钟便到。巷子幽深安静,两侧遍植垂柳,时值初夏,柳丝如烟。
书院门庭并不张扬,黑漆大门上悬着“漱玉书院”匾额,字迹清秀中透着风骨。早有仆妇在门前等候,一名四十余岁、衣着整洁、神色肃穆的嬷嬷上前行礼:“世子夫人,可是苏姑娘?老奴姓严,奉林夫人之命在此等候。夫人已在‘澄心斋’相候。”
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端正。苏君岚低声对妹妹道:“这是林夫人身边的严嬷嬷,最是严谨。”又对严嬷嬷笑道,“有劳嬷嬷。”
严嬷嬷目光落在苏君莘身上,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侧身引路:“请随老奴来。”
踏入书院,景象与外界的静谧又自不同。虽无侯府园林的富丽精巧,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书卷气。入门假山嶙峋,山下绕以清浅曲水,水中植着菖蒲,几尾锦鲤悠然。沿青石板小径前行,两侧竹影婆娑,花香隐隐,时有清脆读书声或泠泠琴音从不同院落传来,让人不自觉收敛心神。
路上偶尔遇到三三两两少女,俱是衣着得体,举止有度。见到严嬷嬷带着人,都会停下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苏君莘身上,带着打量与评估。那些目光有善意的欣赏,有纯粹的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矜持与疏离。苏君莘微微垂眸,只做不见。
严嬷嬷并不多话,只在前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庭院,院中植着几株高大银杏,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此刻正有几位少女在树下弈棋、作画,见到人来,也只是抬眼淡淡一瞥。
苏君岚轻声在妹妹耳边道:“这里是‘疏影亭’附近,学生们课间常在此处休憩。”
又走过一段回廊,严嬷嬷在一处极为安静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悬着小小匾额,上书“澄心斋”三字,字迹瘦劲清癯。
“世子夫人,苏姑娘请稍候。”严嬷嬷示意她们在院门外等候,自己先行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她出来,侧身道:“夫人请二位进去。”
踏入澄心斋,室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一椅,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墨兰图,题着“幽谷自芳”四字。书案上除了文房,便是一盆青翠菖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与檀香混合气息,宁静,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位穿着深青色绣银竹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正背对门口,观赏墙上墨兰图。闻得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这便是漱玉书院的山长,林夫人。她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眉眼疏淡,眼神却极为清亮透彻,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温润含蓄,却自有一股端严雅正、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苏君岚连忙行礼,苏君莘规规矩矩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学生苏君莘,拜见山长。”声音不大,却清晰镇定。
林夫人受了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君莘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审视意味。
片刻,她微微颔首,略带笑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必多礼。坐吧。”严嬷嬷悄无声息奉上清茶。林夫人自己先端起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看着苏君莘,问道:“你父亲苏大人的书信,我已看过。信中赞你‘性敏而静,记诵颇佳’。你在闽南,都读了哪些书?”
苏君莘在蒲团上端正坐好,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恭敬答道:“回山长,闺阁应读的《女诫》《列女传》《内训》等皆已读毕。此外,跟随家父兄长,略读过《诗经》《论语》选篇。闲时也翻看过《山海经》《梦溪笔谈》等杂书,只是年幼学浅,多不解其深意。”她并未夸大,也未刻意谦虚。
林夫人点点头:“可能背诵《诗经》首篇《关雎》?”
“能。”苏君莘微吸一口气,用清晰平缓语调背诵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声音清越,节奏分明,毫无滞涩,背诵时目光澄澈,只作学问看待。
背完,林夫人不置可否,又问:“《论语·学而》篇,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何解?”
苏君莘略一思索,答道:“此是圣人教诲为学做人之本。意为后生晚辈在家须孝敬父母,出外要敬爱兄长,言行谨慎而守信,博爱大众,亲近有仁德之人。这些根本做好了,若还有余力,再去学习文献知识。学生以为,此是强调德行修养重于知识学问,为人根本立住了,学问方有依归。”
林夫人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微光,继续问道:“你从闽南至汴京,千里之遥,一路见闻,可有感触?”
苏君莘想起一路上所见的南北差异,山川变幻,市井百态,以及旋山寺那惊心动魄却不可言说的一夜。她定了定神,选择了一个稳妥而真实的切入点:
“回山长,一路北上,学生最深感触,便是天地之阔,风物之异。闽南地暖,四时常绿,海天辽阔,人情也率真热烈;中原北地,四季分明,山川雄浑,城郭巍峨,规矩体统更为昭彰……学生以为,这皆是水土气候、历史沿革使然,并无高下之分,反见造化之妙,人世之丰。若非亲历,难以真切体会。学生此行,虽疲累,却深感眼界大开。”
一席话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既描述了现象,又尝试探及背后原因,对于一个十二岁女孩而言,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语气平和,毫无偏颇贬抑。
林夫人静静地听着,直到苏君莘说完,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方道:“见识虽浅,胜在心思清明,不固于一隅。”这话已算是肯定。她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若见不平事,当如何?”
苏君莘怔了怔。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旋山寺的血色、父亲密信中的叮嘱、姐姐忧心的眉眼。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力微,当先明辨是非,保全自身,再图善后。若力所不及……则需隐忍待时,或寻助力,不可莽撞。”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学生曾亲眼见过……某些不平,深知有时暂时的退避,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重要的守护,或等待更好的时机。”
林夫人静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才缓缓道:“明哲保身,亦是智慧。记住你今日的话。”她转而问道,“漱玉书院的规矩,你可知道?”
“家姐与兄长已大致告知学生。每日辰时入学,午时散学。朔望休沐。需尊师重道,友爱同窗,谨言慎行,勤勉向学。”苏君莘流利答道。
“嗯。”林夫人颔首,“既入我书院,便需守我的规矩。我这里,不同出身,只问学问德行。女子立世,德行为本,才学为辅,然二者不可或缺。你年纪尚小,天赋尚可,更需沉心静气,不可骄矜,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明日便是正式进学的日子。你初来,课程未必跟得上,若有不懂,可问先生,亦可问……品行端方的同窗。”林夫人说到“品行端方”时,语气略有微妙,“书院中皆是官宦闺秀,性情各异,你需多看多听,少言少争,尤其,”她顿了一顿,目光清澈地看着苏君莘,语速放缓,“莫要卷入无谓的是非口舌,专心学问即可。可明白?”
这话已是明确告诫。苏君莘心头一凛,恭声应道:“学生明白,定当谨遵山长教导,潜心向学。”
林夫人见她态度恭谨端正,眼神清正,神色非常满意,笑着对严嬷嬷道:“带苏姑娘去‘揽翠阁’看看明日上课的学堂,再将书院的章程册子给她一份。”
这便是准予入学了。苏君岚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苏君莘亦再次行礼:“谢山长。”
林夫人微微颔首,苏君岚微笑点头,严嬷嬷则引着苏君莘退出澄心斋。走在书院清幽小径上,严嬷嬷简单地指点了各处所在:授课的“揽翠阁”,习琴的“听雪轩”,练字的“临池馆”,以及“疏影亭”。最后将一本薄薄的青皮册子交给苏君莘,封面上写着《漱玉书院规例》。
“苏姑娘回去可细看。明日辰时初刻,准时到揽翠阁东厢第一间蒙学堂即可。会有女史指引。”严嬷嬷交代完毕,转身离去。
苏君莘独自站在疏影亭旁的银杏树下,手里握着规例册子,望着眼前清雅而陌生的书院景致。阳光透过浓密银杏叶洒下斑驳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少女们清脆说笑声。
她走到石凳旁坐下,翻开规例册子。里面条条款款,细致严谨。她看得认真,心中默默记诵。
不知过了多久,苏君岚寻了过来,见妹妹独自坐在树下看书,微微一笑:“可都记下了?”
苏君莘合上册子,起身:“大致记下了。姐姐,林夫人还与你说了什么?”
苏君岚拉着妹妹的手往外走,低声道:“林夫人没多说什么,只让我转告你,书院乃求学之地,心静方能致远。另外……”她犹豫了一下,“她提了一句,宁王府的赵婉清县主,也在蒙学堂。让你……‘敬而远之’。”
苏君莘心头一跳,果然。她点头:“我记下了。姐姐放心。”
从漱玉书院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
马车驶在回侯府的路上,苏君岚握着妹妹的手,眉眼间满是欣慰:“林夫人轻易不夸人,今日对你已是极赏识了。最后那个关于‘不平事’的问题,你答得也好。”
苏君莘却还在回味林夫人那番告诫。“姐姐,”她轻声问,“书院里除了宁王府县主,可还有其他需要特别注意的?”
苏君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安国公的孙女李蕴华,性子骄纵。平阳郡主的女儿周明柔,倒是性情温和,可以结交。徐阁老的孙女徐静姝也在书院,她学问极好,性情清冷,不喜交际,但人品端方,若能得她青眼,自是好事。”
苏君莘一一记下。
“总之,”苏君岚拍拍她的手,“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咱们不求拔尖,只求安稳。”
马车驶进甜水巷,在侯府门前停下。
刚下车,门房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古怪:“世子夫人,表小姐,方才有人送来一份礼,指名是给表小姐的。”
“给我的?”苏君莘一怔。
“是。来人没留名帖,只说是受故人之托,聊表心意。”
苏君岚蹙眉:“什么人送的?”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像是个铺子里的伙计,放下东西说了句‘受客官所托,送给府上表小姐’,转身就走了。”门房递过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东西在这儿,小的检查过了,只是文房物件。”
苏君莘接过匣子,心中疑窦丛生。她在京城哪有什么熟识的“故人”?难道是父亲在京中的旧交?可若是如此,为何不留名帖?偏偏在她见过林夫人、确定入学之后送来?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砚,石质细腻温润;两支湖笔,笔杆是湘妃竹;一块松烟墨,墨色乌黑莹润;还有一刀宣纸。都是顶好的东西,价值不菲,却没有任何信笺或只言片语。
“故人?”苏君岚看着那些东西,眉头蹙得更紧,“你在京城……有熟识的故人?”
苏君莘摇头,心中却隐隐浮现出一个靛蓝色的身影。旋山寺禅房里,他转身时那道清冽的目光……
不,不可能。他可是皇子。
可若不是他……还能有谁?
“先收起来吧。”苏君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谨慎,“既不知是谁送的,暂且莫要声张,更莫要用。我回头让你姐夫暗中查查。”
苏君莘点头,将匣子交给小满,心头却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难以平静的涟漪。
这一日,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傍晚时分,世子张昀回府了。他先去了荣禧堂给父母请安,才回撷秀堂。
苏君莘在正房见了张昀。他换了身家常靛青直裰,面容清俊,眉眼温和。见到苏君莘,他笑容和煦:“莘妹妹今日去见林夫人,一切可还顺利?”
“托姐夫的福,一切顺利,林夫人已准我明日入学。”苏君莘行礼道。
张昀虚扶一下,笑道:“那就好。林夫人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你能得她教导,是福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添了份郑重,“书院里皆是官家闺秀,性情各异,寻常相处,以诚待之即可。但若真遇到难处,或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妥的人与事,定要告诉你姐姐,或者……直接来寻我。靖海侯府在京城,总还能护得住自家妹妹。”
这番话,比起崔夫人慈爱的嘱咐,多了份兄长式的担当。苏君莘郑重应下:“是,君莘记下了。”
用晚饭时,张昀对苏君岚很是体贴。看着姐姐与姐夫之间的默契与温情,苏君莘心中稍安。
晚饭后,苏君莘便告退回棠棣馆。
夜里,她坐在书案前,对着那套来历不明的文房四宝出神。烛光下,紫檀木匣泛着幽暗光泽。她终究没忍住,轻轻打开了匣子。
端砚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石质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砚面。
是谁?
她将砚台小心取出,翻过来,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砚底刻着“漱石斋”印记。她凑得更近些,将砚台侧对着烛火,并未发现异样。或许是晨光与烛光不同?她将砚台放回,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无计可施。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夏微凉气息。
晨光初露时,她被小满唤醒。梳洗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放在多宝格上的紫檀木匣。一缕晨曦恰好透过窗棂,斜斜打在匣子上。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再次取出那方端砚,走到窗边,将砚底对准那束晨光。
微光斜照下,砚底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位置,隐约显现出两个极小的字,用的是古篆体,笔画细若蚊足,仿佛天然石纹,若非光线角度恰好,绝难发现。
那两个字是——“璟赠”。
苏君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怦怦加速,握着砚台的手竟有些发颤。果然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送她这样一份礼物?
是答谢吗?可那本就是他该做的善后,何须如此郑重的谢礼?
还是……另有深意?
她不敢往下想。那日在旋山寺禅房里,赵璟站在窗边的身影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月光也是这样清清冷冷地照在他身上。他转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说:“今日之事,牵连二位受惊,是我之过。”
声音清冽,像山涧流泉。
如今,这份礼物悄然而至,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隐秘的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骤然搅乱了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些许的心湖。
她将砚台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头。
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将砚台小心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窗外,天色已大亮。
而在“听竹轩”里,苏君实也没睡安稳。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本册子,是今日拜访兵部李侍郎时对方透露的一些消息——关于延绥军费、粮草调拨的记录。这些看似平常的公文,在某些细节处却透着蹊跷。
文墨端了宵夜进来,低声道:“大少爷,先歇歇吧。这都二更了。”
苏君实摇摇头,目光仍落在册子上:“文墨,你看这里——延绥军去岁冬衣采买,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兵部核销的数目却对不上。”
文墨凑过去看,果然见账目有出入:“这……会不会是经办的人做了手脚?”
“若是寻常贪墨,倒还简单。”苏君实合上册子,走到窗前,“怕只怕……这些多出来的冬衣,不是穿在朝廷将士身上。”
文墨心头一震。
苏君实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密信中的话:“延绥军械旧案,牵涉甚广。”
十五年前,一批军械在延绥神秘失踪。如今父亲调任延绥,一名重启调查的参将突然“遭遇马贼”身亡。而旋山寺那些死士,用的正是精良的军械……
“文墨,”他转过身,“明日你再去打听打听,宁王府近来可有什么动静。记住,要隐秘。”
“是。”
苏君实又走到窗边。夜风微凉。
他想起妹妹这几日在侯府的神情——那丫头虽然强装镇定,但眼底的忐忑瞒不过他。还有她那副容貌……
“文墨,”他又道,“这几日你多留意府里的动静。莘儿小姐初来乍到,莫要让人欺生了去。”
“大少爷放心,小的明白。”文墨犹豫了一下,“只是……莘儿小姐生得那般模样,只怕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苏君实眉头皱得更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先看着吧。”他叹了口气,“若有不对,再想办法。”
夜更深了。
而在那座不起眼的别院里,书房的光,也亮着。
赵璟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烛光在他脸上跳跃。
沈青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主子,东西已经送到靖海侯府了。是按主子的吩咐,没留名帖。”
赵璟“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密报上。
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主子为何要送那套文房四宝?苏姑娘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赵璟打断他,抬起头。
沈青语塞。
“旋山寺的事,她虽是无意卷入,但终究是受了惊。”赵璟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那套文房四宝,算是压惊礼。她既进京求学,用得上。”
这解释合情合理。
沈青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赵璟独自坐在烛光里。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姑娘清澈的颜色。
他摇了摇头,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驱散。
关窗,转身。书房陷入黑暗,唯有墙角铜漏,滴滴答答,不紧不慢,丈量着这漫长而莫测的京华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