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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汴京暗涌与棠棣初立 ...

  •   第一节:棠棣馆夜话

      夜色垂落,靖海侯府的青瓦沉入墨蓝。月光刚爬上棠棣馆的西窗,菱花格上浮着一层泠泠清辉。

      苏君莘坐在渐浓的暗色里,望着窗外两株西府海棠的剪影。白日里黛青的叶丛,此刻已融成一片深郁。风起时,叶子抖落细碎的月光,哗啦啦的,像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忽然想起《诗经》。泉州老家,父亲的书房。父亲握着她的小手,一字字念:“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那时大哥在旁边看书,闻言抬头笑道:“爹,莘儿还小,哪懂这些。”

      “现在不懂,以后总要懂。”父亲的声音温和,却有种她当时不明白的郑重。

      如今坐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她忽然全懂了——原来那两句“棠棣之华”,念的不是花叶扶疏,是枝柯分离。

      指尖拂过书案,触到那卷《兰亭序》临摹本,停住了。素锦镶滚的边,是姐姐君岚的手艺。昨日姐姐送回时,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摩挲:“你临的这份,笔意已舒展了。留在身边,时时习练。”

      她当时只是点头。此刻在暮色里,却忽然明白——这卷字,是姐妹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线。

      起身走到楠木架前。架上有一只从泉州带来的漆器圆盒,朱红底子描金箔木棉,是母亲给的。指尖刚触到盒盖,窗外“扑棱”一声锐响!

      一只灰雀从海棠枝头惊起。苏君莘手一颤,盒中一枚莹白贝壳滑落,“嗒”地滚到案脚阴影里。

      她怔怔看着。心里那根弦,似乎也“铮”地响了一声。

      没有立刻去捡。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大概就像这枚贝壳,一旦失手掉落,就再也回不到原来安稳的位置。

      晚风起来了,带来墙角夜来香的甜腻和屋内茉莉的芬芳。这些气味搅在一起,成了汴京初夏夜里独有的气息——闷闷的,沉沉的,却又在沉闷底下,透出一点鲜活的、挣扎着的生机。

      她弯腰拾起贝壳,放回盒中。阖上盖子时,动作比往日重了些。

      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临的是《九成宫醴泉铭》。笔尖落下,第一横本该峻拔挺直,可手腕不知怎的一软,墨迹在纸上洇开,边缘毛茸茸的,像蒙了一层雾。

      父亲的话浮上来:“习字先习心。心不静,则笔不端。”

      恰在这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那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却又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滞重,仿佛走路的人肩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近了,停在门外。

      苏君莘蓦然回神,搁笔转身。笔杆落在青玉笔山上,“嗒”的一声轻响。

      “大哥。”

      苏君实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身靛青杭绸直裰几乎融进夜色。衣袍下摆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渍,深褐色,在靛青底子上像绽开的不祥的花。眉宇间锁着日积月累的倦怠,眼睑下泛着青,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往下沉。

      他眼里的倦色,在看见妹妹的瞬间裂开一道缝,渗进一点温软的、属于兄长的疼惜。

      “还在练字?”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苏君莘起身沏茶。白毫银针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一根根直立,像沉睡的针忽然醒来。水声潺潺,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

      她将茶盏推过去。苏君实低头看着那盏茶,看了很久,久到蒸腾的热气从蓬勃到稀薄。他伸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无意识地摩挲——指腹有薄茧。

      “大哥今日……”苏君莘轻声问,“可还顺当?”

      窗外蝉声忽起,吱——的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在撕扯什么。

      “见了兵部王侍郎。”苏君实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又去了趟都察院,寻李副都御史。”他抬眼,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妹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忧虑,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郑重。

      “李大人提起父亲,说‘苏知府近几年治理有功,风骨,朝野皆知’。”苏君实的声音更低了,像贴着地面的风,“可说完这句,就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了两个字,又迅速抹去。”

      “什么字?”

      苏君实抬眼,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程,赵。”

      程继勋。宁王赵樾。

      屋内陡然一静。窗外的蝉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声穿过海棠叶缝,呜咽般的轻响。

      苏君莘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岁中秋,泉州港外夜泊的官船上,父亲与几位旧部饮酒,酒酣时有人提到某位边将,父亲将酒杯重重一搁,声音沉冷:“为将者,不结藩王。此乃大忌!”

      那时海风很大,吹得烛火乱晃,父亲的脸在明暗间显得格外冷峻。

      此刻,那海风仿佛穿过千里,吹进了汴京的棠棣馆。她指尖冰凉。

      恰在此时,一阵风猛地扑进窗缝,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光影在苏君实脸上一晃,明暗交错。

      风过后,烛芯挣扎着重新亮起。苏君实端起凉了大半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喉间的焦渴。

      “还有的人……”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冰碴子似的疲惫,“连门都没让进。靖远伯府,父亲当年救过老伯爷一次。今日我递帖子,门房进去半晌,出来说伯爷偶感风寒,不宜见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可我分明看见,角门处刚抬进去两筐时鲜荔枝,岭南快马送来的。”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用力微微发白。

      “莘儿,”他唤她名字,一字一顿,“坐。有些话,大哥需在你入学前,同你交代明白。”

      苏君莘心头一紧。依言在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发潮。

      窗外,夏蝉忽然又嘶鸣起来,先是一声试探性的“吱——”,继而连绵成片,聒噪绵长,像一张声音织成的网,密密匝匝罩下。

      蝉声衬得屋内寂静更加逼人。苏君实低头,饮了一口茶。微烫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他喉结滚动,将那点暖意咽下去,连带着咽下许多别的东西。

      “我这几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斟词酌句,“在京中走动,拜会了几位父亲昔日的同僚、故交。有些人还念旧情;有些人话只说三分;还有的人……连面都不肯见。”他停顿,目光落在虚空里,“莘儿,你听好——父亲这次调任延绥,绝非表面看来的寻常迁转。”

      倾身向前,烛光在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延绥那个地方,水很深。程继勋在那里经营了十五年,根须扎得比老树还牢。”

      苏君莘心头剧震。她虽不懂具体,却本能地感到那平静话语下涌动的暗流。

      “而这还不是最糟的。”苏君实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程继勋的身后……站着宁王府。”

      宁王!

      苏君莘眼前猛地闪过姐姐册子上那个名字——被朱红笔迹重重圈住,猩红刺目,仿佛要渗出血来。她脚下微微一晃,急忙扶住案几边缘,指尖冰凉。

      苏君实看着妹妹瞬间失血的脸色,那苍白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一块灼热的炭。最终,他没说出那些更血腥的传闻,只是沉默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封染血的家书。

      里面是一张拓片。纸是糙的,墨迹却深刻,拓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正中一行小字像蚯蚓般扭曲:“永昌七年·甲字叁贰柒”。

      “永昌七年,延绥。”苏君实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一批该去边关的东西,在路上……没了踪影。经手的人,后来都……”

      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苏君莘的目光被那行编号死死咬住。它不像字,更像一道刚结痂的伤疤,丑陋地盘踞在纸上。她忽然感到唇齿间泛起熟悉的腥甜——是旋山寺那日,自己咬破嘴唇的味道。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疾风猛地扑来,“砰”一声撞开支摘窗!

      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兄妹二人同时噤声,猛地看向窗口。只见窗外夜色浓稠,海棠枝叶狂乱舞动,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苏君实迅速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探身向外仔细查看。庭院寂寂,只有风声。他凝神听了片刻,才关窗插销。回来时,脸色更沉,像蒙了一层铁灰。

      方才那一惊,让屋内空气结了冰。

      “莘儿,”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现在可明白,为何父亲母亲执意要送你入京,投奔岚儿寄居侯府?”

      苏君莘抿紧嘴唇,唇瓣有些干涩。想起离家的那个清晨,母亲替她整理衣襟,手指微抖,却始终没抬头。父亲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们,背影挺直如松,可肩胛骨处的衣料绷得紧紧的。

      “为进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也……为避开延绥是非。”

      苏君实摇头,缓缓地,沉重地。

      “更是为了,”他倾身,烛光在脸上切割出明暗界限,神情近乎冷酷,“若延绥真有万一——”

      喉结滚动,像咽下极其苦涩的东西。

      “——在这汴京城,在张伯父羽翼之下,在岚儿的照看下,你至少能得一份平安。”吐出最后几个字,像用尽了力气,“这是父亲母亲,能为你想出的,最稳妥的退路。”

      退路。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心上。

      屋内死寂。蝉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声呜咽。苏君莘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柔软的杭绸料子在掌心揉成一团,那股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心慌。

      “大哥,”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带着十二岁少女面对巨变时本能的无助,“那我们……我们能做什么?”

      苏君实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有什么在翻涌,是疼惜,是不甘,是深深的无力,最终都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涩。

      “我们能做的,有限。”他声音沙哑,“我在京中这几日,便是尽我所能,理清这潭浑水下的脉络。有些线头,我摸到了;有些人,我记下了。这些,我会带回去给父亲,或许……能让他多一分警醒,少踏一步陷阱。”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凝聚,落在妹妹脸上:“而你——”

      声音陡然严肃。

      “——你就在漱玉书院,在靖海侯府。你要做的,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守心,静观。”

      一字一顿,像在刻碑。

      “尤其要避开宁王府的一切。那位婉清县主,务必敬而远之,绝不可正面冲突,绝不可授人以柄。她若为难你,忍;她若挑衅你,让。记住,在汴京,有时退一步不是怯懦,是求生。”

      苏君莘用力点头,点得很重,仿佛要把这些话凿进脑子。

      苏君实看着她绷紧的小脸,神色缓了缓:“还有一事,刚刚听岚儿提起,今天收到了一份匿名之礼……”

      苏君莘心头一跳。起身取来紫檀木匣。

      苏君实接过,就着烛光仔细端详,然后打开匣盖。

      那方端砚静静躺在素绸衬底上。他取出,翻转砚台,指腹抚过底部——动作忽然顿住了。

      眉头拧起,将砚台凑近烛火,调整角度。又取过茶盏,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抹在砚底。

      水痕浸润处,石质纹理悄然变化——那些看似天然的云纹,在水光折射下竟隐隐勾勒出两个极古拙的篆字:璟赠。

      苏君实的瞳孔骤然收缩。

      “九皇子,赵璟?”声音陡然沉下去,像结了冰。

      他将砚台放回匣中,动作缓慢,像在安置随时会爆炸的火器。

      “莘儿,此物你务必收好,锁紧,暂不可用,亦不可示于任何人。”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锥,“尤其是,不可让靖海侯府之外的人知晓。”

      苏君莘点头:“是。”

      “九皇子此举,”苏君实继续道,声音压得极低,“无论其本意是单纯致歉,还是另有深意,此物若被外人知晓,都可能将你卷入不必要的视线。在京城,有时‘关联’本身即是风险。”

      他倾身,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前朝有过教训,一位侍郎之女收受皇子私赠,后来那皇子失势,此事被翻出,构陷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不仅毁了女子清誉,更累及父兄官声。莘儿,到那时,便是百口莫辩之祸。”

      苏君莘脸色煞白,指尖冰凉。

      烛火又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火星四溅。

      苏君实看着妹妹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嘴唇。目光移开,落在案头那卷《兰亭序》临摹本上。

      “莘儿,”他忽然问,声音缓和了些,“这卷临帖……是你在旋山寺临摹的那份?”

      苏君莘心头猛地一跳。

      她面上维持平静,迎上大哥的目光:“是。我临摹了一份送给姐姐,姐姐说让我留着,可以继续习练习练。”

      苏君实伸手,取过临帖。展开,看了许久,缓缓卷起,放回原处。

      “临帖习字,静心养性,是好事。”他说,“只是……”

      顿了顿,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妹妹脸上。那目光很深,带着兄长式的、不容回避的审视。

      “旋山寺那次,除了刺客与九皇子的人,你可还……遇到过什么特别之事?或者,见过什么特别之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君莘袖中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她想起那个被自己藏在妆匣最底层的小木盒。盒子里,除了这方“璟赠”的端砚,还有那份染着她自己唇血的《兰亭序》临摹本。

      此刻,那血迹的意象猛地撞进脑海——暗红,粘稠,在素白的宣纸上慢慢洇开。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就是慌乱中躲藏,后来武僧到了,就和九皇子等人一起到禅房安置。除了惊吓,并无其他。”她顿了顿,“就是……躲藏时太紧张,不小心咬破了嘴唇,流了点血,弄脏了袖口。后来洗净了。”

      说完,抬起眼,努力让目光显得清澈、坦然。

      苏君实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他看得很久,久到苏君莘几乎要撑不住那份伪装的平静。

      良久,久到窗外又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

      苏君实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移开了视线。

      “没有就好。”他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便又放下,“记住大哥的话,莘儿。汴京城不比泉州,这里处处有眼,步步是耳。知道得少,麻烦便少;说得少,祸患便远。有些事,有些东西,不知道,没看见,反而是福分。有时……忘记比记得更需要勇气。”

      “我明白。”苏君莘轻声应道。

      苏君实又细细叮嘱了一番。书院的起居、师长同窗的应对、日常行止的规矩,一条一条,琐碎却紧要。苏君莘一一应下。

      末了,声音温和下来:“莘儿,大哥后日便要启程回泉州了。这一走,山高水长,下次见面……不知何时。”

      苏君莘鼻子一酸,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你在侯府,要听岚儿的话;在书院,要谨言慎行。”苏君实继续道,“京城繁华,你初来乍到,难免觉得新鲜,可这繁华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险滩。你年纪小,容貌又……太过出众,难免引人注目。有些事,能避则避;有些人,能远则远。宁可让人觉得你性子沉静些,也万莫成为众矢之的。”

      “大哥放心,”苏君莘走到他身边,声音哽了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大哥的衣袖。

      苏君实转过身,看着她。不过几日,她似乎又沉静了些,眉眼间的稚气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到来的、属于苏家人的坚韧。

      顿了顿,确认窗外无人,才继续:“记得我前日带给你的那几本‘集雅斋’的书么?以及父亲给你的‘清宴’私印?”

      苏君莘一怔,随即恍然:“是前日那几本诗集?”

      苏君实点头:“那书肆掌柜姓陈,单名一个‘樵’字,是闽南同乡,与父亲有旧。此人外表圆滑,内里却有侠气,是能托付之人。”

      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若真有万分紧急、连侯府都不能言说之事,可去寻他。带上私印为凭。”

      苏君莘心头震动:“集雅斋……陈樵掌柜。”她默默重复。

      “但切记——”苏君实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无比郑重,“若非生死攸关,万不得已,绝不要动用这条线。京城耳目太杂,多一步动作,便多一分风险。平时路过,看看便罢,莫要引人注意。”

      “我记下了。”苏君莘重重点头。

      窗外传来梆子声。

      笃,笃,笃。

      三更了。

      那声音悠长,苍老,穿透夜色。苏君实松开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很久。

      “我该走了。”

      苏君莘送他到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苏君实走到廊下,忽又停步,回头。

      “莘儿。”他唤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哥?”

      苏君实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泉州永远是家。”

      苏君莘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我知道,大哥。你路上……千万保重。告诉爹娘,我……我很好。”

      苏君实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迈步,身影迅速没入廊下浓稠的黑暗里。

      苏君莘独自站在门前。

      许久,她才转身,回到屋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内,烛火已燃到中段,烛泪堆积在铜烛台上,凝结成奇异的形状,像冻结的眼泪。

      她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前,而是缓缓地、缓缓地,顺着门板滑坐下来。背抵着冰冷的木头,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压抑了整晚的泪水,此刻才敢汹涌而出。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她抬起头,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浸湿帕子,敷在眼睛上。冰凉刺骨。

      然后,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仔细地将散乱的发丝抿好。镜中的脸依旧苍白,眼圈红肿,可那双眼睛,在洗去泪光后,却透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的一切。

      缓缓坐下,没有点新的蜡烛,就着这渐弱的烛光,发起呆来。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笃,笃,笃,笃。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是泉州那个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姐了。

      伸手,打开妆匣。

      最底层,那个小木盒静静躺着。她取出盒子,打开。端砚在下,染血的临帖在上。她拿起那份临帖,展开。烛光下,那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折好,放回盒中。合上盖子,锁紧铜扣。这一次,动作不再颤抖。

      最后,取出了那枚“清宴”私印。一方青玉小印,雕着简单的螭钮,触手温润。

      将印章紧紧握在手心。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许久,终于动笔。

      不是字,是画。极简的几笔线条,勾勒出舒展的叶片——是芭蕉。泉州老家书房窗外的那丛芭蕉。

      画得很慢,很仔细。

      画完,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题了两个字:守心。

      烛火,就在这时,轻轻跳了一下,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黑暗中扭曲、消散。

      满室漆黑。

      只有窗外,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她握着那枚私印,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将私印紧紧按在心头。玉石冰凉,却奇异地从那冰冷深处,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暖意——那是父亲的字迹,是母亲的叮咛,是大哥手掌的温度,是所有她必须背负和守护的东西。

      这温暖如此微弱,却足够刺破汴京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雾霭。

      晨光,终于落在了她的眼睑上。

      同一时刻,汴京城另一隅。

      简朴书房内,赵璟坐在书案后,深青布衣,袖子挽到手肘。油灯光晕照亮面前摊开的卷宗。纸张泛黄脆硬,墨迹多有晕染。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面记载着当时一名押运小校的证词,说遇袭前夜,曾在营地附近见到“可疑人影,身着便服,但步履姿态似行伍中人”。这句话下面,不知被谁用极淡的朱砂划了一道线,几乎看不见。

      他用小指指甲轻轻刮过那道朱砂线。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那线划得很克制,收笔处有轻微的顿挫。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

      沈青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主子。苏君实见了兵部王侍郎、都察院李副都御史。李大人评价苏知府‘风骨,朝野皆知’。苏君实又去了靖远伯府,被拒之门外。另,他还去了集雅斋。”

      赵璟目光未离密报:“集雅斋?”

      “是城南一家文房铺子,掌柜姓陈,泉州人。”沈青顿了顿,“铺子背后……似乎与苏承安有些关联。很隐秘。”

      赵璟放下密报,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苏承安在京中布下的暗线?倒也符合他一贯作风。”

      “要盯着么?”

      “不必。”赵璟淡淡道,“只要不碍事,随他去。苏承安多一条退路,未必是坏事。”他顿了顿,“还有呢?”

      “程继勋副将‘王铁’今日在‘千金一掷坊’输钱后失言,说‘延绥的军爷也是你们能惹的?’,虽立刻改口,但已有人留意。”

      “千金一掷坊……”赵璟指节在案上轻叩,“背后是宁王府的产业?”

      “隐约有关联,但查不到明证。王铁进去后,直接去了后院,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好了许多。”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延绥那边?”

      “程继勋还在等着。苏总兵私下派了人去,正在调阅库房旧档,尤其是永昌七年至九年的部分。另有人乔装在延绥城内打听陈年旧事,问的多是永昌年间往来商队、驿卒。”

      “知道了。”赵璟重新提笔,在案卷空白处批了两个字:“继续”。笔锋锐利。

      “是。”沈青应道,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油灯芯又结出一朵灯花。

      赵璟想起上午在御书房,与父皇的对话。

      皇帝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宁王毕竟是你皇叔,势力盘根错节……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皇帝抬眼,目光锐利,“你也长大了,朕也该收拾收拾这朝局了。”

      顿了顿,又道:“这次派苏承安去延绥,是步险棋。他有手段,有旧仇,跟京中这几派牵扯不深。是张白纸,好作画。”

      皇帝抬眼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小子可以,最近暗地里没少帮他疏通吧?还给他小女儿送东西……不是你的风格。”

      赵璟当时垂下眼,只道:“父皇说笑了。苏姑娘因儿臣之事受惊,略表歉意而已。”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摆了摆手:“罢了。朕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记住,棋盘之上,落子无悔。苏承安是颗好子,但棋子终究是棋子。你心里那点……恻隐,别用错了地方。”

      想到这,赵璟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涌进来。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仿佛穿透无数重楼阁街巷。

      那个在旋山寺禅房外、扬起一脸尘土和惊惶的姑娘……看到砚底那两个字时,是何表情?苏君实匆匆离京,特意去了集雅斋——这是苏家布下的暗线之一。

      送那方砚,说是致歉,实则也是一次无声的试探。想看看这个苏家女儿,到底有几分敏锐,几分沉得住气。

      如今看来,是个谨慎的,知道轻重。

      他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碾过案上一点干涸的墨迹。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潭静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有些画面,有些人,就该像那幅雪夜寒梅一样,锁进暗格,不见天光。

      窗外,五更梆子响了,一声声敲碎残夜。

      他回到案前,将那份翻旧的军械案卷宗推到一旁。底下压着的另一份密报显露出来,墨字未干:

      《延绥库存初探及程府近日动向》。

      晨光刺破窗纸,落在“程”字上,将那一点墨色照得发亮,亮得有些刺眼。

      天,终于亮了。

      棋局,也该动子了。
      第二节:书院初试·风起青萍末

      寅时三刻,棠棣馆。
      苏君莘对镜整理衣襟时,指尖触到那枚羊脂玉蝉。冰凉的玉石贴着颈肤——是父亲剿寇有功得的赏赐,母亲请人雕了蝉形,寓意“清高声远”。
      如今传到她手里,像一句无声的箴言。
      镜中少女,浅碧褙子配月白绫裙,清爽如晨露。可那双眼睛里,已没了泉州时的无忧。她默默回想大哥那八个字:谨言,慎行,守心,静观。
      “小姐今日定会顺利。”小满递上书囊。
      苏君莘接过。书囊不重,心里那八个字却沉甸甸的。
      姐姐苏君岚又细细叮嘱了好些书院的规矩,末了褪下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初次见人,衣着得体是礼数,也是底气。记住,不卑不亢即可。”
      辰时初刻,马车驶出侯府角门。
      清晨的汴京刚苏醒,街道两旁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花女的竹篮里盛着带露的栀子、茉莉。苏君莘透过纱帘望去,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屋宇,陌生的口音,陌生到近乎刻意的繁华。
      她想起泉州港市清晨的喧闹,船工的号子混着海风咸腥,直白而粗粝。而这里的一切,都裹着一层精致的壳。
      漱玉书院在内城柳荫巷。
      巷子幽深,两侧垂柳如烟。巷口已停驻不少马车小轿,衣着体面的丫鬟仆妇簇拥着豆蔻少女下车,彼此见礼寒暄,轻声细语间自有一种无形的秩序在流动。
      苏君莘下车,小满提书囊跟在身后。门房验过帖子,一名青衣女史迎上引她入内,态度恭敬却不带温度。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中芍药花期将尽,残红犹在,石榴却已绽出点点火红。远处隐约传来琴声与诵读声,泠泠琅琅。
      “苏姑娘这边请。”女史步履轻盈,“蒙学堂在揽翠阁东厢第一间。”
      一路行来,偶遇三三两两的学子。目光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也有纯粹的审视。苏君莘垂眸跟着,只做不见,却用余光记住那些细微的反应。
      揽翠阁东厢第一间。
      屋子宽敞明亮,窗明几净,正中悬着至圣先师孔子画像。二十余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备着笔墨,砚池里已研好浅浅一层新墨。
      苏君莘在靠窗的书案前坐下,放好书囊,悄悄打量四周。
      同窗们多是十二三岁少女,衣着精致,举止得体。有几个相熟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评估。
      “那就是靖海侯府的表小姐?听说是闽南知府家的……”
      “生得真俊,就是瞧着有些单薄……”
      窃窃语声隐约传来,苏君莘恍若未闻,只垂眸整理笔墨,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动作不疾不徐。
      正整理着,门口光线一暗。
      张明舒快步走进来,一眼看到苏君莘,眼中露出真切喜色:“莘妹妹!你来得真早。”声音清脆,引得不少人侧目。
      她旁边跟着表妹周文婧。周文婧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褙子,气质温婉,对苏君莘微笑颔首:“苏妹妹。”
      苏君莘起身,规规矩矩行平辈礼:“明舒姐姐,周姐姐。”
      有熟识的人在,她心中稍安。但也明白,随着张明舒的到来,那些打量目光里恐怕又多了几分掂量。
      “今日刘先生讲《女诫》,你带书了么?”张明舒在前排坐下,回头问。
      “带了。”苏君莘取出母亲早年给她准备的那本。书页已泛黄,边角微卷,上面还有母亲用朱笔写的细细批注。
      张明舒瞥了一眼那旧书,笑道:“这书有些年头了,可见妹妹是打小就用功的。”
      正说着,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说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少女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恭敬:“县主晨安。”
      苏君莘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绯红色绣金牡丹纹褙子的少女走了进来。约莫十三四岁,身量初现窈窕,容貌秀丽,尤其一双凤眼,眼尾微挑,本该妩媚,却因眸中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倨傲,显得冰冷锐利。她梳着惊鸿髻,簪赤金点翠步摇,身后跟着两个垂首敛目的丫鬟。
      宁王府婉清县主,赵婉清。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最前排正中位置坐下——那是整个蒙学堂最好的位置,正对讲台,且自成一方天地,左右两张书案都空着,无人敢坐。
      丫鬟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奉上一盏热气袅袅的香茶,方躬身退到门外廊下候着。
      赵婉清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却刻意。目光徐徐扫过室内,像检视自己的领地。
      落在苏君莘脸上时,停顿了一息。
      苏君莘垂下眼睫,避开直视。
      “她就是宁王府的婉清县主。”张明舒微微侧身,用极低的声音说。
      赵婉清似乎察觉到背后的低语,忽然放下茶盏,转过头来。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苏君莘脸上。
      “你就是靖海侯府新来的表小姐?”开口,声音清脆,却刻意抬高了几分,“苏……君莘?”
      满室寂静。
      苏君莘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清晰:“回县主,学生苏君莘。”
      “苏君莘……”赵婉清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名字倒好听。听说你从闽南来?那么远的地方,路上走了许久,辛苦吧?”
      “托陛下洪福,一路平安。”苏君莘答得谨慎。
      “平安就好。”赵婉清目光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从发髻扫到衣襟,最后落在那枚羊脂玉蝉上,停留片刻,“听闻苏总兵在泉州时,常需与商贾往来筹措军资?边镇之地,商贸与军务……不知孰轻孰重?”
      这话问得毒辣。室内空气瞬间凝固。几个少女倒吸一口凉气——这已是明晃晃的暗示,质疑苏承安与商贾勾结、账目不清。
      苏君莘感到血往头上涌,耳根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慌。不能接这话茬。
      她垂眸,声音依旧平稳,却更轻缓:“回县主,家父公务,军国大事,闺阁女子不敢过问,亦从未听闻。学生在家中,只随母亲习女红、读诗书。母亲常教诲,女子当以贞静为本,外间之事,非我所宜知。”
      将问题推回给“闺训”和“母亲教导”,既撇清自己,又占了“恪守本分”的道理。
      答完后,她缓缓坐下,才感到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赵婉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清脆却没什么温度:“好一个‘贞静为本’。苏总兵家风严谨,教女有方。”她转回头去,端起茶盏,“看来汴京规矩多,与闽南不同。苏姑娘——可要仔细学。”
      那“可要仔细学”几字,说得慢而清晰。
      这时,清越悠长的钟声响起。
      授课的刘先生走了进来。
      刘先生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青灰色细布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子。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岁月沉淀出的睿智。
      她先在孔子像前恭敬行礼,然后走到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苏君莘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今日我们继续讲《女诫》‘敬慎’章。”刘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上回我们讲到‘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今日且说这‘敬慎’二字……”
      苏君莘凝神倾听。刘先生不仅解释文义,更穿插古今贤媛故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渐渐地,她的心沉静下来。
      课至中途,刘先生提问:“‘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此句何解?可有谁来说说?”
      几个学生举手应答。刘先生一一评点。
      最后,目光落在苏君莘身上:“苏姑娘,你从闽南来,两地风俗教化或有不同。以你之见,这‘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南北可有异同?”
      满室目光再次聚焦。
      苏君莘起身,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先生,学生愚见。德行本乎心性,发乎言行。闽南民风开放爽朗,临海而居者多豁达果敢;中原礼教渊深,积淀厚重。然‘行己有耻’之‘耻’,乃良知底线,南北之人,心同此理;‘动静有法’之‘法’,具体条目或有差异,然敬慎之心、规矩之识,当无二致。学生浅见,妇德之根本,在于明是非、知进退、守本心,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声音清越,条理清晰。
      刘先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得甚好。不泥于形迹,而求诸本心,这是读通了。”她说话时,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赵婉清方向,停顿了一瞬,“坐吧。”
      苏君莘坐下。斜对面的周文婧投来钦佩一瞥,张明舒悄悄舒了口气。而前排的赵婉清,背脊挺直了一分。
      下课时,刘先生特意将苏君莘叫到讲台前,温和道:“你底子扎实,见解也有度。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问。我常在书斋东边的‘抱素轩’。”
      “谢先生教诲。”苏君莘恭敬行礼。
      出了蒙学堂,离下一堂琴课还有歇息时间。张明舒拉着苏君莘往中庭的疏影亭走:“刘先生很少这样当众夸人的!还让你有疑问可去抱素轩!那是她休憩备课之处,等闲学生可进不去。”
      周文婧也微笑道:“苏妹妹答得确实好。只是……”她压低声音,“方才县主那问题太过凶险。妹妹答得虽巧,但恐已将她得罪了。”
      张明舒点头:“正是。她问你父亲与商贾往来,分明是暗示不清白。你以‘闺阁不宜过问’推脱,她岂能甘心?往后在书院,怕是要多留心了。”
      苏君莘心中微沉。
      疏影亭临水而建,四周翠竹环绕。亭里已聚了不少歇息的学生。
      几人刚坐下,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抬高的说笑声。
      几个少女围在赵婉清身边,言语间满是奉承。冯玉儿声音甜腻:“县主今日这身衣裳真真是好看……”
      赵婉清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神色倨傲,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苏君莘这边。
      正说着,赵婉清忽然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张明舒和周文婧都站了起来,苏君莘也跟着起身。
      赵婉清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张明舒和周文婧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苏君莘衣襟的玉蝉上:“这玉蝉倒是别致。羊脂玉的?闽南带来的?”
      “是家姐所赠。”苏君莘答道。
      “哦?”赵婉清唇角又勾起那抹弧度,“我听说靖海侯府世子夫人最是贤惠得体,看来对妹妹也极用心。”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玉蝉虽好,终究是闺中旧物,款式也朴素。改日我让府里寻些好的,送你几件新样式的压襟簪环,也算全了同窗之谊。”
      这话听着像是示好关切,实则隐含贬低和掌控。
      苏君莘垂眸:“谢县主美意。只是家姐所赠,情意深重,学生日常佩戴,以念亲恩,不敢另配,恐负姐姐心意。”
      赵婉清眸光微冷,但很快又笑起来:“倒是个念旧的。”不再看苏君莘,转向张明舒,换了话题。
      又寒暄了几句,赵婉清才带着那群少女离去。
      就在她转身时,一方素白帕子从她袖中滑落,恰巧飘落在苏君莘脚边。
      帕角以金线绣着宁王府独有的蟠螭纹样,但边缘处有一线不自然的毛糙,像是曾被匆匆撕下过什么。
      赵婉清回头瞥了一眼,似笑非笑:“手滑了。”然后径自离去,并未去捡。
      那帕子就静静躺在苏君莘脚边。
      张明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轻轻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别碰。就当没看见。”
      苏君莘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等她们走远了,张明舒才松了口气:“你方才答得好。她给你东西,万不能收。”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浅蓝布裙的少女独自抱着书囊,低着头,匆匆走过亭边。她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经过时脚步匆匆,谁也不看。
      “那是许静颐,”张明舒压低声音,“她父亲原是国子监丞,前年因卷入科场案被贬出京,家道中落。她性子孤傲,学问却是极好的。只是……如今处境艰难。”
      苏君莘默默记下。
      钟声再起,该去上琴课了。

      琴课设在听雪轩。

      轩外植满梅树,虽非花期,但绿荫森森,凉意袭人。轩内宽敞,地上铺着簟席,二十余张琴案按序排列。

      教琴的沈先生是位三十许的妇人,穿着素白绫衫,外罩淡青半臂,气质清冷如雪后寒梅。她话不多,只略略点头示意学生入座。

      “今日先复习上回的《秋风词》。”沈先生声音也冷清,如玉石相击,“自行练习半柱香,而后逐一试奏。”

      轩内很快响起参差不齐的琴声。

      苏君莘在泉州时跟母亲学过古琴,有些底子。她净手焚香,调匀呼吸,指尖抚上琴弦。

      《秋风词》曲调婉转,带着秋日萧瑟寂寥之感。她努力回忆母亲所教,可弹着弹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琴音流于表面,缺乏那种深入肌骨的凉意与怅惘。

      半柱香后,沈先生开始逐一聆听。

      轮到苏君莘时,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凝神奏完。

      沈先生听罢,微微颔首:“指法尚可,节奏平稳。”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情韵不足,流于工整。琴为心音,心中无丘壑,指下难成章。你年纪尚小,阅历所限,不必强求。往后多听多练,留心体悟——自然万物、人情冷暖,心有所感,琴音自会不同。”

      “谢先生指点。”苏君莘恭敬受教。

      她知道沈先生说得一针见血。她如今的心,装满了担忧、忐忑、警惕,如何能弹出真正的“秋意丘壑”?

      接下来轮到赵婉清。

      她起身时,姿态优雅,步履从容,带着自信。坐下后,并未弹奏规定的《秋风词》,反而抬头对沈先生道:“先生,学生近日新习了一曲《广陵散》,自觉略有心得,可否请先生指点一二?”

      《广陵散》?

      苏君莘心中微讶。此曲相传为嵇康临刑前所奏,慷慨激昂,杀伐之气甚重,向来被认为非闺阁女子宜弹,更非蒙学课程内容。

      沈先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可。”

      赵婉清唇角微勾,净手焚香,指尖落弦。

      铮——!

      第一个音便如金石裂空,激越而起。紧接着,琴音如疾风骤雨,奔腾倾泻,指法繁复华丽,力度强劲,将《广陵散》中的悲愤、抗争演绎得淋漓尽致。技巧上无可挑剔。

      一曲终了,余音在轩内回荡。

      不少学生露出惊叹之色。冯玉儿已率先抚掌赞叹。

      赵婉清神色矜持,抬眼看向沈先生。

      沈先生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比任何评价都更有分量。轩内原本细微的骚动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技法纯熟,力度充沛,可见用功。”沈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然《广陵散》之所以为绝响,不仅在技,更在嵇中散其人之风骨气节,在曲中所蕴的沉痛决绝与生命绝响。”

      她看向赵婉清,目光如冰雪般透彻:“琴者,心之器也。弦上可求技,心中之境,却需岁月磨砺,世事感悟,非强求可得。此曲中的万千气象与生命重量,你还需用心体会,更不必说——”

      顿了顿,语气更淡,却字字清晰:

      “——《广陵散》本非闺阁宜弹之曲。其中杀伐之气过重,与女子中正平和之性相悖。你年纪尚轻,不必急于求此‘烈’名。往后可多抚《平沙落雁》、《渔樵问答》,养一养静气。”

      这番话,褒中带贬,更暗含规训。

      赵婉清唇角弧度未变,眸色却沉了沉。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一拨,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她低头应道:“谢先生教诲。”声音平静,但那微微收拢的手指泄露了心底的不甘。

      沈先生不再多言。

      轮到许静颐时,她弹的竟是《幽兰》。

      曲调清冷幽远,如空谷幽兰,寂寞开放,不为人知,却自有芬芳。指法不算顶尖,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生涩,但琴音中那股挥之不散的孤寂、清高与坚守,却与曲意浑然天成。

      那琴音一起,苏君莘便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沈先生听罢,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许静颐已准备起身行礼,她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甚好。”

      顿了顿,又罕见地多言半句:“琴音孤直,易折。守节之余,亦当惜身。”

      许静颐身形微顿,默默一礼,退回座位,依旧谁也不看。

      琴课结束,已近午时。

      众人在书院的膳堂用了简单午膳。赵婉清自然被一群人围绕奉承,独占一桌。苏君莘安静跟着张明舒,多数时间只是倾听。

      她能感觉到,经过上午两堂课,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几分纯粹好奇,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课后有一小段歇息时间。

      苏君莘独自去更衣。回来时经过藏书阁后一条僻静小径,忽听假山后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吟诵声:

      “……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

      是许静颐的声音。吟诵里那种天涯漂泊、骨肉分离的沉痛,让她心有戚戚。

      正欲悄悄离开,那吟诵声却戛然而止。

      许静颐从假山后转出,见到苏君莘,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被撞破心事的窘迫,随即垂下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苏君莘鬼使神差地,低声接诵了下句: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许静颐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原本仓促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然后,更快地消失在回廊拐角。

      苏君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回廊。

      她知道,那两句诗,许静颐听见了。

      稍歇后,是今日最后一堂书法课,设在临池馆。

      出乎所有人意料,教书的竟是山长林夫人亲自前来。

      林夫人今日换了身月白素面褙子,只在衣襟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更显清雅出尘。她步入馆中时,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室内顿时落针可闻。

      “今日习字,不临帖。”林夫人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令人肃然的威严,“各以己意,写四字。内容不限,诗、词、格言、心中所想皆可。但求心手相应,笔意贯通,写出此刻本心。一炷香为限。”

      不临帖?写己意?

      众学生面面相觑,有些无措。

      苏君莘也怔了怔。她铺开纸,磨好墨,提笔悬腕,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脑中闪过许多词句:父亲教的“棠棣之华”,大哥叮嘱的“谨言慎行”,姐姐给的“勤学不辍”,自己昨夜画的“守心”,刘先生讲的“敬慎”,沈先生说的“心中丘壑”……

      最后,想起清晨离开棠棣馆时,看到那两株西府海棠在晨光中舒展的新绿;想起许静颐吟诵的“风波失所”;想起自己掌心那枚“清宴”私印。

      笔尖落下,写了四个字:

      静水流深。

      没有刻意追求某家字体,只是顺着心中的感觉。笔意力求沉静内敛,结构务求平稳扎实。

      一炷香很快燃尽。

      林夫人缓步巡视,在一张张书案前停留,偶尔微微点头,偶尔几不可察地摇头,极少言语。

      走到苏君莘案前时,驻足的时间略长了些。

      目光落在那“静水流深”四字上,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苏君莘。

      少女迎着她的目光,有些紧张,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眼神清亮。

      “笔力尚弱,”林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腕力不足,结构还可再推敲。”

      顿了顿,语气微缓:

      “但气息平稳,结构匀停,无浮躁之气。”她重新看向那四字,目光深远,“‘静水流深’……寓意不错。水静方能流深,方能涵容万物,洞察幽微;人静方可致远,方可明心见性,持守本真。”

      她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直看进苏君莘眼里:

      “这四字,你如今未必全懂。且悬于案头,时时自省。待三年后,再看。”

      这话别有深意。苏君莘心头微动,恭敬行礼:“谢山长教诲,学生谨记。”

      林夫人微微颔首,继续向前。

      经过赵婉清案前时,看了一眼纸上铁画银钩、锋芒毕露的“风华正茂”四字,笔力遒劲,气势张扬。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过刚易折,绚烂易逝。风华在内,不在外显。”

      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冷水浇下。

      赵婉清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泛白。

      巡视完毕,林夫人回到前方,并未一一点评,只道:

      “习字如修身,如观心。外露的锋芒易得,内蕴的静气难求;表面的风华易显,根底的涵养难修。今日到此,各自回去,将所写四字悬于案头,时时自省。”

      “散了吧。”

      众人恭敬行礼告退。

      出了临池馆,已是午时。张明舒难掩兴奋:“莘妹妹!林山长很少亲自来蒙学馆授课!她那句‘气息平稳’已是极高的肯定了!”

      周文婧也柔声道:“苏妹妹今日应对得体,学问扎实,字也写得好。”

      苏君莘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更深的思量。这半日,弦一直紧绷着。

      经过书院公告栏时,张明舒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对了,你们可听说了?三日后有场大热闹——刑部的赵璟赵大人要来书院讲《擅兴律》!”

      她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分享新鲜趣闻的雀跃:“这可是九皇子头一回来咱们书院!听说这位殿下不仅才干出众,那张脸更是……啧啧。”她眨了眨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周文婧,“你是没见过,上回宫宴我远远瞧过一次,当真担得起‘龙章凤姿’四字。就是性子冷得很,生人勿近那种。”

      周文婧抿嘴浅笑,柔声接道:“表姐这话说的,不要忘记你是快要成亲的人啦。还一脸花痴,九殿下在刑部任职,听说行事最是严谨端方,来书院讲学也是正事,你倒只惦记着看脸。”

      “哎呀,说说嘛。”张明舒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又转向苏君莘,语气更兴奋了些,“莘妹妹你来得巧,正好赶上。我敢打赌,到那日,像冯玉儿那般的,怕是要早早去占前排的位子了。到底是九皇子第一次来,咱们书院那些姑娘们……可不得好好‘用功听讲’?”

      她将“用功听讲”四字说得婉转戏谑,意思不言自明。

      赵璟。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君莘耳中,烫得她心尖一缩。她正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盏沿。她慌忙定住手腕,垂下眼睫,借氤氲的水汽掩去眸中瞬间的波澜。所幸,张明舒正说得兴起,周文婧也只是温婉地笑着,无人察觉她这刹那的失态。

      “赵……赵大人?”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常,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女,对京中风云人物自然的探问,“可是……那位九皇子殿下?”

      “可不正是他么!”张明舒点头,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意味,“不过他在朝中向来以刑部员外郎的身份行事,并不张扬皇子身份。这次肯来书院,林山长怕是费了些心思的。机会难得,莘妹妹,到时咱们也去看看?”

      苏君莘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便垂下头去,假装被茶水温了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

      心跳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漏了一拍后,慌乱地加速鼓动起来,撞得胸口微微发闷。那个名字,连同那方藏在暗处、触手冰凉的端砚,再一次沉沉地、不容回避地压上心头。

      到了门口,各自的马车已在等候。

      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苏君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手腕酸软,心神俱疲。

      马车驶在回侯府的路上。

      她闭着眼睛,脑海中回放着这一日的片段:赵婉清毒辣的提问、那方飘落脚边的帕子、沈先生清冷的琴评、许静颐孤寂的吟诵、林夫人深意的点拨……

      还有,那个名字。

      这是一个与泉州全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里,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扯到看不见的势力博弈。

      她想起林夫人最后的话:“外露的锋芒易得,内蕴的静气难求。”

      静气……她今日表现出的那点“静气”,有多少是强自镇定?

      但林夫人看到了。刘先生看到了。沈先生也看到了。

      她们给予的,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无声的期许:在这暗流汹涌的水面下,她需要修炼的,正是这种“静水流深”的定力。

      马车停下。

      苏君莘睁开眼,掀帘下车。靖海侯府熟悉的门楣映入眼帘。

      回到棠棣馆,姐姐苏君岚已等在屋里。

      苏君莘将今日情形细细道来,只是略去了赵璟讲座之事。

      苏君岚听了,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刘先生温和仁厚,沈先生清冷严正,林夫人睿智深远——都是真正有学识、重品行的师长。你能得她们青眼,姐姐便放心大半。”

      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

      “至于婉清县主……她今日这话,已不是小女儿家的意气。那帕子——”她沉吟着,“边缘毛糙,像是从一对信物上撕下来的另一半。蟠螭纹是亲王制式……此事蹊跷。”

      她握住妹妹的手:“莘儿,记住姐姐的话。往后她再问什么,答得越简单越好。她送东西,绝不能收。理由就用你今日说的,姐妹情深,念旧感恩。”

      “我记下了。”苏君莘点头。

      用过午饭,她回到自己屋里。

      书案上摊着今日的课业。她先打开书囊,取出那几本《玉台新咏》《花间集》,指尖拂过书封上“集雅斋”的印记,心中稍定。

      这才研墨提笔,开始临帖。墨是寻常松烟墨,砚是普通的青石砚。那方“璟赠”的端砚还锁在妆匣深处。

      她临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力求稳健,仿佛要通过这重复的练习,将今日纷乱的心绪一一抚平。

      写着写着,停下笔。

      要什么时候,笔下才能有真正的风骨?要什么时候,心中才能有足够的静气与丘壑?

      她铺开一张新纸,重新写下“静水流深”四字。

      这一次,心境更沉静了些。

      写罢,在角落以极小的字,补了一句心得:

      “守心若渊,不滞于物;俟观其变,不躁于行。”

      写完所有课业,洗净笔砚,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苏君莘推开窗,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新月。

      汴京的月,和泉州的一样,清辉皎洁。可看月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了。

      她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她关窗,熄灯,躺下。

      黑暗中,睁着眼。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赵婉清的提问、林夫人的点拨、沈先生的琴评、许静颐的吟诵……还有,那方帕子,那个名字。

      无数疑问盘旋,找不到答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苏君莘屏息细听,再无动静。

      是风吹动枝叶?还是……

      她悄声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月色下庭院寂寂,只有海棠枝叶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正要关窗,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窗台下——

      那里,除了前夜那个已模糊的脚印旁,似乎又多了一小片被踩踏过的痕迹,很浅。

      更令她心惊的是,在稍远处的石阶缝隙里,又粘着一小片紫色的鸢尾花瓣。

      与昨夜那片如出一辙。

      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心头一紧,迅速关窗落栓,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如鼓。

      黑暗中,她摸索着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枚“清宴”私印,紧紧握在手心。

      玉石冰凉,掌心却透出一点孤注一掷的温热。

      有人,连续两夜,在棠棣馆外窥探。

      用的是罕见的紫色鸢尾花瓣。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书院,她曾注意到,赵婉清常去的那个亭子旁,就种着一丛同样的紫色鸢尾。

      花瓣在月光下,也是这般幽冷的色泽。

      窗外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她闭眼,握紧私印,一字一句,无声默念:

      谨。言。慎。行。守。心。静。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将恐惧钉成踏脚的桩。

      汴京的第一课,教的是:深渊在侧,步履不停。

      第三节风雨欲来·暗涌潜行

      翌日,书院休沐。

      苏君莘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透过浅碧色的纱帐,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格格明暗交错的光斑。她静静躺着,听窗外鸟鸣啁啾,廊下仆妇洒扫庭院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辙声——那是汴京街道日常的喧嚣,却也让她想起,大哥的车马,此刻应该已驶出汴京地界,朝着南方,越来越远了。

      小满进来伺候梳洗时,低声回禀:“小姐,世子夫人卯时就来过一趟,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见您还睡着,没让惊动,吩咐厨房温着粥点。”

      苏君莘心中一暖,鼻尖微酸。姐姐总是这样,处处替她思虑周全,将那份担忧藏在细致的关心里。

      用过早膳不多时,苏君岚果然又来了。姐妹俩在暖阁临窗的榻上坐下,晨光斜斜照进来,将苏君岚月白褙子上的缠枝莲纹映得清晰柔美,也将她眼底的一丝青黑照了出来,显是昨夜也未安眠。

      她拿起苏君莘昨日从书院带回的那张“静水流深”习字,指尖轻轻抚过墨迹,久久不语,目光深沉。

      “林山长这话,你要放在心里,细细品,日日省。”苏君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晨光,却又字字清晰,“‘看清该看清的’——莘儿,这汴京城里,值得看清、必须看清的,可不只是书院那方天地,也不只是师长同窗的面孔。还有这府里府外,朝堂上下,那些看不见的线,那些无声的较量。”

      苏君莘点头,晨光中她的侧脸沉静。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昨日小满趁人不备,悄悄捡回,洗净烘干了。帕子摊在掌心,边缘那线毛糙的撕痕,在明亮的晨光下无所遁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还有窗外的脚印,”她声音更低,几乎耳语,“和这个。”她又取出一个拇指大的青瓷盒——这是她从泉州带来的,原用来装茉莉香片。打开盒盖,里头垫着素绢,上面躺着一片已萎蔫的紫色花瓣。

      苏君岚拈起花瓣,对着晨光细看。那紫色浓艳得诡异,边缘卷曲如濒死的蝶翼。她凑近轻嗅,只有枯萎后的草腥气。

      “紫霞鸢尾。”她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这是御苑才有的品种,去年宁王府春宴上曾展出过,蕖芳苑根本没有这个颜色。”她顿住,看向妹妹,眼底的忧色凝成深潭,“能在书院自由行走、又能拿到这东西、还特意放在你窗外的……”

      话音未落,窗外一阵风过,海棠枝叶哗啦一响。

      姐妹二人同时噤声,目光投向窗口。竹影在窗纸上晃动,像无声窥探的眼睛。

      良久,苏君岚将花瓣放回瓷盒,合上盖子,指尖按在盒盖上,微微发白:“什么都别说,就当没看见,尤其不要对侯府里任何其他人提起,包括明舒和文婧。记住姐姐的话,在这府里,在书院,在所有人面前,你只是个从闽南来、投奔姐姐、一心向学的十二岁姑娘。看见的越少,知道的越少,表现得越单纯寻常,你就越安全。有些危险,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引来更多的注意。”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张昉清朗中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君莘妹妹可在?母亲让我送些点心来。”

      苏君莘与姐姐对视一眼。苏君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小满已机灵地搬来一架湘竹屏风,斜斜隔在门内暖阁与门口之间。

      张昉站在廊下光影里,没有进屋。他今日穿了身宝蓝暗纹圆领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手中提着的食盒显得有些紧,透出几分少年人面对心仪姑娘时特有的拘谨和笨拙。

      “听闻君实兄今晨离京,家母特命我送些点心来,给妹妹尝尝,解解乡愁。”他声音透过竹屏传来,小心翼翼的,“是府里厨娘按泉州方子试做的茯苓糕和肉脯,妹妹尝尝可还地道?”

      苏君莘看向姐姐。苏君岚微微颔首,小满这才绕过屏风,恭敬接过食盒,道了谢。

      “谢昉二哥,谢夫人惦念。”苏君莘的声音隔着竹屏传出,规矩而疏离。

      张昉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那……妹妹好生歇息。”脚步声渐远,有些匆匆。

      苏君岚轻轻拨开竹屏一角,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回屋内——周文婧昨日坐过的那张玫瑰椅旁,一方素帕静静躺在地上,应是方才起身时不慎遗落。帕角绣着精致的折枝梅,针脚细密,花样清雅,但仔细看,有一处花瓣的走向绣错了,拆了重绣,留下浅浅的、不和谐的线痕,破坏了整体的完美。

      她弯腰拾起帕子,在掌心展开看了看,没有说话,只轻轻折好,放进自己袖中,眼中若有所思。

      午后的棠棣馆,因着张明舒和周文婧的到来,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张明舒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海棠的褙子,像一簇明亮跃动的春光,说起书院趣事来眉飞色舞:“昨儿琴课散后,冯玉儿几个围着县主奉承,结果被沈先生听见了,沈先生脚步都没停,只淡淡说了句:‘琴为心音,惊天地易,动人心难。第一不第一的,不过是虚名。’冯玉儿那脸,当场臊得跟胭脂抹多了似的!”

      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众人都笑起来。周文婧抿嘴浅笑,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素雅得体,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苏君莘时,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欲言又止。

      说笑一阵,张明舒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正色道:“对了,过几日书院要办‘芍药会’,不少有头脸的世家夫人都会来。莘妹妹,你这可得提前备几身时新衣裳,第一回在这种场合露面,可不能马虎。”

      苏君莘一怔,看向姐姐。

      苏君岚已温声开口:“侯府常往来的绸缎庄、首饰铺,隔几日便会送最新的花样料子来府里挑选,也便宜。”

      “那怎么一样!”张明舒嗔道,带着少女的直率,“嫂子,您是不知道,昨儿下学时,我听见冯玉儿那几个在廊下嘀咕,说什么‘靖海侯府的表小姐穿的料子虽好,款式却旧了’……”她见苏君岚脸色微沉,忙道,“这些碎嘴话本不该传,可莘妹妹既入了书院,往后这种场合少不了。咱们不跟人比奢华,但也不能让人凭白看轻了去。”

      周文婧柔声接道,语气诚恳:“表嫂,明舒说得在理。芍药会来的多是各家夫人,最是看重礼仪容止。妹妹初来,若因衣饰稍简而被人议论,反而不美。不如趁此机会,带妹妹去锦绣坊逛逛,置办些合时宜又不失雅致的衣饰,也堵了那些人的嘴。”

      苏君莘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翠镯。她想起昨日赵婉清打量她衣衫时,那目光像细密的针。也想起晨起时,姐姐看着她那些从泉州带来的、料子虽好但款式已显旧的春装,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衣饰不仅是审美,更是身份、态度乃至家族境况的无声宣言。她可以不在乎冯玉儿的议论,却不能不考虑姐姐的处境和自己的形象可能带来的影响。

      “锦绣坊那条街最是热闹,”张明舒又道,眼里闪着光,“对了,靠近文墨街有家‘集雅斋’,掌柜的是个闽南人,说话带着咱们那边的口音。书局里常有各地新出的志怪小说、游记杂谈,莘妹妹若是想找些家乡的书,或许可以去看看。”

      集雅斋。
      三字入耳,苏君莘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她垂下眼睫,借氤氲茶气掩去眸中波澜,只轻声应道:“哦?那倒要去看看。”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少女对书局的寻常好奇。

      苏君岚看着妹妹沉静的侧脸,沉默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那动作缓慢而克制,像在权衡什么。

      终于,她松了口风:“后日若天气好,便去吧。”

      话虽如此,她握住妹妹的手却紧了紧——那力道是嘱托,也是不安。

      送走二人,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斜阳穿过窗棂,将姐妹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窗外的海棠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君岚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到窗边,一同望着庭中那两株西府海棠。良久,才低声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莘儿,你可知母亲为何给你取名‘君莘’?”

      苏君莘抬眼,望向姐姐优美的侧脸:“父亲说,是取‘莘莘学子’之意,盼我勤学向善。”

      “是,也不全是。”苏君岚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母亲怀你时,父亲刚升任泉州卫指挥使不久。那日府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父亲昔年在京营的同僚。酒后说了句醉话:‘苏兄此番高升,简在帝心,只怕有人要睡不着了,边地将星起,汴京中……难眠啊’。父亲当时只当是玩笑,母亲却在屏风后听得真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回忆的微颤:“当夜母亲便做了个梦,梦见大片大片的莘草,长在悬崖边上。根扎在石缝里,枝叶却伸在虚空。风雨来了,像刀子刮,像鞭子抽,草叶倒伏,折了一茬又一茬……”

      她握住妹妹的手,掌心温热:“可雨水一过,石缝里又冒出新的芽,绿得扎眼,生生不息。”

      苏君莘怔怔听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离了泉州的土壤,扎根汴京的石缝。风雨已在眼前。

      “第二日,母亲便定了你的名字。”苏君岚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她说,咱们苏家的女儿,不求出人头地,但求像那悬崖上的莘草——风雨来了,能弯腰,能低头,避过最凌厉的锋芒。但只要根还扎在石缝里,只要心里那点绿意不灭……”

      她没说完。

      但苏君莘全懂了。她反手握紧姐姐的手,像握住悬崖上唯一可靠的藤蔓。

      窗外暮色渐起,归鸦掠过天际,留下几声苍凉的啼鸣。

      “大哥临走前,是不是交代了你什么?”苏君岚忽然问,目光清亮,不容回避。

      苏君莘迟疑一瞬,迎着姐姐了然的目光,点了点头。

      “关于集雅斋?”

      “……嗯。”苏君莘从怀中取出那枚“清宴”私印。青玉小印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螭钮雕刻简约古朴,印面“清宴”二字是父亲亲笔所书,笔画刚劲——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刻,“清宴”二字显得格外讽刺。

      苏君岚接过私印,指腹轻轻摩挲过印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父亲竟把这方印给了你……”她轻叹一声,“也好。你知道有这条路,心里便有个底。但切记大哥的话,若非生死攸关,万不可动用。”

      苏君莘重重点头:“我明白的,姐姐。”

      苏君岚将私印放回妹妹掌心,替她合拢手指,用力握了握。“后日去集雅斋,就当是寻常逛书局。多看,少问,莫要流露出任何特别关注。”

      “是。”

      窗外,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当夜,苏君莘辗转难眠。

      她起身,再次打开妆匣底层的小木盒。端砚在下,染血的临帖在上。她没有展开那份染血的临帖,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盒盖,然后取出那几本《玉台新咏》《花间集》。

      烛火跳跃,纸页泛着温黄的光。她本是无意识地翻动,指尖却忽然顿在一页上。

      书页左下角,有一个极浅的三角折痕——不是自然磨损,而是被人刻意折出、又细心抚平的痕迹。对着烛光侧看,才能发现那细微的凹凸。

      她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翻到那一页。是温庭筠的《菩萨蛮》,词句旖旎寻常。但页眉空白处,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批注:

      “沉香阁上,斜晖脉脉,水悠悠。”
      墨迹极淡,字体潦草,与书中工整的印刷体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匆匆写下,又企图掩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更鼓声隐约传来,一声,两声。

      最终,她合上书,将书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个沉睡的秘密。

      但那个三角折痕,那行小字,已经刻进了眼底。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还很长。风雨欲来,而暗涌,已潜行至她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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