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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涌情牵 ...


  •   第一节兰香暗送·宴启风云

      暮春·御书房

      暮春午后的御书房,静谧中浮动着海棠甜香。

      窗外那株百年垂丝海棠正值盛时,粉白花瓣被暖风裹挟,一片片飘过朱红窗棂,有的落在青玉镇纸边缘,有的落在紫檀案几上未合拢的奏章间,还有一片恰巧落在帝王玄色常服微皱的袖口上,像不经意点缀的刺绣。

      皇帝赵徵搁下朱笔,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奏章上,却未真正在看。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案几边缘——熟悉帝王习惯的内侍皆知,这是圣心正在权衡要事时的姿态。

      约莫半盏茶功夫,皇帝抬起头,看向垂手立于殿中的第九子赵璟。

      赵璟站在殿中央,距御案五步。他今日着一件月白色圆领澜衫,腰系革带,玉冠束发,身形挺拔如修竹。殿内光线自他身后高窗斜射而入,为周身镀上淡金色轮廓,却照不清他低垂的眉眼。

      “璟儿。”

      皇帝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他推开手边几本奏章,腾出空处,示意赵璟上前。

      赵璟依言上前三步:“父皇。”

      “漱玉书院讲学之事如何?”皇帝端起茶盏,“那些姑娘家没被你这张冷脸吓着吧?”

      “回父皇,儿臣按制讲学,学子们皆专心听讲。”赵璟答得一丝不苟。

      皇帝颔首,目光落在儿子略显沉静的眉眼上,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寻常父亲的调侃:“朕听说,靖海侯府近日来了位表小姐,是泉州苏承安之女,也在书院就读?”

      赵璟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是。苏姑娘娴静知礼,学业勤勉。”

      皇帝笑了笑,将茶盏搁回案上:“你今年十六了,寻常勋贵子弟这个年纪,房里已有人伺候。朕瞧你终日忙于朝务查案,倒把自己耽搁了。”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些,“今日在书院,可曾遇见合眼缘的姑娘?”

      这话问得突然。赵璟抬眼看向父皇,只见皇帝眼中带着探究,却又似真有几分关切。

      “儿臣奉旨讲学,不敢分心。”赵璟回答得滴水不漏,“书院女子皆重清誉,儿臣亦恪守礼数。”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倒答得这般正经。”他摇摇头,“罢了,你性子向来如此。”

      放下茶盏时,皇帝神色却渐渐肃然。他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封奏章,那暗格设在紫檀案面下,需按特定机括才能打开。奏章用寻常黄绫封套,无特殊标记,但触手微沉——是加急密奏的制式。

      “看看这个。”

      赵璟上前双手接过。只看了三行,他捏着奏本边缘的手指便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奏章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惊:年初,苏承安调任延绥都指挥使前三个月,泉州港,三更时分,两艘福船趁夜色出港。船号“顺风七号”、“昌隆九号”,载货记录为茶叶、瓷器,实际夹带火铳两百杆、火药五十桶、精铁刀剑三百柄。接货方为盘踞东海的倭寇集团“黑鳞帮”。经办人之一,正是时任泉州知府的苏承安。

      赵璟迅速看完,合上奏章,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正凝视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有审视,有等待。

      “父皇,”赵璟声音沉静依旧,“此奏可疑。”

      “说。”

      “其一,若苏承安当真涉案,且是调任前三个月,他如今在延绥何故要冒险追查军械丢失案?此举无异引火烧身。”赵璟将奏章轻放回案上,“其二,这细节过于周全。走私军械乃灭族重罪,参与者必定万分谨慎。竟有人能将船号、水手名册、甚至酒肆闲谈一一列出,且记忆如此清晰——不像检举,倒像早有准备的口供。”

      他顿了顿:“其三,奏章中提及的‘黑鳞帮’,儿臣略有耳闻。近期帮派因内讧火并,重要头目几乎死绝,残部被泉州水师围剿殆尽。如今死无对证,偏偏在苏承安于延绥查出关键线索时,冒出这样一封密奏。时机太巧。”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又开始轻叩案几。

      半晌,皇帝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构陷?”

      “儿臣不敢妄断。”赵璟垂首,“但此奏疑点重重,若不查清,既可能冤枉忠良,也可能放走真凶。儿臣请旨,暗中追查这条线索。”

      “你想怎么查?”

      “从奏章所涉细节入手。”赵璟思路清晰,“船号‘顺风’、‘昌隆’属泉州陈氏船行。前段时间因漕运舞弊案被抄没,档案应留存于户部或泉州府衙。可调阅核对出港记录。奏章中列出的十二名水手,可按名册寻其家人旧识,核实。至于‘黑鳞帮’残部……儿臣记得近期围剿时有数名俘虏押解入京,关在刑部大牢,或可提审细问。”

      皇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你想过没有,”皇帝缓缓道,“若你查证的结果,证明此奏属实呢?”

      殿内安静了一瞬。海棠花瓣又飘进一片,落在青玉镇纸上。

      赵璟抬眸,目光坦然:“若属实,则苏承安罪不容赦,当依法严惩。但正因如此,才更该彻查——军械走私事关边防安危,永昌七年那批丢失的火铳刀剑,至今下落不明。若真与倭寇有关,必须连根拔起。”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要查,势必惊动背后之人。他们既能拿出这般详实‘罪证’,必然早有布置。你如何应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璟显然已思虑周全,“儿臣会以追查延绥军械案为由,公开调阅相关卷宗。暗中则派人往泉州,从陈氏船行档案和水手线索入手。两线并行,让幕后之人摸不清真正目标。”他顿了顿,“他们既然抛出此奏,必有所图。儿臣查得越紧,他们越可能露出马脚。”

      皇帝终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他沉吟片刻,“那便着手去查。人手从你亲卫里调,需要刑部、户部配合时,朕给你手谕。”

      “谢父皇。”赵璟行礼,却未立即退下。

      皇帝挑眉:“还有事?”

      赵璟抬起眼,声音平稳却坚定:“另外,苏姑娘既已卷入此事,无论其父是否涉案,她都可能成为靶子。今日这封密奏能递到御前,明日就可能有人将消息散播。届时,苏姑娘在书院、在靖海侯府,都难免受流言所伤,甚至……遭遇不测。”

      他说到“不测”二字时,语气虽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璟儿,你倒是周全。”他摆摆手,“准了。只是你要记住,护人亦要讲究分寸,莫要落了人口实。”

      “儿臣明白。”

      “去吧。”皇帝重新执起朱笔,“朕等你的消息。”

      赵璟退出御书房时,日头已西斜。金色余晖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父皇最后那几句话的深意。查苏承安,牵扯的不只是泉州旧案、延绥军械,更可能触及朝中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而他以皇子之身介入,本身就传递了某种信号。

      刚出宫门,便见三皇子赵铭的马车候在一旁。赵铭掀起车帘,露出那张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九弟可算出来了!让我好等。”

      赵璟停下脚步:“三哥。”

      “靖海侯府今日春宴,邀了我去。”赵铭跳下马车,“方才碰见张钧,他说你也在受邀之列,不如同往?正好路上说说话。”

      赵璟往常对这类宴会兴致缺缺,今日却未犹豫。

      “也好。”他翻身上马,左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腰间玉佩的纹路。

      同一日·靖海侯府

      靖海侯府的春宴,向来是汴京春日盛事。

      侯府位于城东玉带河边,此时正值暮春,府内几十株海棠、玉兰、丁香开得如云如霞。假山流水间点缀各色应时花卉,微风过处,落英缤纷,暗香浮动。

      酉时初刻,宾客陆续到来。门前车马如龙,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引路。

      苏君莘跟着姐姐苏君岚,从内院缓缓走向设宴的“闻韶堂”。

      她今日着一身浅碧色杭绸褙子,衣料是上好的湖绸,颜色清雅如初春新柳。袖口、领襟用银线绣着细密缠枝纹。下配月白百褶裙,裙摆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有致的兰草。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素银镶淡青玉小簪,雕成兰花形状。除此之外,别无他饰。

      这身打扮是苏君岚亲自挑的。晨起梳妆时,姐姐笑着说:“这身碧色正好,既衬你气质,又不失礼数。”

      苏君岚自己则是一身绯红色织金缠枝牡丹纹褙子,配绛紫罗裙,发髻高挽,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雍容华贵,明艳照人。

      姐妹二人走在一起,一艳一雅,倒引得沿途仆妇频频侧目。

      “莫紧张。”穿过月洞门时,苏君岚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今日母亲是主家,你是靖海侯府表小姐,大大方方的,没人敢轻慢你。若有人说话不中听……”她笑了笑,“姐姐教过你的,该怎么回,就怎么回。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苏君莘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

      话虽如此,踏入闻韶堂那一刻,她还是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闻韶堂是侯府最大花厅,此刻厅内数十张紫檀雕花圆桌已布置妥当。桌上摆着官窑瓷器,银烛台上烛火通明。四角高几供着时鲜花卉,清香袅袅。东面设一方小戏台,乐师正在调试丝竹。

      厅内已到不少宾客。男宾在外厅,女宾在内厅,以一道十二扇紫檀木嵌玉石屏风隔开。

      苏君岚带着妹妹先向主位的靖海侯夫人崔氏行礼。崔氏今日穿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袍,端庄中透着威仪。张明舒坐在她身旁,正笑盈盈看着她们。

      崔氏含笑受礼,拉过苏君莘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今日就在我身边坐着。”说着指了指自己左下首的位置,紧挨着张明舒。

      张明舒立刻高兴地拉住苏君莘的手:“君莘妹妹坐这儿!”

      这是极大体面。一时间,内厅不少目光又深了几分。

      苏君莘依言坐下,苏君岚则坐妹妹下首。刚落座,便听一道娇脆声音笑道:“苏妹妹来啦。”

      说话的是宁王府郡主赵婉清。她今日盛装出席,着一身正红色蹙金绣彩凤纹宫装,梳着高耸惊鸿髻,插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凰簪。整个人明艳夺目,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正与几位贵女围坐不远处一桌,此刻笑盈盈望过来,目光在苏君莘身上转一圈,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苏君莘起身行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赵婉清抬手虚扶,笑得更甜,“苏妹妹才情过人,前日芍药会调香才夺魁,今日可得让我们好好见识见识。”

      她身边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贵女接口道:“可不是么,那‘风骨内蕴’的方子,我回去照着调了几次,总调不出那个味道。苏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苏君莘神色未变,唇角微扬:“姐姐谬赞了。那方子其实并无稀奇,不过是些寻常香材,重在配比与窖藏时日。姐姐若用寻常井水或雨水,味道自然差些。需取晨间花瓣上的露水,且要窖藏三月,香气方能醇厚。”

      她语气平和,娓娓道来,既答了问题,又点明其中关窍非轻易可成。

      那鹅黄衣衫的贵女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些僵。

      赵婉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苏妹妹果然精通此道。说起来,泉州靠海,听闻海外香药甚多,妹妹可曾见过些稀奇香料?”

      “见过一些。”苏君莘从容道,“暹罗的安息香、爪哇的丁香、天竺的檀香,泉州港时有商船运来。不过海外香料虽烈,却不及中原香品醇厚悠长。家父常说,香道如人道,重在内蕴,不在猎奇。”

      “好一个‘重在内蕴’。”一道温婉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只见宁王府侧妃——赵婉清生母林氏,在几位诰命夫人簇拥下款款走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纹缎裳,面容姣好,眉目温婉,只是眼底那抹精光,透出与外表不符的深沉。

      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苏君莘身上,笑意加深:“这就是苏姑娘?果然灵秀可人,瞧着就让人喜欢。”

      苏君莘再次起身行礼:“见过侧妃娘娘。”

      林侧妃虚扶一下,转向崔氏笑道:“夫人好福气,府上几位姑娘,有明艳大方如君岚,有清雅灵秀如君莘,真真叫人羡慕。”

      崔氏含笑应道:“侧妃过奖了。婉清郡主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几句,气氛看似融洽。

      林侧妃却又将话题转回苏君莘身上,语气更温和关切:“方才听姑娘说起令尊教诲,想来苏大人定是位博学鸿儒。听闻苏大人曾任泉州知府?”她顿了顿,“那可是个要紧位置,临海御倭,责任重大。”

      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但苏君莘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垂眸答道:“是。家父在泉州任职三载,刚调任延绥。”

      林侧妃点点头,手中团扇轻摇:“听说沿海向来不太平,倭寇闹得厉害?我在京中偶尔听王爷提起,都觉心惊。”她看向苏君莘,眼神关切,“苏姑娘年纪尚小,想必也受了不少惊吓吧?真是难为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绵里藏针。

      满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穿着浅碧衣衫的少女身上。

      苏君莘缓缓放下手中青瓷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咔”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她站起身,朝林侧妃行了一礼,姿态端庄,不卑不亢。

      “侧妃娘娘说得是。”她声音清越平稳,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内厅,“家父任泉州知府时,倭寇确实猖獗。父亲常教导,守土有责,为官者当保境安民。泉州水师在他整顿下,日夜巡防,三年来击退倭寇袭扰十七次,俘获敌船五艘,缴获兵器无数。这些都有兵部记录可查。”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林侧妃,目光清澈坦荡:“至于惊吓……父亲曾说,倭寇虽凶,但我大赵将士更勇。女儿自幼见惯父亲与水师将士操练备战,只觉心安,何来惊吓?”

      这一番话,既维护了父亲政绩,又避开了对方设下的陷阱,更显沉稳大气。

      林侧妃脸上笑容僵了僵,手中团扇停了摇动。

      内厅一片寂静。几位年长诰命夫人交换眼色,眼底皆有赞许。

      崔氏适时笑了起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打破了寂静:“苏大人为官清正,朝野皆知。近年泉州水师在他整顿下,战力大增,倭寇闻风丧胆,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她拉起苏君莘的手,轻轻拍了拍,“君莘这孩子也是真懂事,前日还帮我整理藏书阁古籍,那一手小楷写得工整娟秀,连侯爷看了都夸呢。”

      她转向林侧妃,笑意盈盈:“侧妃若感兴趣,改日让君莘抄份佛经送去宁王府,那字迹,定能入眼。”

      这是明确表态撑腰了。

      林侧妃眼底冷意更甚,面上却恢复笑容:“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苏姑娘莫怪,我也是关心则乱。”

      “娘娘言重了。”苏君莘依言坐下,神色平静如初,“内宅妇人,对前朝事务关切不多,也是常情。”

      又是一记软钉子。

      林侧妃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婉。她正要再开口,赵婉清却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脆亮如银铃。

      “苏姑娘何必过谦。”她端着茶盏,慢条斯理用杯盖拨着浮叶,“那日芍药会调香拔了头筹,今日对答又这般从容,倒让我们这些在汴京长大的,显得孤陋寡闻了。”她抬眼看向苏君莘,眼中闪过一丝挑衅,“不知苏姑娘在泉州时,可常随令尊出入府衙?听闻沿海官员家眷,有时也协助处理些文书事务?”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夹枪带棒。

      席间已有贵女掩口低语,目光在苏君莘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这时,外厅忽然彻底安静下来。原本的谈笑声、敬酒声戛然而止,衬得内厅赵婉清的声音格外清晰。

      苏君莘正要开口,外头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接着是管事高昂的通传声,穿透厅堂:

      “三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到——”

      内厅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屏风方向。透过镂空缝隙,能看见两道挺拔身影正从外厅步入。

      为首的赵铭一身宝蓝锦袍,金冠束发,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而他身后半步的赵璟,则让满厅烛火都为之一黯。

      只见赵璟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云纹团花常服,腰系革带,坠着一枚白玉佩。他未戴冠,只用一支青玉簪束发,打扮比平日赴宴简素许多,但通身的气度,却让满厅华服宾客都黯然失色。

      他先向外厅主位的靖海侯张璋行礼,又向几位长辈见了礼,这才转向内厅方向,隔着屏风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见过诸位夫人。”

      虽隔着屏风,内厅众女眷仍纷纷起身还礼。

      崔氏笑道:“殿下不必多礼。来人,给殿下看座。”

      仆役连忙在靖海侯下首添了座位。赵璟落座,立刻有侍女奉上茶点。他接过茶盏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从容。

      外厅气氛因他的到来重新活络,但明显多了几分谨慎。

      内厅这边,赵婉清的目光透过屏风缝隙,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眼底闪过痴迷与不甘。她整理了一下鬓发,又扶了扶那支凤凰簪。

      林侧妃轻轻按住了女儿的手,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外厅一位与宁王府走得近的官员——正是方才多喝了几杯的陈姓官员,笑着开口道:“方才听内厅似在议论泉州?”

      他话未说完,靖海侯张璋便重重咳嗽了一声,眼神凌厉。

      那官员讪讪闭嘴,脸上涨红。

      赵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抬眼看向那官员,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满厅都为之一静:

      “陈大人说的是泉州这几年民生安定、海疆稳固?”

      姓陈的官员忙道:“是、是……下官正是此意。”

      “既如此,”赵璟放下茶盏,“苏承安苏大人在任泉州知府时,整顿水师,加固海防,三年击退倭寇袭扰十七次,俘获敌船五艘,这是兵部有案可查的功绩。”他目光扫过陈官员,又缓缓转向屏风方向,声音清晰传入内厅,“陈大人若有疑,不妨调阅卷宗细看。朝廷赏罚分明,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从无含糊。”

      外厅一片寂静。那陈官员额头冷汗涔涔,连连称是,再不敢多言。

      内厅这边,林侧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中团扇“啪”一声合上。赵婉清咬着唇,狠狠瞪了屏风一眼。

      崔氏适时举杯,笑着打圆场:“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开得盛,大家喝酒赏花才是正理。来,我敬诸位一杯,愿我大赵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终于重新活络起来。

      宴至亥时,月已中天,宾客陆续告辞。

      苏君莘跟着姐姐向崔氏告辞,准备回自己居住的“棠棣馆”。走过回廊时,夜风拂面,带着海棠残香,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

      方才宴上那一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莘儿,”苏君岚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今日你做得很好。只是……宁王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苏君莘点头:“我知道。今日我驳了林侧妃面子,又让赵婉清难堪,她们定会记着。”

      姐妹二人默默走着,月色将回廊照得一片清辉。快到兰芷院时,苏君岚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妹妹,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柔和,目光却复杂。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她轻声道,“九殿下送你的文房四宝,还有后来给你的玉佩……”

      苏君莘心头一跳,抬眼看姐姐。

      “我不是要怪你。”苏君岚叹了口气,伸手替妹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九殿下身份尊贵,心思深沉,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他今日在宴上为你说话,看似回护,实则也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宁王府、还有其他盯着他的人,都会因此更注意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要当心。”

      苏君莘沉默片刻,握住姐姐的手:“我明白。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苏君岚凝视她良久,最后点点头,唇角扬起温柔笑意:“你一向懂事,我不多说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书院。”

      送走姐姐,苏君莘走回棠棣馆,小满推开房门,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苏君莘怔住了。

      窗下那张黑漆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兰花。青瓷莲花盆,兰叶葳蕤修长,叶间抽出三支花葶,每支上都缀着四五朵嫩白花苞,将开未开,瓣尖染着极淡的鹅黄。清雅的香气在室内幽幽浮动。

      她走上前,俯身细看。花盆旁放着一个素白信封,信封上无一字,封口处用蜡封着,蜡印是个简单的兰花纹样。

      苏君莘拿起信封,轻轻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

      闻君素爱兰,此盆‘素心春晓’乃闽南名品,特遣人觅得,以赠雅赏。
      马夫张默为人忠厚可靠,已安排至侯府车马处,日后出行可放心使唤。
      近来多事,望自珍重。

      落款处,只有一个极简的“璟”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逾矩的关切,却字字透着用心。

      她轻轻触摸兰叶,指尖传来柔韧冰凉的触感。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花苞上,那白仿佛会发光。有一朵已微微绽开,露出嫩黄花蕊,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出。

      小满端着热水进来,见到兰花也“咦”了一声:“这花什么时候送来的?奴婢一直守在院里,没见有人进来呀。”她放下铜盆,凑近细看,“真好看,这香气也好闻。咦,这儿还有封信?”

      苏君莘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轻声道:“是姐姐差人送来的,说这兰花安神,让我摆在屋里。”

      小满挠挠头:“大小姐送花,怎么不直接给姑娘,还悄悄放屋里……不过这花真好看,姑娘喜欢兰花,大小姐倒是记得。”

      苏君莘没有解释。洗漱完毕,她坐在妆台前拆下发簪,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倦意的脸。

      她低头揉了揉微微发颤的指尖,方才宴上的镇定从容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但目光落在窗下那盆兰花上时,紧蹙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拉开妆匣最下层,取出一个锦囊。素色锦缎,绣着兰草纹样。解开系绳,里面是那枚羊脂玉佩。她将玉佩握在掌心,又看向窗下那盆兰,想起信上那句“望自珍重”。

      月光如水,兰香幽幽。

      良久,她将玉佩收回锦囊,仔细系好,放回原处。那封信也被她小心收在妆匣夹层里。吹熄灯烛,躺上床,纱帐落下,却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汴京的春夜,静谧中藏着无数暗流。而她,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但奇怪的是,此刻想着那盆他特意寻来的兰,想着信上简短的叮嘱,想着那个稳妥安排的车夫,她心里那片一直悬着的惶然,竟缓缓落定。

      仿佛有了锚。

      同一夜·宁王府书房

      宁王赵樾坐在紫檀书案后,面色阴沉如墨。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光线将他半边脸照得晦暗不明。

      谋士秦先生垂手立在案前,低声道:“王爷,数月前旋山寺那批人……除了领队安九,其他至今未有踪迹。九皇子身边防备之严,远超预估。”

      赵樾冷笑,手指重重叩在案上:“一次失手,便吓破胆了?”他抬眼,眼中寒光如刀,“陛下将璇玑阁那东西压了几个月,是在等什么?等我跟老五自己露出马脚,还是等赵璟羽翼丰满?”

      “陛下或许……”秦先生顿了顿,“仍在顾念与王爷的兄弟之情。”

      “兄弟之情?”赵樾眼中讥诮如冰,“天家何来亲情。他如今按兵不动,无非是投鼠忌器——璇玑阁牵扯太广,一动便是满朝风雨。”他顿了顿,“老五近日如何?”

      秦先生压低声音:“五殿下今日递了话,咱们递上去的那份‘证据’,陛下虽未明发,但已召九皇子入宫问话。五殿下让问王爷,下一步该如何?”

      赵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先帝嫡长子,本该承继大统,却因母族势弱,最终只得了这宁王爵位。这些年他韬光养晦,暗中扶持五皇子赵戚。

      这盘棋,他已下了十年。

      “告诉老五,沉住气。”赵樾缓缓道,“赵璟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今日在靖海侯府宴上,他还当着满堂宾客护着苏家那丫头……”他转过身,“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秦先生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旋山寺刺杀,会不会是赵璟早得了风声?不管是不是,这女子留不得。她在赵璟眼前一日,便是一日的变数。”赵樾走回书案后,“她若死了,赵璟必乱。他一乱,延绥的苏承安,又会如何?还能安心查案么?”

      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个灯花。

      赵樾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给泉州传信,陈氏船行的档案、那些水手的家眷……该扫干净的,一寸也别留。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秦先生躬身,“船行档案抄没时就已处理大半。水手家眷……有几个已经‘病故’,剩下的这两日就办。”

      “还有,”赵樾手指在桌面轻点,“派人盯着靖海侯府,尤其是那丫头明日去书院的动静。赵璟今日既出了头,必会加派人手护着。让我们的人……见机行事。”他抬眼,“书院不是禁地,人多眼杂,出点‘意外’也正常。”

      秦先生会意:“属下明白。书院那边,咱们安插的人手也该动一动了。”

      “你安排。”赵樾摆摆手,“去吧。”

      待秦先生退下,赵樾独自站在昏黄光影里。他走到墙边,望着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画中猛虎张牙舞爪,目露凶光。

      他看了许久,手指轻抚过画上猛虎的利爪,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赵璟,你以为护得住她吗?”

      “这汴京城……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靖海侯府外街巷

      赵璟骑马离开侯府时,夜色已深如墨。长街上行人稀少,只余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贴身侍卫沈青策马跟上前,低声道:“殿下,方才宴上那陈姓官员,是宁王府门下。他今日突然提及泉州,恐非偶然。”

      赵璟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他知道的不多,不过是枚探路的石子。”顿了顿,“明日苏姑娘去书院,多派两人暗中跟着。宁王府今日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属下已安排妥当。”沈青犹豫一瞬,“只是……殿下对苏姑娘是否太过关切?今日宴上那一番话,只怕会引来更多猜疑。宁王府、五皇子那边,都会因此更注意她。”

      赵璟勒住马,抬头望向夜空。一弯新月悬在云层间,清辉黯淡。

      “我知道。”他缓缓道,“但有些事,避不开。”

      他想起御书房里父皇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那封详实得诡异的密奏,想起苏君莘在宴上挺直背脊应对质问的模样——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畏惧,只有坦然。她还那么小,却已要面对这些风雨。

      这局棋,她早已入局。而他,既将她牵扯进来,便必须护她周全。

      “张默安排妥当了?”他问。

      “是。”沈青点头,“按殿下吩咐,已将他安插进靖海侯府车马处,明日开始当值。此人确实可靠,北境老兵出身,驾车功夫一流,人也机警。”

      “嗯。”赵璟应了一声,“明日你亲自去趟刑部,我要提审‘黑鳞帮’那几个俘虏。”

      “这么急?”

      “夜长梦多。”赵璟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一贯的沉稳,“泉州那边已经有人动了,我们不能总落在后头。”

      马蹄声重新在寂静长街上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靖海侯府高墙内的兰芷院中,那盆“素心春晓”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第一朵花苞已全然舒展,五片嫩白花瓣如羽如纱,嫩黄花蕊吐露芬芳。幽香浮动,透过窗棂,飘散在春夜里。

      第二节书院风波·暗箭难防

      翌日清晨·靖海侯府
      晨光熹微,棠棣馆的窗棂上还凝着露珠。

      苏君莘醒得比平日早了些。她起身走到窗边,那盆“素心春晓”在晨光中愈发清丽,三支花葶上的花苞又绽开了两朵,嫩白花瓣托着鹅黄花蕊,幽香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醒神。

      她想起昨夜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句“望自珍重”,指尖无意识抚过妆匣夹层。小满端着铜盆进来时,见她站在窗边出神,笑道:“姑娘今日醒得真早。这兰花越看越好看,夜里香气更浓些,奴婢睡得都香甜了。”

      “是姐姐有心了。”苏君莘收回思绪,转身洗漱更衣。

      今日要去书院,她选了一身浅青色素面褙子,配月白襦裙,发髻依旧简单,只簪一支玉兰银簪。打扮停当,小满已备好书箱。

      “姑娘早膳想在屋里用,还是去花厅?”小满问。

      “去花厅吧,也该向崔夫人请安。”

      主仆二人出了兰芷院,沿着回廊往花厅去。清晨的侯府还笼罩在薄雾中,海棠花瓣落了满地。花厅里,靖海侯夫人崔氏正用早膳,张明舒也在,见苏君莘进来,立刻笑着招手。

      “君莘妹妹快来,母亲今日让厨房做了蟹黄包,可鲜了。”

      苏君莘行礼后在崔氏下首坐下。崔氏打量她一眼,温声道:“昨夜睡得可好?我瞧你眼下还有些青影。”

      “劳姨母挂心,睡得很好。”苏君莘垂眸,“那盆兰花安神,香气也好。”

      崔氏点点头,似不经意道:“今日去书院,让新车夫张默送你。他是昨儿刚来的,驾车稳当,人也老实。”顿了顿,又补充,“侯爷亲自试过他手艺,说是难得的好把式。”

      苏君莘心头微动,面上却如常:“谢姨母安排。”

      用过早膳,崔氏又嘱咐几句,便让她们去了。张明舒拉着苏君莘的手往外走,小声说:“母亲昨夜还念叨,说宁王府那位侧妃不是省油的灯,让你当心些。”

      “我晓得的。”苏君莘握了握她的手。

      侯府侧门,马车已备好。车辕旁站着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精壮,肤色黝黑,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从眉梢划到颧骨,但眼神沉稳。

      “小人张默,见过苏小姐、大小姐。”声音粗粝,却透着股踏实劲儿。

      苏君莘打量他一眼,颔首:“有劳张叔。”

      张默摇头:“不敢当。”说着放下脚凳,扶她们上车。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是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茧子。

      马车驶出侯府,沿着青石街道往漱玉书院去。晨间的汴京城已渐渐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

      张默驾车果然稳当,即便在热闹的街市也行走得平顺。

      约莫两刻钟,马车在漱玉书院门前停下。

      书院坐落在城西安静处,白墙黑瓦,门前两株古槐枝繁叶茂。此时已有不少马车停在门外,各府小姐在丫鬟陪同下陆续进门。

      苏君莘下车时,张默低声道:“苏小姐申时下学,小人准时在此等候。”顿了顿,声音更轻,“路上小心。”

      她看了他一眼,张默已垂下头去,恭敬立在车旁。

      “有劳。”苏君莘带着小满往书院里走。

      漱玉书院分前后两院。苏君莘今日的课在“明德堂”,教《诗经》的宋先生是位年过五旬的女先生,学识渊博,为人端方。

      她到得不早不晚,堂内已坐了十几位姑娘。见她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假装未见,也有人交头接耳——昨夜靖海侯府春宴的事,显然已传开了。

      苏君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取出书册,便听门口一阵环佩声响。赵婉清带着三四位贵女进来,今日她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依旧簪着那支赤金凤凰簪。她一进门,目光便扫向苏君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妹妹来得真早。”赵婉清在隔了两个座位处坐下,“昨夜睡得可好?我回府后还想着妹妹那番话,真是伶牙俐齿,叫人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带着刺。堂内安静了一瞬。

      苏君莘抬眼,神色平静:“郡主过奖。不过是实话实说,当不起‘伶牙俐齿’四字。”

      “妹妹太谦了。”赵婉清从丫鬟手中接过书册,慢条斯理道,“我母亲今早还说,苏姑娘年纪虽小,却沉稳有度,不愧是苏大人教养出来的。只是……”她顿了顿,似有深意,“这汴京城不比泉州,说话行事,还是谨慎些好。”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警告。

      苏君莘正要开口,教习宋先生走了进来。先生今日穿一身深青襦裙,神色肃然。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讲《卫风·氓》。”宋先生在案前坐下,“诸位先诵读一遍。”

      朗朗读书声响起,暂时压下了方才的暗涌。但苏君莘能感觉到,斜后方赵婉清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一堂课讲完,已是巳时三刻。宋先生布置了课业——以“女子当自立”为题作一篇短文,三日后交。学生们陆续起身。

      苏君莘收拾书箱时,赵婉清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位贵女。

      “苏妹妹,”她笑盈盈道,“后园的海棠开得正好,我们正要去看,妹妹一同去?”

      这邀请来得突兀。苏君莘抬眼,见赵婉清眼中带着期待,但那期待背后,却藏着丝冷意。

      “多谢郡主美意,只是我还有些笔记要整理,就不去了。”

      “笔记着什么急?”赵婉清伸手拉住她手腕,力道不小,“难得今日天好,海棠花期短,再不看就要谢了。走吧走吧,不过一盏茶功夫。”

      她拉着苏君莘往外走,孙玉茹和李静姝一左一右跟着,几乎是不容拒绝的姿态。小满想跟上来,被赵婉清的丫鬟拦住了:“主子们说话,你跟着做什么?在这儿候着吧。”

      小满急了:“我家姑娘……”

      “怎么,我还能把你家姑娘吃了不成?”赵婉清回头瞪她一眼,丫鬟立刻上前挡住小满。

      苏君莘回头对小满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事到如今,她倒要看看赵婉清想做什么。

      四人出了明德堂,往后院花园去。漱玉书院的后园不小,假山池塘,亭台水榭。沿着石子小径往深处走,人声渐渐少了。

      “郡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苏君莘停下脚步,抽回手腕。

      赵婉清也停了步,转身看着她,脸上笑容淡去:“苏妹妹是个聪明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昨日宴上,九殿下为你说话,你心里很得意吧?”

      苏君莘神色不变:“殿下仗义执言,是殿下仁厚,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赵婉清嗤笑,“苏君莘,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一个泉州知府的女儿,也配让九殿下另眼相看?”她眼中闪过嫉恨,“我告诉你,九殿下不过是看在靖海侯府的面子上,随口说两句罢了。你别痴心妄想。”

      孙玉茹在一旁帮腔:“苏姑娘,郡主是好心提醒你。这汴京城里,多少人盯着九殿下?你一个外来的,还是安分些好。”

      李静姝也道:“昨日宴上那些话,若是传到宫里,对你、对苏大人都不好。”

      三人围着她,话语如刀。

      苏君莘静静听着,等她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郡主多虑了。我入京是为求学,从无非分之想。至于九殿下……”她抬眼直视赵婉清,“殿下如何想、如何做,岂是你我能揣度的?郡主这般在意,倒叫人疑惑了。”

      赵婉清脸色一变:“你!”

      “郡主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苏君莘转身要走。

      “站住!”赵婉清喝道,“苏君莘,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日把话放这儿,离九殿下远点,否则……”

      “否则如何?”苏君莘回头,目光清澈,“郡主是要在书院里对我动手,还是要去圣上面前告我一状?”她顿了顿,“郡主别忘了,昨日宴上,是九殿下亲口说苏某人之功绩兵部有案可查。郡主今日这般作为,是在质疑殿下的话么?”

      这话一出,赵婉清噎住了。她敢私下威胁苏君莘,却绝不敢质疑赵璟。

      孙玉茹和李静姝也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假山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枯枝断裂。四人同时转头,只见假山那边人影一闪,似乎有人匆匆离开。

      “谁在那儿!”赵婉清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苏君莘心头一凛。方才那声音……不像偶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视四周。花园深处本就人少,此刻更是静得诡异。

      赵婉清也意识到不对,色厉内荏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偷听!走,回去!”

      四人匆匆往回走。苏君莘走在最后,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黏在背上,回头看去,却只见花影摇曳,空无一人。

      回到明德堂外,小满正焦急地张望,见苏君莘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没事吧?”

      “没事。”苏君莘摇摇头,心中那点不安却未散去。

      赵婉清已带着孙、李二人快步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午膳在书院膳堂用。苏君莘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膳堂里人声喧哗,各府姑娘们聚在一处用饭说笑,见她独自坐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上前搭话——经过昨夜和今早的事,大家都看出宁王府郡主对她不喜。

      苏君莘也不在意,安静用完饭,便往藏书楼去。下午没有课,她本想借几本书回去看,却在藏书楼门口遇见了张明舒。

      “君莘姐姐!”张明舒跑过来拉住她,“我正找你呢。母亲让我告诉你,今日下学早些回府,父亲请了太医来给你诊脉。”

      “诊脉?”苏君莘一愣,“我好好的,诊什么脉?”

      张明舒凑近些,小声道:“昨夜宴上你不是被林侧妃为难了么?母亲说怕你受了惊吓,让太医来看看,安安心。”她眨眨眼,“其实是做给外人看的,让那些人知道靖海侯府重视你,不敢轻易动你。”

      苏君莘心中一暖:“姨母有心了。”

      “那是自然。”张明舒得意道,“母亲可喜欢你了,说你懂事又沉稳,比某些骄纵的强多了。”她说的“某些”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两人在藏书楼待了一个时辰,各借了几本书。申时初,苏君莘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书院门外,张默的马车已等在老位置。见她出来,张默放下脚凳,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似在确认什么。

      “苏小姐请。”

      马车驶离书院,走上回侯府的路。走到一半,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张默忽然“吁”了一声,勒住马。

      “怎么了?”小满掀开车帘问。

      张默跳下车,绕着马车检查一圈,然后蹲下身查看车轮。片刻后他起身,神色凝重:“表小姐,车轴被人动了手脚,再走一段怕是要断。”

      苏君莘心头一紧:“能修么?”

      “小人试试。”张默从车底工具箱里取出工具,俯身修理。他动作麻利,显然很熟悉车马构造。约莫一盏茶功夫,他起身擦汗,“暂时固定住了,但撑不了多久。苏小姐,咱们得换辆车。”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去换车?

      苏君莘沉吟片刻:“离侯府还有多远?”

      “走路的话,两刻钟。”张默顿了顿,“但小人建议不要走这条路。车轴是被人刻意锯过的,切口很新,应该是今日在书院外等候时动的手。”

      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清晰浮现在苏君莘脑中。她想起花园里那声异响,想起那道一闪而过的人影。不是巧合。

      “张叔,依你看,我们现在该如何?”她稳了稳心神,问道。

      张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遇事不慌,难得。他想了想:“这条巷子往前走是闹市,但中途有几段人少。为稳妥起见,小人建议绕道走清河街,那边人多,安全些。只是要多走一炷香时间。”

      “好,听你的。”

      苏君莘和小满下车,张默牵着马,三人改道往清河街去。果然如张默所说,清河街是条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走在人群中,苏君莘稍稍安心,但警惕未减。

      她注意到张默一直走在靠外侧,将她和行人隔开,目光不时扫视四周。

      走到一处绸缎庄前,张默忽然停下脚步:“苏小姐稍等,小人去雇顶轿子。”

      他快步走到街对面轿行,很快雇了顶青布小轿回来。轿夫是两个精壮汉子,看着也可靠。苏君莘上了轿,小满跟在轿旁,张默牵着马车在后面跟着。

      一路无话,平安回到靖海侯府。

      轿子在侧门停下,苏君莘下轿时,张默低声道:“苏小姐,今日之事……”

      “我会禀明姐姐和姨母。”苏君莘明白他的意思,“张叔今日机警,多谢。”

      张默躬身:“小人分内之事。”

      进了侯府,苏君莘先去见了君岚和崔氏,将今日书院发生的事、马车被动手脚的事一一禀明。崔氏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好一个宁王府!”崔氏重重放下茶盏,“在书院里威胁恐吓也就罢了,竟敢对马车下手!这是要你的命!”

      “姨母息怒。”苏君莘劝道,“没有证据,不好说是宁王府所为。”

      “除了她们还有谁?”崔氏冷笑,“昨日宴上吃了亏,今日就按捺不住了。”她拉过苏君莘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好孩子,吓着了吧?我已请了太医,一会儿让他给你诊诊脉,开些安神的方子。”

      “我没事。”苏君莘摇头,“只是……经此一事,往后出入更要小心了。”

      “这个自然。”崔氏沉吟片刻,“从明日起,你出门多带两个护卫。张默这人我查过,原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上过战场,身手不错,人也忠厚。有他在,我放心些。”

      正说着,丫鬟来报太医到了。崔氏忙让人请进来。

      来的是太医院的陈太医,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他给苏君莘诊了脉,又问了饮食睡眠,最后道:“姑娘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思虑过重,肝气略郁。开个疏肝安神的方子,吃两剂就好。”顿了顿,又补充,“姑娘年纪轻,凡事看开些,莫要太过忧心。”

      苏君莘谢过太医。崔氏让人封了诊金,送太医出去。

      太医一走,崔氏便道:“你且回去歇着,今日之事我自有主张。”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宁王府敢伸手,咱们也不能任人揉捏。”

      苏君莘行礼告退。回到兰芷院,小满已备好热水让她洗漱。泡在温热的水中,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

      她想起花园里赵婉清那些话,想起马车被锯断的车轴,想起暗处那道视线……这汴京城,果然步步惊心。

      洗漱完毕,她坐在窗边看书。那盆“素心春晓”在暮色中静静吐香,月光渐渐爬上窗棂。她看着兰花,又想起那封信,想起写信的人。

      他可知她今日遭遇?可知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摇头失笑。他是皇子,日理万机,怎会时刻关注这些闺阁琐事?

      同一夜·九皇子府书房

      赵璟从刑部大牢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书房里烛火通明,沈青候在门外,见他回来,上前低声道:“殿下,靖海侯府那边有消息。”

      赵璟脚步未停:“说。”

      “今日苏姑娘在书院被宁王府郡主拦下,在花园里说了些话。后来马车在回府路上发现车轴被锯过,幸好张默机警,及时发觉,改道走清河街平安回府。”沈青语速很快。

      赵璟在书案后坐下,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车轴什么时候动的手?”

      “应该是在书院外等候时。今日书院出入人多,车马都停在门外,有人趁乱下手。”沈青顿了顿,“咱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但对方很谨慎,没留下痕迹。”

      赵璟沉默片刻:“花园里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但苏姑娘出来时神色如常,倒是赵郡主脸色不好。”沈青补充,“还有一事——花园假山后似乎有人偷听,咱们的人看见个影子,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了。”

      “书院里有他们的人。”赵璟语气肯定,“查。”

      “是。”沈青应下,又禀报另一事,“刑部大牢那边,‘黑鳞帮’那三个俘虏,有一个昨夜‘突发急病’死了。剩下两个咬死不肯开口。”

      赵璟冷笑:“死得真是时候。”他手指轻叩桌面,“泉州那边呢?”

      “周先生已经出发,带了您的手谕去调陈氏船行档案。但咱们的人回报,泉州府衙的档案库上月‘走水’,烧了一批卷宗,其中就有今年的部分记录。”

      “烧了?”赵璟抬眼,眼中寒光一闪,“这么巧。”

      “是。火是从档案库隔壁的杂物房起的,说是守夜人打翻油灯。但咱们的人去看过,火势蔓延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赵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

      “他们动作很快。”他缓缓道,“从密奏递到御前,到泉州档案被烧,再到刑部俘虏灭口……不过两三日功夫。”他转身看向沈青,“这说明什么?”

      沈青思索片刻:“说明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旦密奏递出,立刻清理所有可能被查到的线索。”

      “也说明他们怕了。”赵璟唇角微扬,那笑意却冰冷,“苏承安在延绥查到了关键东西,他们坐不住了,才急着抛出这封密奏,想先下手为强。”

      他走回书案,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告诉周先生,档案烧了,就去找经手的人。陈氏船行的老账房、码头管事的、甚至搬运的苦力……一个一个问。活要见人,死……”他笔尖一顿,“也要见尸。”

      沈青心头一凛:“是。”

      “还有,”赵璟搁下笔,“加派两人暗中保护苏姑娘。宁王府今日失手,不会罢休。”

      “殿下,”沈青犹豫道,“咱们这样护着苏姑娘,会不会太显眼?宁王府那边……”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赵璟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动我护着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烛火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两簇火焰。

      沈青躬身退出。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想起今日沈青禀报时说的,她在花园里面对赵婉清的威胁,不卑不亢;马车出事时,冷静应对;回府后向崔氏禀明情况,条理清晰。

      那个在旋山寺遇险时还会慌乱的姑娘,已经渐渐在这汴京的风雨里站稳了脚跟。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支笔,又放下。

      宁王府·同一夜

      赵樾听完秦先生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档案烧了,俘虏死了一个,车轴也动了……结果人还好端端地回了靖海侯府?”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骇人的怒意,“一群废物!”

      秦先生躬身,不敢抬头:“是属下办事不力。但那车夫确实机警,咱们的人刚锯了一半,他就回来了,只得匆匆离开。后来他们改走清河街,那边人多,不好下手。”

      “车夫什么来路?”

      “查过了,叫张默,北境退下来的老兵,驾车功夫一流。但……”周先生迟疑,“属下怀疑,此人可能不简单。今日他送苏姑娘回府后,又驾车出去了一趟,去的方向是城西柳条巷。”

      “柳条巷?”赵樾皱眉,“那里住的多是军中退下来的人。”

      书房里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

      许久,赵樾缓缓道:“看来赵璟对苏家丫头不是一般的上心。”他冷笑,“也好,赵璟越在意,这棋子就越有用。”

      “王爷的意思是……”

      “暂时不要再动她。”赵樾手指轻叩桌面,“既然已经警觉,再下手容易暴露。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让她活着,或许更有用。”

      秦先生不解。

      赵樾却不再解释,只道:“告诉书院里那个人,暂时按兵不动,等我的命令。另外,泉州那边处理干净没有?”

      “陈氏船行的老账房已‘病故’了,码头管事的去年秋天举家迁往南边,说是投奔亲戚,已经派人去追。至于那些水手的家眷……”秦先生声音更低,“十二家里,八家已经‘意外身亡’,剩下四家这两日就办。”

      “要快。”赵樾眼神阴鸷,“赵璟已经派人去了泉州,绝不能让他们找到活口。”

      “是。”

      秦先生退下后,赵樾独自坐在书房里。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夜色浓重,无星无月。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他还是东宫太子,父皇病重,他在榻前侍疾。父皇握着他的手说:“樾儿,这江山……朕本想传给你。”

      可后来呢?后来父皇驾崩,遗诏上写的却是三弟的名字。

      他不服。这江山本该是他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赵樾回过神,眼中重新聚起冷光。

      赵璟,你和你父皇一样,都想挡我的路。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靖海侯府·棠棣馆

      苏君莘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发生的事在脑中一一浮现:赵婉清的威胁、花园里的异响、被锯的车轴、张默机警的眼神、崔氏沉怒的脸……

      还有,昨晚那封信,那盆兰。

      她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妆台上。妆匣静静躺着,里面藏着那封信。

      她忽然想起父亲。若父亲知道她在汴京的处境,会如何?会让她回去,还是让她继续留下?

      父亲常说:“人生在世,难免风雨。遇事不慌,沉着应对,才是正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第三节密信传书·暗结同盟

      暮色中的马车

      夕阳像打翻的蜜罐,金灿灿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路上淌成一条温暖的小河。散学的车马轱辘轱辘地走着,苏君莘靠在车厢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凉的黄杨木牌——午后张默悄悄递来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木牌的出现,让她心头那根从春宴后就一直绷着的弦,又紧了些。这几日书院里,赵婉清看她的眼神总像带着钩子,那些贵女们也默契地与她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她像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瓷器,人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正出神,马车在梧桐巷口缓了下来。前头传来车夫不快的嘟囔和另一辆马车的赔礼声,像是发生了小小的擦碰。

      “苏小姐稍候,前头两辆马车碰着了,很快就疏通。”张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沉稳如常。

      苏君莘应了一声,刚想掀帘看看情形,车厢却极其轻微地一沉。

      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她呼吸一窒,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

      昏黄的光线从晃动的车帘缝隙溜进来,勾勒出来人清晰利落的轮廓。赵璟今日未着皇子常服,只一身靛蓝素面直裰,发髻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青玉簪固定,褪去了几分朝堂上的清贵凛然,却多了些书卷气的俊逸。

      只是那双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不见底的古潭,正静静地望着她。

      空间忽然变得逼仄。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暮春花草香。两人之间不过三尺之距,她甚至能看清他衣襟上织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竹叶暗纹。

      “唐突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因车厢的密闭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玉石轻叩的质感,“事出紧急,只能如此相见。”

      外头的争执声还未停歇,张默已适时地放下了车帘,将这一方小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这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苏君莘定了定神,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压下去,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这几日的经历告诉她,九皇子赵璟的“紧急”相见,绝不会带来什么轻松的消息。

      “殿下……有何吩咐?”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微微沁出了汗。

      赵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的状态。然后,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纸笺,递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递送时,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微凉,却带着奇异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下,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酥麻的痕迹,直钻到心里去。

      苏君莘指尖微颤,接过了纸笺。借着帘外最后一点将尽的天光,她垂眸看去。

      只几行字,却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眼里,刺得她眼前一阵发黑,指尖瞬间冰凉。

      诬告父亲……泉州港……走私军械……通倭……

      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些年在泉州,父亲如何夙夜在公,如何为海防殚精竭虑,她比谁都清楚!年初父亲调任前那几个月,几乎是以衙门为家,回家时眼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却还要强撑着精神考校她的功课……

      “这……这是污蔑!”她猛地抬头,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和惊骇而微微发颤。连日来在书院积攒的隐忍、周旋时的冷静,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重一击面前,几乎要溃不成军。

      赵璟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

      他见过她在旋山寺遇险时的慌乱,也见过她在春宴上应对诘难时的沉稳,更从回报中知道她在书院被刻意刁难时的不卑不亢。她比他预想的要坚韧得多。但此刻,她面对的已不再是闺阁女儿间的口舌机锋,而是足以倾覆一个家族的惊涛骇浪。

      心头那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辨明的地方,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带着钝痛的柔软。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日更低沉、更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正因如此,我才必须亲自来见你。”

      苏君莘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指节捏得生疼。混乱的脑海中,忽然串联起许多细节——赵婉清莫名加重的敌意,贵女们那些闪烁的、带着探究与疏离的眼神……

      原来如此。这盆脏水,恐怕早已在某个看不见的圈子里悄然泼洒,而她,竟迟钝地困在书院的方寸之地,只为那些女儿家的心思烦恼。

      “他们……动作很快。”赵璟继续说道,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凝重,“泉州府衙相关的存档,上月‘意外’走水,焚毁殆尽。刑部大牢里关押的‘黑鳞帮’活口,三日前有一个‘突发急病’死了,剩下的……问不出话来。”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投入她已翻江倒海的心湖,激起更深的寒意。马车被动过手脚的事陡然浮上心头——那原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仅仅是一连串阴谋中,不甚起眼的一环。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被暮色吞没,昏暗中,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狭窄的空间里悄然流动。

      赵璟看着她苍白却仍竭力维持镇定的侧脸,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本可以派沈青来,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传递消息。但当暗卫回报,宁王府的人这几日在书院附近徘徊不去时,“亲自来”这个念头便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上风。

      这有些冒险,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作风。

      但……他眼前闪过春宴上,她挺直单薄背脊,迎向林侧妃绵里藏针质问时的模样;闪过暗卫描述中,她在花园里,面对赵婉清咄咄逼人时,那双清亮眸子里不容亵渎的坦然。

      这样的她,值得他冒一次险。

      “他们布局周密,显然早有准备。”他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商议的口吻,“我已派人暗中查访,但对方在泉州根基不浅。此事……或许需要你们苏家自己的人也动起来。”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令兄君实,常年协助苏大人处理实务,对泉州人事、码头关节最为熟悉,是最好的人选。”

      “兄长?”苏君莘倏然抬眼,眼中满是惊痛与挣扎。她想起兄长清俊温和的脸,想起他埋首书卷、一心备考的模样。将他拖入这滩浑水,卷入这等杀机四伏的险境?

      “兄长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她的声音艰涩。

      “令兄绝非寻常文弱书生。”赵璟语气肯定。他调阅过泉州旧档,确实见过苏君实以“府尊公子”身份,协助处理码头纠纷、安抚商民的记录,条理清晰,处事公允,颇有乃父之风。但此刻他强调这一点,与其说是陈述事实,不如说是想给眼前这个瞬间显得脆弱无比的姑娘,一点支撑的力量,也给那位即将踏入风暴的年轻人,一份无形的凭依。

      苏君莘沉默了。马车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外头疏通道路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平息,但张默没有催促,马车依旧安稳地停着。

      她在飞速地思考。这几日所有的委屈、隐忍、不安,此刻都找到了源头。那些看似无形的排挤与刁难,原来都根植于这恶毒的构陷。她躲不开,苏家也躲不开。

      退一步,或许是父亲的清誉扫地、家族倾覆;进一步,却是将兄长乃至更多亲人置于险地。

      可她能退吗?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眸。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您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此案牵涉甚广,漩涡极深,殿下您……本可以置身事外。”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春宴上的出言维护,尚可解释为秉持公道,不愿忠良蒙冤。但此刻,这般隐秘而冒险的相见,这般推心置腹的告知与筹划,早已超出了“公道”的范畴。

      赵璟迎着她清澈而执拗的目光,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朝局、关于案情、关于他暗中推动延绥调查的说辞,忽然都显得苍白而疏远。

      或许是因为,苏承安查的案子,本就是他想查的冰山一角。或许是因为,他不愿见忠臣蒙冤,朝纲被小人搅乱。

      但或许……还有别的。

      比如旋山寺遇刺,她明明害怕却仍强作镇定机智的打乱致命那箭;比如得知马车被动手脚后,她没有哭闹惊慌,而是迅速冷静下来,与崔氏商议对策的沉稳。这个从泉州来的姑娘,身上有一种汴京闺阁中罕见的东西——一种植根于广阔天地的韧性,与一份未被繁文缛节完全束缚住的灵慧。

      “因为令尊是国之栋梁,蒙冤不白,是朝廷之失,亦是百姓之祸。”他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也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紧紧攥着纸笺的手,那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在这关乎你至亲命运、甚至你自己安危的棋局里,不是只能被动等待,而是可以……选择如何落子。”

      这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散了苏君莘心中那层因身份差异、局势莫测而生的厚重迷雾与无力感。

      几日来,在书院,在侯府,甚至在那些看不见的流言蜚语中,她始终是“被”审视、“被”刁难、“被”保护的那一个。而此刻,有人将最残酷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也把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参与者的选择权,郑重地放入了她的手中。

      这份尊重,比任何回护之语,都更直抵人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仿佛随之吐出。她将两张纸笺仔细地、平整地折好,收入袖中,动作恢复了镇定。

      “我明白了。”她抬眸,眼中水光已褪,只剩下澄澈的决然,“多谢殿下。”

      赵璟看着她迅速整理好的情绪,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她的韧性,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计。

      “还有一事。”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更小的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墨迹,“这三个人,陈伯年、刘大眼、王氏,是关键线索。对方或许已经灭口,也可能还没来得及。让令兄查访时,务必谨慎再谨慎。”

      苏君莘接过,指尖与他再次短暂相触,这次两人都顿了一下。她借着窗外渐起的灯笼微光,迅速记下那几个名字和地址。

      “消息……我该如何传递给兄长?”她问,思路已清晰起来。

      赵璟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若我没记错,苏大人应给姑娘留下了一条稳妥的联络途径?”

      苏君莘心头微凛。集雅斋!父亲叮嘱过,那是万不得已时才能动用的最后一道线。他竟连这个都查到了?是了,他是九皇子,他想知道的事,只怕很少有能瞒过他的。

      到了这一步,隐瞒已无意义,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殿下明鉴。”她坦然承认,目光清正,“确有一条路。”

      “那便好。”赵璟颔首,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聪慧、坚韧,且关键时刻懂得权衡,不失坦诚。“通过那条线,最为稳妥安全。”

      话至此,主要的事情已交代完毕。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但先前那种紧绷的、沉重的气氛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宁静,甚至……隐隐流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信任。

      苏君莘袖中藏着那两张纸,感觉它们沉甸甸的,却也让她前所未有的踏实。从此刻起,她不再只是风暴中飘摇的一叶小舟,她握住了桨,看清了方向。

      赵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侧脸,想起暗卫提及宁王府在书院附近的窥探。提醒她多加小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增添忧虑。

      况且,有些保护,未必要宣之于口。他既已安排了张默,加派了暗卫,自然会保她平安。

      “前路该通了。”他看了看车帘外隐约透进来的、属于街道的晃动光影,起身道。

      车厢因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苏君莘下意识地抬眼。

      四目相对。

      在这样近的距离,在昏黄与黑暗交织的光影里,他的眸子深邃得像能把人吸进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又莫名心悸的情绪。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掠过她的眉眼,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

      “苏姑娘,”他低声说,那清冷的嗓音里,竟揉进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郑重,“万事小心。”

      话音落下,未等她回应,他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渐浓的夜色里,只余车帘轻轻晃动,带进一缕微凉的、带着夜露气息的晚风。

      苏君莘独自坐在原处,久久未动。袖中的纸笺贴着肌肤,那微凉的触感异常清晰。狭窄的车厢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与他最后那句低语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小姐,路通了,咱们这就回府?”张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平稳如常。

      “……嗯,回吧。”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竟也出奇地平稳。

      马车重新轱辘轱地动了起来。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眼睛。

      掌心一片濡湿,是方才紧张时出的汗。但此刻,那颗狂跳的心,却渐渐落回了实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节奏,平稳地跳动着。

      从震惊恐惧,到愤怒不甘,再到决断清醒——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在这方昏暗颠簸的马车里,她仿佛跋涉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心路。

      苏君莘坐在原地,许久未动。袖中的纸笺贴着肌肤,车厢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

      “苏小姐,路通了。”张默的声音传来,马车重新动起来。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掌心全是汗,心跳却慢慢平复下来。

      从震惊,到愤怒,到决断——这一盏茶的时间里,她好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当夜·靖海侯府棠棣馆

      烛火在铜灯台上跳跃,映着苏君莘凝重的侧脸。

      她已独坐了一个时辰。妆台上摊着那两张纸笺,旁边是父亲通过集雅斋留给她的那封信。窗外月色清冷,院中的“素心春晓”在夜风中幽香浮动。

      小满端来安神汤时,见她这般模样,担忧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

      “无妨。”苏君莘回过神,将纸笺收起,“只是白日课业有些难,想得入了神。”

      小满不疑有他,放下汤碗退下。

      房门关上后,苏君莘重新展开父亲的信。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她都早已铭记在心。但今夜再看,感受却完全不同。

      她铺纸研墨,提笔时手稳如常。

      笔尖在宣纸上滑动,她将密奏要点、赵璟所说的情况一一写明。写到需要兄长查访三人时,笔尖顿了顿。那些在书院遭遇的细碎片段忽然涌上心头——赵婉清挑衅的眼神,贵女们疏离的姿态,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

      这些,恐怕都与这封密奏有关。兄长在泉州,处境或许比她更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兄长见字如晤:今有奸人构陷父亲,详情如上。需兄在泉暗中查访三人——陈伯年、刘大眼、王氏。此事凶险,望兄将安全放在第一位。妹在汴京一切安好,姐姐、姐夫和张叔叔待我极好,勿念。妹君莘手书。又及:父亲昔年言‘为官当如海’,今海有暗流,当澄之。
      写罢,她仔细折好信纸,用寻常信封封了,未写收信人姓名。

      明日,她要亲自去一趟集雅斋。

      翌日·散学途中

      马车在清河街缓缓行驶。苏君莘掀开车帘一角,对张默道:“张叔,我记得前头有家书铺,我想去买几本书。”

      张默会意:“是。”

      马车在巷口停下。苏君莘带着小满走进书铺,扑面而来的是旧纸与墨香。铺内书架林立,一个清瘦的中年掌柜正在整理书籍。

      见有客来,掌柜抬头,目光在苏君莘脸上停顿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姑娘想找什么书?”

      “可有宋刻本的《战国策》?”苏君莘问。

      陈掌柜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含笑:“真不巧,宋刻本前几日刚出手。倒是有明初的仿刻本,姑娘可要看看?”

      “也好。”

      陈掌柜引着她往后堂走:“书在后头库房,姑娘随我来。”

      小满想跟上,苏君莘道:“你在此处等我,挑几本话本子回去解闷。”

      后堂是个小院,清静无人。陈掌柜关上门,转身看向苏君莘,神色肃然:“苏姑娘,可是遇到啥难事?”

      苏君莘取出那封信道:“陈叔叔,此信需尽快送至泉州家兄手中,务必亲手交到。”

      陈掌柜双手接过信,仔细看了封口,又看向苏君莘:“姑娘放心。”陈掌柜收起信,“三日后正好有书船南下,老朽会安排可靠之人亲自送信。”

      短暂交谈后,苏君莘随意挑了几本书,付了银钱离开。

      回到马车上,她靠在车壁,长长舒了口气。

      几日后·泉州

      晨雾笼罩着泉州城,集雅斋后院的厢房里,苏君实拆开了妹妹的信。

      字字句句读完,他握信的手微微颤抖。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却仿佛隔得很远。

      父亲被诬告走私军械,对方已在灭口。妹妹在汴京孤身周旋……这封信不过短短数页,却重如千钧。

      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家书——父亲从延绥寄来的,只说了些边关风物,嘱咐他好生备考。字里行间没有丝毫异常,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正是父亲不想让他们担心的刻意为之。

      苏君实闭目良久。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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