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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暗香浮影 ...


  •   第一节锦绣坊中·暗线初相连

      晨光被窗格子切作一块块金黄的糕,暖暖铺在青砖地上。张明舒拉着苏君莘的手腕往外走:“前几日就说好的,可不能反悔!”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海棠的褙子,那黄鲜亮得像刚剥开的枇杷肉,发间金镶玉蝴蝶簪的翅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苏君莘被她晃得笑起来,颊边梨涡浅浅:“姐姐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当咱们要去赴宫宴呢。”

      “你懂什么!”张明舒眨眨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汴京的绸缎庄门道深着呢。料子分宫造、苏造、杭造,纹样分时新、旧式、禁纹——若是半点不懂,被伙计糊弄了去,穿出去可要闹笑话。”

      她挺直腰背,捏起帕子学那些夫人小姐的腔调:“‘这匹浮光锦倒是鲜亮,只是织法似去年苏州的旧样了’——得这般说,才显得咱们懂行!”

      苏君莘被她逗得眉眼弯成月牙:“那我今日可要好好跟着姐姐学。”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清朗笑声。竹青色衣袖先探进来,接着是张昉挺拔的身姿。他今日穿了身竹青绣云纹直裰,腰间束墨绿丝绦,像把一抹春色穿在了身上。

      “母亲让厨房做了点心,说街上小吃虽好,要先垫垫肚子。”他提着三层竹编食盒走进来。

      掀开盖子,第一层是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第二层是酥皮荷花酥,第三层是雪白的杏仁豆腐,甜香扑鼻。

      “哇!”张明舒眼睛一亮伸手要拿。

      张昉轻轻拍开她的手,眼里带着笑意:“洗手了没?”转身看向苏君莘时,语气不自觉地柔了几分,“苏妹妹尝尝,这是府里刘嬷嬷最拿手的。”

      苏君莘净手捻起一只水晶虾饺。薄皮在齿间一破,虾仁的鲜甜弹牙混着笋丁的脆嫩涌出。她满足地轻叹:“真好吃。”

      “喜欢就好。”张昉眉眼舒展开,自己也取了一块荷花酥,却不急着吃,只看着她笑,“今日我做东,带你们把朱雀大街逛个遍。”

      这时苏君岚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月白斗篷。她今日穿了藕荷色素面褙子,发间只簪珍珠簪,温婉如初夏初绽的莲。

      “有明舒带着,昉哥儿跟着,我便放心了。”她给妹妹披上斗篷,仔细系好带子,“街上人多,仔细别挤着。”指尖在妹妹脸颊轻轻一点,眼中满是温柔,“好好玩,看见新鲜玩意儿,回来讲给姐姐听。”

      正说着,周文婧也到了。她穿了身雨过天青绣折枝玉兰的褙子,料子在光下流转水波暗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张昉身上,唇角不自觉弯起,这才转向众人见礼:“我来迟了,路上看见卖花的担子,忍不住挑了几枝芍药。”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天青瓷瓶,里头粉白芍药开得正好,花瓣上滚着晨露。

      “文婧表妹今日这身真好看。”张昉笑着招呼,语气礼貌自然。

      周文婧脸颊微红,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接过茶小口抿着,眼神却悄悄往张昉那边瞟。

      苏君莘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四人用了早茶,辰时已过。张明舒急急起身:“该走了,再晚些街上该挤得走不动道了。”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时,晨市正热闹到极处。

      喧嚣声如潮水涌进车厢。苏君莘撩开纱帘一角,眼睛亮了——这景象与泉州截然不同。泉州港繁华里多是商贾往来的忙碌,空气飘着海腥和香料味;而汴京街市透着天子脚下的从容精致,连喧嚣都带着独特韵律。

      “新鲜的樱桃——刚摘的樱桃哟!红得像玛瑙,甜得像蜜!”

      “糖画!转糖画喽!”

      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马蹄哒哒、车轮辚辚、孩童嬉笑、妇人讨价还价。空气里浮动着包子香、炸果子油香、糖炒栗子甜香、鲜花清芬,还有不知哪家酒肆飘出的淡淡酒香,混成汴京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街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更妙是临街摊子——卖花担子上芍药牡丹堆成小山,花瓣滚着晨露;卖果子小贩把樱桃枇杷摆得整整齐齐,红得透亮,黄得鲜嫩,青得水灵。

      苏君莘看得入神,唇角不自觉扬起。张明舒凑过来指着路边摊子:“瞧见没?那个捏面人的老伯,手艺是汴京一绝!去年上元节,他捏的‘八仙过海’被端王府重金买去了呢!”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须发花白老者,双手枯瘦却极稳。摊前插满了各色泥人:孙悟空举金箍棒眼神灵动,猪八戒扛钉耙憨态可掬,还有衣袂飘飘的小娘子。老伯正捏一个穿官服的小人儿,拇指食指轻捻慢揉,眉眼胡须便一点点显现,最后用细笔点上两点墨——那小人儿竟似活了,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

      “停车停车!”张明舒忽然喊。

      车夫笑呵呵勒住缰绳。张昉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来,慢些。”

      他先扶了张明舒,又自然转向苏君莘。苏君莘却顿了顿,看向周文婧浅浅一笑:“文婧姐姐先请。”

      周文婧一怔,随即明白她的用意,心里涌起复杂感激,轻轻看了她一眼,将手虚虚搭在张昉腕上下了车。苏君莘这才将手搭在丫鬟小满腕上,自己稳稳下车。

      张昉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指尖蜷了蜷,才默然收回,拢入袖中。他转身去付糖画钱,铜板落在老刘头掌心里,声响格外清脆。待回过头,只见苏君莘已侧着身,正将另一支糖画递给周文婧,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晨光在她颊边细小的绒毛上晕开一层柔和光晕。他忽然觉得,那支没送出去的糖蝴蝶,在春日暖阳下,竟有些扎手。

      张明舒已直奔糖画摊子:“老刘头,来四个!要蝴蝶的!”

      卖糖画的精瘦中年人笑出一脸褶子:“张二小姐今日气色真好,像这刚开的芍药!”说着舀起一勺金黄糖浆,手腕轻抖,糖浆如丝如缕落在石板上。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呼吸,四只栩栩如生的糖蝴蝶便成了——翅膀薄如蝉翼,纹路纤毫毕现。

      张昉付了钱,将糖画分给众人。分到苏君莘时,他顿了顿,把自己那支也递过去:“我不爱吃甜的,苏妹妹替我用了吧。”

      周文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捏着糖画细棍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君莘看着递到面前的两支糖蝴蝶,心里轻轻一叹。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张昉:“昉哥哥自己留着吧,我一支就够了。吃多了牙疼。”说着接过自己那支,转身递给周文婧,笑意盈盈,“文婧姐姐,这支给你,我今日嗓子有些不适,不能吃太多甜的。”

      周文婧愣住,看着那支晶莹剔透的糖蝴蝶,又看看苏君莘真诚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眼圈忽然有些发热。她接过糖画,低声道:“谢谢苏妹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昉握着那支多出来的糖画,指腹摩挲着细棍微凉的竹质,沉默片刻,将糖画递给旁边小丫鬟:“你吃了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张昉依然护在三个姑娘身侧,目光总不自觉落在苏君莘身上。她今日穿了浅碧色素面褙子,外罩月白绣银线竹叶纹半臂,发髻简单挽着,只簪素银点翠小簪,在满街锦绣华服中显得格外清雅,像一株静静生长在喧闹中的翠竹。

      可每当他稍稍靠近想说什么,苏君莘便会不着痕迹退开半步,或自然转向与周文婧说话,笑容依旧,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周文婧将一切细微进退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她感激苏君莘的体贴退让,可看着张昉追随苏君莘时专注又失落的目光,心尖又忍不住泛起酸涩。她咬了一口糖蝴蝶,甜腻滋味在口中化开,却莫名带着一丝淡淡苦。

      张明舒只顾着吃玩,拉着苏君莘往前挤:“前面李记炸鹌鹑才叫一绝!鹌鹑先用秘料腌过,炸得外酥里嫩,连骨头都是酥的……”她说着,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正走着,街角传来“叮叮当当”清脆的敲打声。一个铁匠铺子正开炉,老师傅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抡着大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旁边小学徒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混着铁器淬火时“刺啦”的白烟,竟有种粗犷的生命力。

      苏君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泉州港也有铁匠,多是修补船锚渔具,叮当声里总带着海风的咸湿。而汴京的铁匠铺子,临街敞着,像把最扎实的烟火气摊开来给人看。

      张昉见她驻足,轻声道:“这是陈记,祖传三代打铁,汴京好些府邸的门环、马鞍上的铜扣,都是他家打的。”顿了顿,又补一句,“手艺极好。”

      苏君莘点头,正要开口,却见铺子深处隐约有寒光一闪——是尚未完工的刀剑胚子,整齐码在架子上。她心头莫名一跳,想起父亲信中所言“北地多事”,匆匆移开了视线。

      张明舒已买好了炸鹌鹑,用油纸包着,香气扑鼻。她撕下一只腿递给苏君莘:“快尝尝,趁热!”

      鹌鹑果然酥脆,外皮焦香,内里肉汁丰盈。苏君莘小口吃着,听张明舒叽叽喳喳说着哪家绸缎庄新进了杭罗,哪家脂粉铺子的茉莉膏最正宗。周文婧偶尔插一两句,张昉则在旁含笑听着,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掠过苏君莘低垂的睫毛。

      这般走走停停,尝了杏仁茶,买了绒花,看了皮影戏,日头渐渐高了。

      正午时分,丰乐楼听雨轩内,菜肴陆续上桌。

      荔枝腰子外酥里嫩,酱汁浓郁;蟹酿橙精巧绝伦——橙子挖空填入蟹肉蟹黄,蒸熟后端上,橙香混着蟹鲜扑鼻而来。

      张昉亲手盛了一盏蟹酿橙,橙黄莹润,正要递给苏君莘,却见她正侧身与周文婧低声说话,两人挨得近,脸上都带着浅浅笑意。他顿了顿,将青瓷盏轻轻放在两人中间桌面上:“这个要趁热吃,凉了腥气就出来了。”

      “谢谢昉表哥。”苏君莘客气道谢,却没有去动那盏蟹酿橙,而是先拿起公筷给周文婧夹了块水晶脍,“文婧姐姐尝尝这个,看起来清爽得很。”

      周文婧看着碟中颤巍巍、半透明的水晶脍,又抬眼看看张昉瞬间微黯的眼神,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轻声道谢,低头小口吃着,明明是爽滑鲜美滋味,入口却有些食不知味。

      张昉沉默片刻,起身给每人碗里都布了些菜,动作依旧从容,这才坐下自己用膳。席间气氛有些微妙凝滞,连向来活泼的张明舒都察觉了,说话声不由自主小了许多。

      窗外春光正盛,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与此同时,丰乐楼二层另一侧雅间内。

      赵璟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街市。侍卫低声禀报:“公子,掌柜说王侍郎今日告假,未在府中。”

      意料之中。赵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丰乐楼的龙井是今春新茶,清香扑鼻。他看似随意地望向窗外,实则眼角余光已将酒楼的格局、往来人员尽收眼底。

      就在此时,一阵欢笑声从隔壁敞开的窗户飘了过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珠玉落盘,在嘈杂市井声中格外分明。赵璟下意识抬眸望去——

      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他一眼看到那个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深深的苏君莘,
      她今日穿了浅碧色素面褙子,外罩月白绣银线竹叶纹半臂,发髻简单挽着,只簪素银点翠小簪,样式简洁,却衬得脖颈修长肌肤胜雪。比起旋山寺后山亭中的惊惶苍白,此刻的她鲜活明亮如春日枝头沾露的朝晖。

      靖海侯府二公子张昉正侧身对她说着什么,嘴角含笑,眼神温柔专注——那是少年人情愫初动时遮掩不住的光彩。

      赵璟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杯中茶水微漾,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隔壁的欢笑声依旧,夹杂着少女的娇语、少年温和的应答,一派无忧无虑的富贵闲适景象。与他们一墙之隔的自己,却在追查延绥军械案、宁王府暗桩,与刀光剑影为伴。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吧。”

      侍卫一怔:“公子不用膳了?”

      “不必。”赵璟语气平淡,“回府。”

      三人走出雅间,经过隔壁时,那扇半开的窗里笑声愈发明亮。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微风,卷起路旁海棠树上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其中一片正落在他石青色肩头。

      他未曾拂去,只觉那清脆笑声还在耳边萦绕,混着街市嘈杂,竟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赵璟眸色深了深,步伐未停,径直下楼。

      马车驶离丰乐楼。侍卫低声询问:“公子,可要继续盯着陈记那边?”

      赵璟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片刻,才道:“宁王府的人既已警觉,陈记暂时不必再探。增派人手,盯紧通源钱庄,尤其是夜间往来。”

      “是。”

      马车转过街角,将丰乐楼抛在身后。赵璟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双笑成月牙的眼睛,以及张昉凝视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柔。

      不该有的杂念。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清明冷冽。

      丰乐楼饭后,周文婧想起一事:“前日林山长提起,集雅斋新进了一批前朝诗文集,里头有几本宋刻孤本。既然顺路,不如去看看?”

      苏君莘心头微动。来汴京前,父亲曾交代若有紧要之事,可去朱雀大街集雅斋找陈掌柜,言明是“泉州故人”。她一直记着,未得合适机会。

      “我也正想找几本记述闽南风物的杂记。”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向往,“近来正读杜工部诗,若有好版本,倒真想瞧瞧。”

      集雅斋在朱雀大街西侧清净岔巷里,黑漆木门悬乌木匾额,古朴厚重。推开厚重木门,一股陈年墨香混旧纸气味扑面而来,沉静宁谧,瞬间隔绝外头喧嚣。

      四壁都是顶天立地柏木书架,架上密密匝匝码满了书。阳光从高处明瓦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澄澈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穿着半旧靛蓝布袍的中年男子从书架后转出,手里拿着摊开的线装书。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澄澈,开口带着闽南口音软糯温润:“几位客官想找什么书?”

      周文婧上前敛衽施礼:“掌柜安好。听说贵店新进《杜工部诗集》宋刻本,不知可还有?”

      “姑娘消息灵通。”陈掌柜笑了笑,目光在几人面上扫过,尤其在苏君莘脸上停留一瞬,“确实有一套,在里间收着。几位这边请。”

      里间更显幽静,临窗设着榆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整齐,还有一盆青翠文竹。阳光透过素白窗纸照进来,光线柔和如纱。

      陈掌柜从书架高处取下蓝布函套,小心打开。里面四册书,纸色微黄触手温润,墨色沉静乌亮,确是保存完好的宋刻善本。周文婧一见爱不释手,小心捧着一册到窗边细看。张明舒被墙上工笔重彩《牡丹锦鸡图》吸引。

      苏君莘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轻拂书脊。走到标注“史部·方志”那架时,目光停住——那一排闽南地方志的装帧样式,与泉州老家父亲书房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取下一本厚重《泉州府志》,小心翻开扉页。陈旧纸张特有的、混合墨香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涌上来,莫名带着故乡海风般的熟悉感。书页间,竟意外夹着一片早已干枯泛黄的茉莉花瓣——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姑娘对闽南风物有兴趣?”陈掌柜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苏君莘转过身,借着高大书架的遮挡,从袖中滑出那枚小小的“清宴”私印。青玉质地触手温凉,在柔光下泛着内敛温润光泽。印钮雕成简素覆斗形,印面阴刻“清宴”二字——父亲苏承安任泉州知府时常用私印,也是父女约定的信物。

      陈掌柜目光落在私印上,微微一滞。他抬起头仔细看了苏君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了悟,随即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套《泉州府志》是万历年间修订的,收录不少闽南旧事风物。”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套略薄些的书,声音如常,“姑娘若感兴趣,不妨看看。尤其是卷二‘舆地志’,记了泉州港百年变迁,还有‘潮信亭’典故——那亭子是前朝一位知府所建,立于崖上,每逢大潮都会在亭中观潮,曾说潮起潮落如世事无常,为人臣者当时时居安思危。”

      苏君莘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纸张沙沙轻响,墨香愈发清晰。她指尖划过记述故乡山水城池的熟悉字句,抬头迎上掌柜温和目光:“父亲也曾带我去过潮信亭,说那里看潮最佳。不知这书上可记了……永昌七年八月那场特大潮汛?”

      “永昌七年八月大潮”——正是延绥军械丢失的时间。

      陈掌柜指尖几不可察抚过书脊一道细微旧痕,声音压低如絮:“姑娘这方私印玉料极好。早年有位官人也爱用此类印料,常以此印压笺……据说永昌七年八月,泉州港确有官船遇风浪,曾以重印压住海图稳住船身。可惜那年风浪太大,船上一些要紧的‘压舱之物’,不知怎的遗落散失了。”

      他抬眼,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历经风霜后的感慨:“都是陈年旧事,如今知晓的人不多。听说那位官人后来调任北疆,至今……还在查访当年丢失的那些‘旧物’。”

      苏君莘心头一紧,随即强自镇定。父亲果然在查!陈掌柜知道父亲行踪,此言是暗示也是确认。

      她将私印收回袖中:“原来还有这般典故。那这书我倒真要好好读读。不知掌柜可知,那位北去的官人,如今一切可还安好?”

      陈掌柜深深看了她一眼:“北边苦寒风沙大。但那位官人去时准备周全,带了厚实裘氅,身边也有得力之人。应当……无碍。姑娘只需安心读书,静待佳音即可。”

      苏君莘明白了。这是告诉她父亲目前安全,身边有护卫,但延绥局势复杂险恶,通信需极度谨慎。

      “多谢掌柜指点。”她诚恳道谢,将选好的书抱在怀里。

      此时周文婧已选定了《杜工部诗集》,张明舒也赏完了画。

      陈掌柜手脚麻利将书打包。周文婧那套珍贵宋刻本用锦盒装系以绸带;苏君莘的书用干净蓝布包袱皮包好,系绳时他手指翻飞打了一个特殊结——闽南沿海船家惯用的“水手结”。

      “姑娘是闽南人?”结账时陈掌柜状似随意问。

      “是,家父曾在泉州为官多年。”

      陈掌柜微微一笑:“姑娘初来汴京,春日虽好,也要记得早晚多加件衣裳。北边来的风,有时候看着和煦,实则比想象中料峭,莫要贪看春光着了凉。”

      这是在提醒她,延绥风波可能波及汴京,要她小心谨慎。

      她垂眸恭敬应道:“学生记下了,多谢掌柜提点。”

      夜色深沉,赵璟书房烛火通明。

      案上堆着各处递来的密报。他拆阅一封加急密信——安排在延绥的暗桩详细汇报了苏承安近期动作:已秘密提审当年军械库的老兵文吏,其中一人酒后失言,吐露火灾那夜曾见几辆蒙厚重油布的大车在夜色掩护下离开……

      信末蝇头小字:“苏大人昨日于驿馆外遇袭,幸护卫警觉,大人只手臂受轻伤。袭击者四人,三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被俘后服毒自尽,身份无从追查。但查验其所用兵刃……似汴京‘陈记’工艺。”

      赵璟眸光骤然一凛,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

      果然动手了!宁王在汴京势力已察觉苏承安调查触及要害。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身在汴京的苏君莘?用她来牵制威胁苏承安?

      他眼前浮现丰乐楼窗边,苏君莘笑得眉眼弯弯毫无阴霾的模样。

      赵璟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微现。烛火在他深邃眼中跳跃,映出冰冷火光。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字句化作灰烬散落笔洗。

      “备马。”他忽然起身。

      侍卫一怔:“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

      “去靖海侯府附近转转。”赵璟语气平淡,“不必惊动任何人,只是看看。”

      夜风微凉,带着春夜湿润草木气息。赵璟只带贴身侍卫沈清,策马穿行在已归寂静的街巷。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摇曳树影。

      他在侯府对面昏暗巷口勒住马,静静望着那两扇紧闭朱漆大门。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晕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赵璟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苏君莘关注太多了,今天她身边出现了张昉,且几乎一无所知。可今夜,当他独自策马前来,望着那两盏在夜色中孤独亮着的灯笼,心里涌起的却不是对棋子的冷静算计,而是一种陌生复杂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在这条通往权力顶峰布满荆棘的路上,心软是大忌,多余牵绊更是致命弱点。

      可偏偏,那窗边笑靥,那清脆笑声,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他十六年人生中罕有的涟漪。

      “殿下,亥时三刻了,该回了。”沈清轻声提醒。

      赵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两盏在夜风中固执亮着的灯笼,调转马头:“回府。”

      马蹄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渐行渐远融入沉沉夜色。

      而侯府高墙之内,苏君莘房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临窗榻上,就着琉璃罩灯光仔细检查从集雅斋带回的茶具——那是陈掌柜结账时作为“添头”赠予的,说是闽南旧窑所出。紫檀木匣底层铺着锦缎,她手指细细摸索,在边角处触到一丝极细微凸起。用簪子小心挑开缝线,掀开锦缎,下面有一个薄薄夹层。

      夹层里安静躺着一封薄薄的信,折叠得方方正正。

      是父亲的笔迹。苏君莘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展开信纸。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莘儿见字如晤。父在延绥一切安好,勿念。此地风物与闽南大异,春日犹有飞雪,幸出行前备有厚裳。汝在汴京,当谨言慎行,安稳度日。读书明理之余,可往集雅斋寻陈掌柜阅书,彼乃父之故人可信。另,近日北地多事颇不太平,汝需谨记:勿与外人过从甚密,尤须避嫌远离是非。安心等待,父归有期。父字。”

      信很短措辞极其谨慎,但苏君莘读懂了每一个字背后的深意。“多事”、“不太平”说明父亲在延绥遇到了麻烦;“避嫌”、“远离是非”是明确提醒她不要与张昉等身份敏感的侯府子弟走得太近。

      她将信纸凑近灯焰。火舌卷起纸张边缘迅速吞噬牵挂与叮嘱,化作青烟灰烬。她看着最后一点纸角化为乌有,心里沉甸甸像压了一块石头。

      父亲在延绥查案处境危险如临深渊。她在汴京虽看似安宁有侯府庇护,实则也站在了风暴将至的边缘。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微凉夜风涌进来,带着庭院草木清新气息。远处传来隐约打更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不知父亲此刻在延绥做什么?是否也在挑灯夜读泛黄卷宗?延绥的夜是否比汴京更冷,风沙是否猛烈?

      她望着满天稀疏却明亮的星斗,忽然想起今日丰乐楼临窗一瞥时,无意中看见街心策马而过的那个身影。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应该是九皇子赵璟。

      他今日也在朱雀大街,是巧合吗?

      苏君莘不敢再深想。父亲信中说得再对不过,汴京水深,侯府也非世外桃源。她需谨言慎行步步小心,如同走在薄冰之上。

      她轻轻关上窗吹熄灯盏。黑暗中,只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素纱在地上投下淡淡如水银辉。

      第二节晨光初透·暗香浮动

      漱玉书院的清晨,是在一阵轻快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廊庑下,几个来得绝早的姑娘穿着格外华丽,凑在一处低语,声音轻得像晨雾。她们的眼睛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亮晶晶的,真像是草叶尖上欲坠未坠的露珠。

      苏君莘带着一身晨间的凉气步入廊下。微风吹过面颊,令人精神一振。抬眼便瞧见周文婧已站在那里,正望着庭中那株半开的玉兰。

      “苏妹妹早。”周文婧闻声回头,微微一笑。她今日穿了身丁香紫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发间一支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光泽温润。“昨夜可还安眠?我听着后半夜好似起了风。”

      “谢姐姐记挂,睡得沉,并未听见风声。”苏君莘屈膝回礼,目光在那支别致的步摇上顿了顿,“姐姐这簪子雅致。”

      周文婧抬手虚扶了扶簪子,笑意真切了些:“母亲说是宫里近来时兴的样子。”她目光柔和地掠过苏君莘周身,声音轻缓,“妹妹这身就极好,清清爽爽的,瞧着便舒心。”

      苏君莘今日依旧是一身浅碧色素面褙子,配月白绫裙,发间只簪一枚珍珠小簪——素银托儿,米粒大小的珠子,浑圆可爱。这在渐渐鲜亮起来的春日里,显得过分素净,却也格外衬出她眉眼间的沉静。

      两人并肩往饭堂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沁得微湿,踩上去悄然无声。路过西厢时,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李媛和几个相熟的姑娘像一群彩雀儿似的涌了出来。

      李媛穿了身樱草黄绣缠枝莲的褙子,颜色鲜亮得灼眼,仿佛把一片春光都披在了身上。瞧见苏君莘和周文婧,她眼睛一亮,提着裙子轻快地跳过来,裙摆旋开如鹅黄的菊在晨风里颤巍巍一绽。

      “苏姑娘!周姑娘!”她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颊边梨涡深深,“快帮我瞧瞧,这颜色可还使得?我娘非说太跳脱,我却觉得正配这天气!”

      周文婧温声道:“好看。这颜色衬你,人也精神。”

      李媛得了肯定,笑得更欢,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啊,九殿下今日要讲《列女传》!你们说,殿下那般人物,会拿书里哪位古时贤媛来比咱们么?”说着自己先掩口笑了。

      旁边穿杏子红褙子的姑娘轻推她肩膀:“快收了你这胡思乱想!殿下是来讲学问道理的,哪是来品评咱们穿衣打扮的?”

      “那可说不准,”李媛眨眨眼,“我娘说了,读书明理是本分,可若能因着读书,叫贵人看见咱们的‘慧心’与‘品性’,那才是真正的造化呢!”她将“慧心”“品性”几字咬得格外清晰,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清晨的空气里漾开蜜糖似的甜意。苏君莘安静听着,唇边含着浅浅的笑影,目光却掠过她们鲜亮的衣角,落向庭院深处那株安静的海棠。

      明伦堂内早已窗明几净,敞亮的厅堂里弥漫着日光晒过木头的干燥气息。

      堂前高悬的“明德修身”乌木匾额,在晨光里墨底沉静,金字耀目。台下数十张楠木书案整齐排列,纤尘不染。只是今日,那素净的案头多少都多了些“额外”的景致——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一柄题了娟秀诗句的团扇,甚至还有一小碟堆成花形的荷花酥。

      姑娘们鱼贯而入,依照平日的座次落座。只是坐姿较之往日不知端正了多少,背脊挺直,颈项修长,下颌微收,目光却忍不住朝堂门方向飘去。一个个像园子里迎着朝阳舒展枝叶的兰草,安静里透着股蓬勃的劲儿。

      苏君莘寻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这里清静,视野却开阔。她铺开宣纸,从青瓷笔舔里取出墨锭,注了少许清水,便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黝黑的墨漩在砚底缓缓化开,发出匀细的沙沙声。这从容与周遭隐隐流动的期待躁动,有些格格不入。

      辰时三刻,钟声再次敲响,悠长浑厚,余韵在堂内嗡嗡回荡。

      林夫人在几位年长夫子的陪同下缓步走进,在讲台左侧专设的席位坐下。目光温煦沉静,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青春明媚的脸庞。

      堂内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仰慕的、紧张的、单纯憧憬的——都齐刷刷投向那扇敞开的堂门。

      门外的光线明亮许多,漫射进来,形成一个光影流动的明亮轮廓。

      就在那轮廓之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缓步踏入。

      赵璟走了进来。

      春日的晨光从他身后涌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暗云纹直裰,颜色沉静如水,衬得眉目清朗,面容白皙。腰间束白玉带钩革带,步伐从容稳健,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天然浑成的贵气与持重。

      堂内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随即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走到讲台前,先向林夫人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过身,面向堂下。

      澄澈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堂内烛火的光晕从下方腾起,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化作细碎明亮的星点。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不疾不徐。掠过那些或精心妆点或素面朝天却同样专注的年轻面庞。最终,那目光似是不经意般,在后排靠窗那个浅碧色安静研墨的身影上,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刹那凝驻。

      苏君莘正垂着眼专注研墨,姿态是这满堂鲜妍中少有的沉静。赵璟忽然想起丰乐楼窗边她与张昉相对时那抹清浅笑意,与此刻的疏淡,竟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这置身事外的安静,莫名让他无端记起昨夜自己策马至靖海侯府外那片刻无声的驻留。

      目光的停留不过瞬息,他已淡然移开。

      “今日承林山长相邀,来书院与诸位共探学问。”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山涧溪流击打青石,干净清越,富有穿透力却不显压迫。

      他的讲述深入浅出,旁征博引。看似解读《列女传》中年代久远的故事,实则句句机锋暗藏,以古喻今。

      “……《易经·系辞下》有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讲台边缘。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石青色衣袍上,那沉静的色泽仿佛被镀亮,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女子虽常处深闺,然家风清浊,甚至国运兴衰,往往也系于这‘见几’二字。”声音不高,却因堂内极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如珠玉,轻轻敲在人心上,“能见微知著,于风波起于青萍之末时便有所警觉;能审时度势,于进退得失间做出清醒抉择。此非小智,实乃立身、保家、乃至安身之大慧。”

      话音落下,余韵袅袅。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噼啪”轻爆,能听见窗外更清晰的鸟啼。姑娘们神态各异,有的若有所悟,有的微微蹙眉,有的目光仍流连在讲台上那清俊身影与动人辞藻上。

      苏君莘握着墨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父亲也曾这般教导。可赵璟今日所言,似乎更深了一层。他不只是在告诫人需未雨绸缪,更像在尖锐地提醒——提醒人必须睁开眼,看清身边正在无声汇聚的暗流,哪怕这暗流隐匿在太平繁华之下。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洞察?他又为何,要对一群大多养在深闺的少女讲述如此深刻、甚至带着凛冽的道理?难道……真与自己有关?

      这念头让她心头蓦地一跳,随即强自按下。莫要自作多情,或许只是殿下治学严谨罢了。

      此时,林夫人缓缓起身,向赵璟方向微微欠身:“殿下今日所讲,以古鉴今,微言大义,发人深省。老身代书院诸生,谢殿下点拨。”

      赵璟拱手还礼,动作干脆利落,透着少年人的清劲又不失天家气度:“山长过誉。治学求理,本无分内外。能与诸位切磋学问,探讨义理,是璟之幸。”

      他没有再多客套,只向林夫人及台下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朝堂外走去。石青色衣袂轻轻拂动,像一阵清冽而短暂的风,掠过这温暖明媚的厅堂,留下满室怔忪、怅然若失与陷入沉思的目光。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低语声如潮水漫开。少女们压抑许久的雀跃激动,终于找到了出口。

      讲学结束后,时辰尚早。阳光正好,春风和暖。

      姑娘们并未立刻散去,大多三三两两结伴在花园、水榭边漫步。上午的震撼激动还萦绕心头,需在明媚春光里慢慢消化。低语声、轻笑声不时传来,惊起池边假寐的白鹅,扑棱着翅膀划开一池碧水。

      苏君莘没有加入她们。她抱着几册刚从藏书阁借出的书,独自沿着一条僻静青石小径,往书院东北角的藏书阁走去。

      小径两旁植着低矮花木,开得正好,粉白淡紫热闹地挤作一团。藏书阁是栋独立二层小楼,飞檐翘角,古意盎然,静静掩映在几株高大蓊郁的古槐之后。正值槐花盛期,雪白花串累累垂垂从浓绿叶间探出,清甜香气被风送到很远。

      推开厚重柏木门,一股熟悉气息扑面而来——陈旧纸张的干燥味道,墨锭的清冽,混合着老木头经年累月散发的微香,瞬间将人温柔包裹。

      阁内极安静,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光洁青砖地上,发出清晰孤单的回响。阳光从高处狭窄明瓦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微尘埃悠然飞舞,在青砖地上投下边缘清晰、明亮耀眼的光斑。

      她在标注“史部·纪传”的高大书架前停下,踮脚费力地从上层取下一套厚重的《宋史》。书册很沉,抱在怀里有踏实的分量感。走到临窗的老榆木书案前坐下,将书册轻轻放下。

      翻开厚重封面,目光落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移动。眼前晃动的是上午那双清澈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是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面容,是他讲学时从容不迫的姿态,更是他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中暗藏机锋的话语。

      正心绪纷乱时,门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落地却极稳,一步一步节奏分明,由远及近。

      苏君莘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带着一丝疑惑与下意识的警惕望向那扇虚掩的柏木门。此刻并非书院规定的集体阅书时辰,藏书阁平日少有人来,会是谁?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先探入一片石青色的袖角,接着,是半幅绣着暗云纹的衣襟。赵璟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完整嵌入了门框透进的天光里。

      他显然也看见了独坐窗下的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眸子,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意外的微澜,旋即被更深的静水覆没。他并未退去,反是坦然步入,反手合门的‘咔哒’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门外大部分明亮光线与远处隐约市井喧嚣被隔绝,阁内霎时陷入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寂静。只余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串槐花簌簌落在瓦楞上的轻响,以及彼此清浅可闻的呼吸声。

      他慢慢走向她。

      “苏姑娘。”他先开口,声音比上午讲学时更低更轻,却因阁内极致安静,字字清晰,落入耳中带着玉石相击般的清冽质感,也打破了令人心头发紧的沉寂。

      苏君莘压下心头翻涌的诧异与那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疏离:“臣女苏君莘,见过九殿下。”她垂着眼帘,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发顶,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重量,让她后颈肌肤微微泛起凉意。

      “不必多礼。”赵璟的声音平淡。

      阁内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她独处时的宁静截然不同。空气仿佛凝滞了,连光柱中飞舞的尘埃似乎都减缓了飘旋速度。苏君莘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响。

      阁外,回廊转角处。

      沈清如一杆青松笔直侍立,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四周。秦川则守在不远处那条通往藏书阁、被槐荫覆盖的卵石小径入口,同样全神贯注。

      秦川忍不住又朝那扇紧闭的柏木门极快瞥了一眼,喉结动了动,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对走近巡视的沈清道:“头儿,殿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往常。”

      沈清面色沉静如水,目光依旧沉稳巡视周遭,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深意与考量。”他心中何尝没有疑虑?殿下对这位寄居靖海侯府苏小姐的关注,从最初的案件牵连者,到昨夜莫名策马至侯府外无声驻留,再到今日这藏书阁“偶遇”……这早已超出了殿下平日的风格。除非在殿下此刻的权衡中,确认她的某种状态或向她传递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其紧要性已暂时覆盖了“避嫌”与“隐蔽”一贯原则。

      阁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滑过。就在苏君莘觉得膝头微微发酸、那片笼罩她的无形压力几乎要凝成实质时,赵璟忽然再次开口。

      他依旧面对着那排高大书架,目光似乎还停留在手中书册上,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临窗读书读到会心处的随意沉吟,却又恰好能让她清晰听见: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四,贞观六年,有一段君臣对答,颇为精妙。”他顿了顿,修长手指在手中书册硬壳封面上极轻叩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微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另外之前的送的文房四宝可还喜欢?’”

      苏君莘倏然抬眸,果然是赵璟送的,想起哥哥苏君实的话,不要和皇子扯上关系,文房四宝压箱底了。

      目光与赵璟不知何时已转过来、正望向她的眼神直直相撞!

      刹那间,藏书阁内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猛地拨动。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暗暗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心念如电光疾转。垂眼思忖片刻,方轻声答道,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谨慎:

      “回殿下,魏文贞公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感谢殿下的赏赐’”

      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却也毫无新意。她有意如此,不愿不敢在他面前轻易显露太多内心思虑。

      “臣女愚钝,身处内帷,见识浅薄,平日里不过读些闲书,学些女红……实在不知殿下此言深意何在。朝堂之事,家国谋略,绝非臣女所能妄测万一。还请殿下明示。”

      她将问题轻巧谨慎地推了回去,同时再次划清界限。

      赵璟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肩线,看着她低垂轻颤的眼睫,看着那双总是竭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极快掠过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了然以及更深沉的恐惧。

      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在恐惧面前犹能维持的镇定,不知对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一股近乎烦躁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这烦躁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眼前这无可奈何、危机四伏的局势,针对自己竟会因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少女可能面临的危险而感到如此清晰的在意与波动。

      他蓦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向幽深莫测的书架阴影。侧影在斑驳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疏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凌厉。

      沉默再次降临,比先前更加浓重。只有窗外风吹古槐枝叶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以及槐花偶尔簌簌落地的微响,一下,又一下,单调地敲在人心上。

      “旋山寺那日,受惊了。”赵璟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幽暗书架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却句句惊心,“目前查到的旋山寺刺客所用箭矢,产自京西军械局。军械局副使,是宁王妃嫡亲的表弟。此事与令尊在延绥所查之事,与旋山寺那日刺杀,系出同源。”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如淬寒冰的利刃重新落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不容她有任何回避。

      他向前极轻地又迈了半步。

      这个细微动作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香气混合书卷陈旧微尘味道隐隐传来,带来更强烈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也让他的低语更清晰更直接地,几乎一字一顿送入她耳中:

      “那日刺杀,因我而起,既累你卷入其中,我自会负责。他们若查知你的身份,必不会轻易放过。你身边的丫鬟小满,身手尚可,护你在内宅周全应当无虞。日后若有外出,我会安排一人充作马夫兼为侍卫,随行护卫。你有任何异状或需传递消息,皆可通过他。”

      话至此,赵璟的语速略缓,似乎在斟酌最后的措辞。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告诫,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回护之意。

      “玉佩收好,贴身带着。”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若遇紧急,持玉佩至城东‘听松茶舍’寻掌柜,言明‘替九爷送一罐明前龙井’,自会有人接应。此事……勿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身边最亲近之人。”

      语毕,他不待她反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步伐依旧沉稳,姿态依旧从容,但那离去的步伐比平日快了那么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一丝。

      赵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门前,抬手推开了厚重柏木门。

      门外灿烂春日阳光裹挟草木清新气息与远处隐约欢声笑语瞬间汹涌而入,将他石青色挺拔身影彻底吞没,也将阁内那一室沉重压抑、充满未尽之语与惊心动魄的私密空间彻底抛却在身后。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苏君莘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屈膝、尚未完全直起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只有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手上那枚静静躺着、在阳光里流淌着柔和光泽的羊脂玉佩。那温润光泽与他方才冰冷锋利的言语,形成了某种诡异而令人心慌的对照。

      他最后那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玉佩收好,贴身带着……若遇紧急……”

      这不是赏赐,也不是信物,这是一条……退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香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最终,她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素帕,将玉佩仔细包裹,放入贴身荷包的夹层深处。
      帕子裹住玉佩时,她指尖在那云纹上又停留了一瞬。这纹样简洁,不似宫廷常有的繁复雕工。
      荷包收好,贴着心口放回衣内。微凉的玉渐渐染上体温,那温度透过衣料,似有若无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宋史》,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窗外槐花又落了一串,簌簌轻响。

      第三节芍药春深·暗香浮影动

      芍药会这日,靖海侯府门前车马齐备。

      苏君莘穿了身浅碧色衣裙,外罩月白绣银线竹叶纹半臂,料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水波般光泽。她只挽了双环髻,簪一对素银点翠小簪,再无他饰。

      张明舒穿了鹅黄绣海棠褙子,明艳活泼;周文婧则是丁香紫绣折枝玉兰,温婉雅致。三人登车往漱玉书院。

      马车穿过清晨街市。苏君莘掀帘一角,见汴京渐渐苏醒——早市已开,卖花郎担着满筐沾露的芍药沿街叫卖:“芍药——晚春新——”

      “每年这时候最热闹。”张明舒笑道,“各府姑娘们都憋着劲儿呢。莘妹妹莫紧张,你调香的手艺定能出彩。”

      苏君莘浅笑颔首,指尖却无意识捻着袖口。她想起母亲的话:“京中雅集,看似风花雪月,实则是另一番战场。”

      漱玉书院今日装扮隆重。庭中芍药正值盛放,千朵万朵压枝低。粉芍如霞,白芍如雪,紫芍如檀,间或有稀罕的墨晕金环之品。

      花丛间布置了数十张楠木案几,另有数张长案陈列各色香材——沉香、檀香、龙脑、麝香、甘松、丁香……琳琅满目,暗香已在庭中浮动。

      苏君莘踏进庭院时,敏锐察觉到那些目光——比平日更密集,更锐利。她垂眸敛衽,跟在张明舒身后,姿态端庄。

      花架下几位夫人正低声交谈。吏部左侍郎夫人手中团扇轻摇,看见苏君莘进来,扇面微顿:“那就是靖海侯府的表小姐?模样倒是不错,就是太素净了些。”

      周夫人淡淡道:“素净有素净的好。”

      旁边与宁王府交好的夫人接口:“就像园子里的花,开得太早太艳的,反而不禁风雨。”

      这话暗指苏家根基浅薄。周夫人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庭中忽起骚动。

      赵婉清在一众少女簇拥下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了绯红织金妆花缎褙子,外罩绣满金线牡丹的云肩,发髻高绾,簪赤金点翠镶红宝石凤簪,通身气派夺目,如庭中最艳的芍药。

      县主向几位夫人行礼后,目光扫过远处苏君莘,唇角勾起浅笑:“苏姑娘,前日书法课,林山长还夸她字写得好呢。”

      吏部侍郎夫人笑道:“看来这位苏姑娘确实有些才学。”

      “才学自然是好的。”赵婉清语气悠然,“只是我瞧着苏姑娘似乎偏爱素净。年轻姑娘家,总穿得这么素,未免有些可惜了青春韶华。”

      几位夫人交换眼神,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便在此时,林夫人在几位夫子陪同下缓步走入庭中。

      “今日芍药盛会,老身借此花会,一则赏花怡情,二则切磋学问。”林夫人声音清晰,“今年不考诗词,考调香。”

      此言一出,庭中低议纷纷。调香最能见女子心性品味,往年多是考诗词,今年突然改考调香,让不少人意外。

      “庭中备有数十种香材,诸位可任选数种,调制一味香。限一炷香时间,由老身与几位擅香的夫人品评。”

      侍女们捧上香案。

      苏君莘走到一张空着的香案前。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细细看遍所有香材——这是母亲教的:“选香如择友,先观其质,再思其性。”

      可当她伸手去取惯用的沉香时,指尖却是一滞。

      格中的沉香块,表面沾着几抹不该有的、油腻的灰渍;旁边的檀香片,边缘被水渍晕开,香气已浊。她心下一沉,迅速扫过其他香匣——龙脑潮解,麝香气味散乱,丁香颜色发暗……那些上品常用的香材,竟似都被人提前动过手脚,或污或损,不堪再用。

      唯有角落几格,那些不常用、搭配难度大的香材,如甘松、藿香、安息香、苏合香等,尚且完好。

      是意外,还是……

      她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掠过不远处被闺秀们簇拥着的赵婉清。县主正侧首与旁人说话,唇角含笑,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朝她这边瞟来一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苏君莘收回视线,掌心微微沁出冷汗。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声张材料有异,无凭无据,反会落个“技艺不精便怨天尤人”的口实;若硬用这些受损的香材,调出的香必定品相不佳。

      进退两难。

      庭中其他姑娘已开始挑选香材,细碎的议论声、银刀刮削的轻响、玉臼研磨的沙沙声渐渐响起。时间在一寸寸流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样完好的、却不甚讨喜的香材上。

      甘松,气烈而苦,多用作辅佐,少有为主。
      藿香,香气霸悍,不易调和。
      安息香,甜腻厚重,需慎用。
      苏合香,馨烈穿透……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香无贵贱,心有高低。真正的调香师,当如良医,善用百草,化腐朽为神奇。”

      心头蓦地一动。

      指尖拈起一小片甘松,清冽苦涩之气钻入鼻腔,却蓦地让她想起泉州老宅雨季墙角蔓延的苔藓气息,那种沉郁的、带着生命韧劲的苦。母亲曾说,‘苦味是香的脊梁’。她心下一静,又将安息香凑近……甜暖袭来,恰似父亲冬夜批阅公文时,手边那盏蜂蜜水温润的余韵。诸般气味,此刻在她心念间不再是无序的香材,竟化作了记忆深处种种熟悉的画面与温度。她屏息凝神,银刀起落间,仿佛不是在调香,而是在拼接一段属于自己的、无声的时光。

      银刀轻削,玉臼缓研。她凝神静气,将所有杂念摒除,心神完全沉浸于指尖的触感与鼻端的细微变化之中。各种气味在她手下碰撞、交融、驯服……她小心调节着每一分的比例,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竟选这些边角料?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唇角已浮起看好戏的浅笑。

      苏君莘恍若未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也顾不得拭。全部心神,都在那方寸玉臼之中。

      一炷香时间到。

      侍女们将各位姑娘调制的香收齐,一一编号,呈到林夫人和几位擅香的夫人面前品评。

      庭中安静下来。

      吏部侍郎夫人端起茶盏,目光扫过苏君莘案上那几样剩下的、不甚起眼的香材,低声道:“这位苏姑娘,挑的倒是别致。”

      周夫人不动声色:“且看结果。”

      宁王府那位夫人轻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用料已然如此,还能指望出什么彩?”

      几位夫人说话间,林夫人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林夫人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今日所调之香,各有千秋。老身择其中三味,与诸位共赏。”

      她取过第一只香炉:“此香以沉香为基,佐以檀香、龙脑,香气浓郁华贵。只是龙脑稍多,压过了沉香醇厚,略显张扬。”

      众人目光投向赵婉清。县主面色不变,唇角抿紧了些。

      林夫人又取第二只香炉:“此香以檀香为主,配以丁香、藿香,香气活泼明快。只是配伍稍欠火候,香气略散。”

      这是周文婧调的香。她微微垂首。

      最后,林夫人拿起第三只香炉——正是苏君莘那味。

      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与赞赏。

      “此香……”林夫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异,“竟是以甘松为君,安息为臣,藿香、苏合为佐使?”

      庭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以甘松为主香?这几乎闻所未闻!

      林夫人将香炉递给身边几位夫人,继续道:“更难得的是,此香虽用料险僻,配伍却精妙绝伦。初闻清苦凛冽,如涉寒泉;再品回甘温暖,似见曦光;尾韵醇厚绵长,沉稳端方。竟将甘松之苦、藿香之悍、苏合之烈,尽数化去,融为一片澄澈通透、风骨内蕴的气韵。非大胸襟、大智慧,不能为此。”

      满庭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站在后排的苏君莘。惊讶、难以置信、探究、乃至嫉恨……种种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

      赵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此香作者,当赏。”林夫人语带赞叹。

      侍女捧上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套前朝青玉香具,玉质温润,雕工细腻,价值不菲。

      苏君莘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上前领赏。她能感觉到,赵婉清的视线如冰锥般刺在自己背上。

      林夫人看着她,忽然问:“甘松性苦烈,少人敢用其为君。你为何敢作此想?又为何能化其苦烈?”

      苏君莘垂眸,声音清晰而平静:“回山长,母亲曾教学生,香材如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甘松之苦烈,是其本性,亦是其风骨。学生不敢言‘化’,只是顺其性而导之,以安息之甘暖其寒,以藿香之通达其滞,以苏合之馨扬其神。苦仍在,却成了底色;烈犹存,却化为清刚。正如人生困顿,未必是绝路,或可磨砺心志,成就别样风景。”

      林夫人深深看她一眼,目中赞赏愈浓:“好一个‘顺其性而导之’。你能于困局中另辟蹊径,心思之巧,心性之稳,实属难得。”不再多言,但评价已至顶峰。

      品香结束,众人重新散开。但气氛已截然不同——苏君莘那味“甘松香”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惊涛。

      张明舒拉着苏君莘走到僻静处,激动得脸颊发红:“莘妹妹!你太厉害了!我都快急死了,看你只能用那些……你竟真的成了!”

      周文婧也微笑道:“苏妹妹今日,真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只是……”她语声微低,“风头太盛,未必是福。”

      苏君莘心中何尝不明白。她本意低调,却被迫迎战,一战惊人。此刻,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成了整个庭院的焦点,各种目光如影随形。

      正说着,几位夫人已陆续踱步而来。探问、夸赞、打量……比之前更加直接,更加密集。吏部左侍郎夫人再次走来,笑容愈发亲切,言语间的招揽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周夫人缓步走了过来。

      “苏姑娘的香,老身也闻了。”周夫人声音沉稳,目光却锐利,“‘顺其性而导之’……说得极好。困境之中,能有此心胸见识,非寻常闺秀可比。”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你破局而出,固然精彩,却也让自己站到了风口浪尖。在汴京,有时候,懂得藏锋,比懂得破局更重要。”

      苏君莘心头一震,知道这是极诚恳的提醒,恭敬垂首:“谢夫人提点,学生谨记。”

      周夫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不远处,那位与宁王府交好的夫人,正与脸色不大好看的赵婉清低语着什么,目光冷冷瞥过苏君莘,寒意森然。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君莘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心中疲惫渐重。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暂时离席,将书囊留在座处,只想寻个清净角落,喘一口气。

      待她返回,落座片刻,正欲定神,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月洞门边,一道高大侍卫身影,正状似无意地倚墙而立。

      那侍卫穿着宁王府护卫服色,身材魁梧,站姿有些特别——重心微微偏左,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刀柄上,虎口处,有一道浅色旧疤。

      苏君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这个站姿……这道疤痕……

      记忆如冰冷的闪电劈开脑海——旋山寺后山王军石碑文,那个蒙面刺客转身逃窜时,也是这样的身形,这样的站姿!他挥刀格挡时,右手虎口那道浅疤,在眼前一闪而过!

      虽然当时蒙着脸,但那身形,那习惯动作,那道疤痕……绝不会错!

      那侍卫的目光,与她的视线有刹那交错。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真的只是在休息赏景。

      但苏君莘分明看到,在那瞬间,侍卫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锐利审视,随即转为深沉的平静。

      他认出她了。

      或者说,他确认了——旋山寺那日,躲在亭中撞见刺杀现场的,就是眼前这个刚刚大出风头、身处漩涡中心的靖海侯府寄居的苏小姐。

      苏君莘端起面前的茶盏,借氤氲热气遮掩瞬间失血的唇色。指尖冰凉,紧贴着温热的瓷壁。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月洞门边移开,落在庭中一株盛放的粉芍上,花瓣重重叠叠,娇艳欲滴。然而眼前晃动的,却是旋山寺雨中那道狰狞的疤,与此刻远处那侍卫虎口上浅色的旧痕,渐渐重合。一口茶咽下,喉间却泛开比方才甘松更涩的苦。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满园春色、馥郁花香、甚至方才赢得的那满堂彩,都不过是糊在一口深井上的精致剪纸。而井下的寒凉与黑暗,正透过纸背,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暮色渐浓,九皇子府书房内,灯烛初上。

      赵璟刚阅罢北边递来的密函,指节在紫檀木案沿无意识地轻叩。延绥的棋局越发凶险,苏承安遇袭的消息虽已压下,但宁王府在汴京的动作却频频。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快的耳朵。

      房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沈青。

      “进。”

      沈青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反手合门。他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于暗影,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旁观者的兴味。

      “殿下,漱玉书院今日芍药会,出了件趣事。”沈青声音低沉平稳,言简意赅。

      赵璟抬眼,未语。

      “靖海侯府那位表小姐苏君莘,今日调香比试,拔了头筹。”沈青略顿,补充道,“用的全是旁人挑剩、或暗动手脚后不堪大用的冷僻香材——甘松、藿香之流。”

      赵璟叩击案沿的手指蓦然停住。

      沈青继续道:“据我们的人观察,那些上品香材,在苏姑娘上前挑选前,已被人做了手脚,或污或损。动手之人手法隐秘,应是熟知香理之人,且就在当场。”

      “结果?”赵璟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姑娘以甘松为君,佐以安息、藿香等,调出了一味‘风骨内蕴’的奇香。林山长当众盛赞,称其‘心思巧、心性稳’,‘能于困局中另辟蹊径’。”沈青语速不快,却将林夫人那番评价及当时庭中众人的惊异反应,勾勒得清晰分明。

      赵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种预料之中的印证。那个在旋山寺雨幕中苍白惊惶、在明伦堂上垂眸沉静的少女,竟有这般急智与韧性。

      “还有,”沈青神色微凝,语气转沉,“宁王府的人,今日在书院现身了。一名护卫,借口巡查,在庭院附近逗留许久。此人……身形步态,与我们在旋山寺后山追丢的那个刺客,有七分相似。尤其虎口旧疤,位置形状皆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烛火噼啪轻响,在赵璟沉静的眸子里投下跳跃的暗影。

      “他可曾接近苏君莘?”赵璟的声音沉缓下来。

      “未曾直接接触。但据报,苏姑娘离席更衣返回后,曾独坐片刻,神色有异。而后,她与那名护卫有过一次极短的目光交错。”沈青顿了顿,“以属下观察,苏姑娘……很可能也认出了他。”

      赵璟沉默。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握住案头一枚冰凉的青玉镇纸。

      好一个宁王府。一边在延绥对苏承安下杀手,一边在汴京对其女设局陷害,如今,竟连灭口的刺客都敢光明正大派到雅集之所,是肆无忌惮,还是已然觉得胜券在握,连最后的遮掩都不必了?

      而苏君莘……先是被人在香材上动手脚,意图让她当众出丑甚至失败;紧接着又直面可能刺杀过自己的凶手。一日之内,连番遭遇,她却硬生生闯过了第一关,甚至赢得了满堂彩。

      这份机变与隐忍,远超她的年纪。

      “殿下,”沈青低声请示,“宁王府护卫公然现身,恐有异动。苏姑娘那边,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暗中……”

      赵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情绪深不见底。“不必。”

      “此刻加派人手,无异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紧盯苏君莘,反会将她置于更明显的靶心。”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冰冷的权衡,“宁王府既然敢让那护卫露面,无非两个目的:一是确认苏君莘是否真的认出刺客;二么……或许本就是故意打草惊蛇,想看我们,或者看靖海侯府,如何反应。”

      沈青恍然:“殿下是说,他们在试探?”

      “试探苏君莘的分量,试探各方的底线。”赵璟将手中镇纸轻轻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既然如此,我们便‘静观其变’。传令下去,对苏君莘的暗护,保持原状,不得额外靠近,以免打草惊蛇。但,对那名宁王府护卫,给我盯死了。他见过谁,去过哪里,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沈青领命,身形一动,便欲退下。

      “等等。”赵璟忽然开口。

      沈青驻足。

      赵璟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封关于延绥的密函上,沉默片刻,才道:“苏君莘今日用的那味香,叫什么?”

      沈青微怔,随即答道:“未曾命名。林山长只评其‘风骨内蕴’。”

      赵璟指尖轻轻拂过密函边缘,不再言语。

      沈青会意,悄然退出了书房,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

      烛光下,赵璟独坐良久。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日藏书阁中,少女低垂的睫毛,微颤的指尖,以及那句谨慎疏离的“臣女愚钝”。

      如今看来,她非但不愚钝,反而敏锐得惊人。能在香材被毁的困境中破局,能在认出刺客的惊骇中保持表面镇定……这份心性,在这暗流汹涌的汴京,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汴京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而某些人,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他提起笔,在空白信笺上落下寥寥数字,笔锋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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