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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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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容的手伤让剧组调整了拍摄计划。
陈导来看过他,见他右手缠着纱布,脸色也欠佳,便挥挥手把动作戏和需要写字的戏份往后挪,先集中拍文戏和近景。
化妆师小心地整理着霍容的发型,轻声说还好伤的是右手,要是脸或者左手,很多镜头就得借位或者找手替了。
霍容闭着眼,没应声。
阮昭昭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保温杯,视线落在霍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从十三号楼回来后,他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给霍容换药。
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第三天拆开纱布,焦黑的死皮已脱落大半,底下露出粉色的新肉,只是掌心正中留下一道浅浅的暗红色痕迹,像褪色的胎记,又像一道极淡的疤。
阮昭昭涂药的动作缓了缓。
霍容睁开眼:“怎么?”
“……没事。”阮昭昭摇头,继续将清凉的药膏抹上去,指尖小心避开那道痕迹,“恢复得挺好。只是……”
他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
“这道印子,”阮昭昭声音低下去,“可能消不掉了。”
霍容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暗红色痕迹安静地伏在那里,边缘模糊,像水渍晕开的形状。不疼,没有异样感,仿佛生来就长在那儿。
“碍事吗?”他问。
“不碍事,”阮昭昭说,“不像之前那样会引路。它就是一道疤,证明那里发生过什么。”
他说完抬起眼,正好对上霍容的目光。
霍容看了他两秒,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意思是知道了,不必在意。
阮昭昭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迅速包扎好伤口,收拾好药箱,快步出了化妆间。
门外,饰演女主角的当红小花周媛等在那里,见他出来便笑着招呼:“阮助理,霍老师方便了吗?”
“方便了,”阮昭昭侧身让开,“您请进。”
周媛道谢,推门进去。门合上之前,阮昭昭听见她带笑的声音:“霍老师,今天这场戏还得麻烦您多带带我……”
阮昭昭在门外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他走去片场角落,寻了处没人的地方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旧算盘,无意识地拨弄算珠。
清脆规律的碰撞声让他有些烦躁的心绪慢慢沉静。
这几天霍容拍戏,他大多时间待在片场。陈导给他安排了民俗顾问的椅子,放在监视器旁,他很少去坐,更喜欢待在离霍容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随时注意到那边动静,又不打扰拍摄。
他看见霍容用没受伤的左手执笔写字,镜头下笔锋依旧沉稳;看见霍容和周媛对戏,两人站在民国布景里,一个疏冷一个温婉,灯光打下来,像幅好看的画。
也看见休息时,周媛自然地将一瓶水递给霍容,霍容接过,两人低头讨论剧本,距离近得几乎碰到肩膀。
阮昭昭低下头,用力拨了一下算盘。
算珠啪地撞在边框上。
场务小李拿着单据过来:“阮助理,陈导让我问问,之前十三号楼的场地清理费用,走剧组的账还是……”
“走剧组的账,”阮昭昭立刻说,“我跟陈导确认过。”
“好嘞,”小李点头,又随口道,“对了,基地管理处说十三号楼彻底清空封存了,以后不对外开放。他们还想问我们要不要那面碎了的镜子当道具,说镜框是古董,挺有价值。”
阮昭昭想都没想:“不要。”
“啊?陈导还说可以考虑——”
“那镜子不干净,”阮昭昭打断他,语气是自己没察觉的生硬,“沾过人命的东西,再好也不能留。”
小李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忙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回绝。”
看着小李匆匆离开,阮昭昭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
他深吸一口气,把算盘收进包里。
不远处,霍容和周媛那场戏拍完了。导演喊卡,两人从布景走出来,工作人员围上去补妆整理。
周媛笑着对霍容说了句什么,霍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放松。
阮昭昭看着,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起身朝片场外走去。
影视基地后面有个小池塘,平时少有人来。阮昭昭走到池塘边的长椅坐下,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倒影里的少年皱着眉,嘴角抿得紧紧,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阮昭昭伸手戳了戳水面,倒影碎成一片波光。
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霍容和别人对戏,靠得近些,笑得多些,他在酸什么。
阮昭昭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长椅微微下陷。
有人坐了下来。
阮昭昭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
霍容不知何时来了,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没看阮昭昭,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下颌线拉出干净的弧度。
阮昭昭愣愣看着他。
“拍完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嗯,”霍容放下水瓶,“今天收工早。”
“哦。”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只有风吹过池塘,带起细细涟漪。
过了一会儿,霍容开口:“周媛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阮昭昭一怔。
“她说家里最近不太安宁,想请你帮忙看看。我让她联系你助理。”
阮昭昭眨了眨眼,没说话。
霍容侧头看他:“不想接?”
“……不是,”阮昭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的木刺,“有点突然。”
“觉得突然可以不接,我帮你回绝。”
“不用。”阮昭昭脱口而出,随即声音小下去,“我接。有钱为什么不赚。”
霍容看着他,没说话。
阮昭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开始发热。他移开视线盯着池塘水面:“陈导说,明天转场去市区的民国街拍外景,大概三天。”
“嗯。”
“您的手……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里少了刚才的尴尬,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池塘上的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流动。
阮昭昭用眼角余光瞄霍容。
霍容望着远处天空,侧脸在傍晚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右手随意搭在腿上,掌心的纱布在衣袖下露出一角。
那道暗红色疤痕,应该还在下面。
阮昭昭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霍容抓住他手腕说别走时的温度,和后来倒在他肩上滚烫的呼吸。
还有那句很轻的手疼。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小声开口:“霍老师,等这部戏拍完,我带您去个地方吧。”
霍容转过头:“什么地方?”
“我师父以前常去的道观,观主是我师叔,手艺比我好。您手上的疤……他可能有办法。”
霍容沉默了几秒。
“需要多少钱?”他问。
阮昭昭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觉得应该带您去看看。”
他说完,有点忐忑地等霍容反应。
霍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好。”
只有一个字,但阮昭昭觉得心里那块闷了一下午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夕阳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也没再说话。
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