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体温 ...

  •   阮昭昭把霍容弄出13号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几乎是用背的——霍容比他高,骨架也沉,平时看着清瘦的人真正失去意识后重得像块石头。阮昭昭自己肋骨也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刮,但他咬着牙没停。

      基地的路灯还没亮,暮色像一层灰蓝色的纱罩下来。远处片场还有零星的灯光和喧闹,与这片死寂的角落形成鲜明对比。

      阮昭昭避开人多的地方,绕到酒店后门。他不想让人看见霍容现在这个样子——脸色苍白,右手掌心一片焦黑,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呼吸滚烫而急促。

      刷卡进电梯时,霍容似乎醒了一瞬。他眼皮动了动,模糊地看了阮昭昭一眼,又闭上了。但搭在阮昭昭肩上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陷进阮昭昭肩胛骨的位置。

      很轻的力道,却让阮昭昭鼻子莫名一酸。

      进了房间,他把霍容小心地放到主卧床上。霍容一沾床就往旁边侧了侧,是个本能的、想要蜷缩起来的姿势,但很快又因为右手的疼痛而僵住,眉心拧得很紧。

      阮昭昭喘了口气,转身去浴室打热水拿毛巾。

      他先处理霍容的手。焦黑的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渗血,但皮肉翻卷的样子还是很吓人。阮昭昭用温水浸湿毛巾,一点点把周围的血迹和污渍擦干净,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

      消毒上药时霍容没醒,但身体很明显地绷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阮昭昭一边涂药一边小声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处理好伤口,他又检查了霍容身上其他地方——还好,除了右手和几处擦伤,没有更严重的外伤。但霍容的体温很高,嘴唇干得起了皮。

      阮昭昭去倒了温水,试着扶霍容起来喝。霍容意识不清,水喂进去一半漏出来一半,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阮昭昭手忙脚乱地擦,不小心碰到霍容颈间的皮肤,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站在床边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拿着一条新的湿毛巾。他走到床边,把毛巾叠好敷在霍容额头上,然后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霍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阮昭昭闭上眼,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地下室镜中女人那张惨白的脸,就是霍容掌心爆开的血光,就是自己刺入镜子时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被震碎的冲击感。

      还有霍容最后倒下来时,额头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和温度。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霍容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一直在颤,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额上的毛巾已经有些温了,阮昭昭伸手想换一条,指尖刚碰到毛巾边缘,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霍容的手很烫,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紧。

      “……别走。”他低声说,眼睛还闭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阮昭昭僵在原地。

      过了几秒,霍容的手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他的手指从阮昭昭的手腕滑下来,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着。

      阮昭昭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因为高热和疼痛而微微泛红,掌心的纱布下隐约透出药膏的颜色。

      他没有抽回手。

      就着这个姿势,他用另一只手换掉了霍容额上的毛巾。冰凉的湿布贴上去时,霍容的眉头舒展开一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也放松了些。

      阮昭昭重新坐回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左手还被霍容虚握着。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

      夜色一点点深了。

      阮昭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了很多混乱的梦——破碎的镜子,满手的血,霍容站在红绳圈中央平静地说“去吧”。

      最后一个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里,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很轻地叹气。然后有温热的东西碰了碰他的额头,像羽毛拂过。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左手……已经空了。

      阮昭昭心里一紧,立刻转头看向床上——

      霍容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右手搭在被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睛是清明的,正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阮昭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霍容先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很多:“地上凉。”

      阮昭昭愣愣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腿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发麻,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霍容的左手。没受伤的那只。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皮肤干燥温暖,手指稳稳地托住他的肘弯。

      “慢点。”霍容说。

      阮昭昭借着那股力道站稳,耳朵莫名其妙有点热。他避开霍容的手,小声说:“我去给您倒水。”

      等他端着温水回来时,霍容已经自己调整了坐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接过水杯慢慢喝完。

      “您感觉怎么样?”阮昭昭站在床边问,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霍容缠着纱布的右手瞟。

      “手疼。”霍容把空杯子递还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其他还好。”

      “那、那就好。”阮昭昭接过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给您换了药,伤口……应该不会感染。但是这几天绝对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

      “嗯。”霍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呢。”

      阮昭昭一怔:“我?我没事啊。”

      “嘴角。”霍容抬了抬下巴,“还有血。”

      阮昭昭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碰到干涸的血迹,才想起自己昨天吐过血。他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已经没事了,就是一点内伤,养两天就好。”

      霍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昨晚那些惊心动魄的黑暗和粘稠感,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剧组那边……”阮昭昭迟疑着开口,“陈导早上发信息问我您今天能不能上工,我说您有点发烧,需要休息一天。”

      “嗯。”霍容没什么意见,“你回他,明天照常。”

      “可是您的手——”

      “左手还能动。”霍容说,“不影响念台词。”

      他说得理所当然,阮昭昭却忍不住皱眉。但他知道霍容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只好把话咽回去。

      “那栋楼,”霍容忽然问,“后来怎么样了。”

      阮昭昭神色一正:“我天亮前又去看了一次。镜子碎了,里面的东西彻底散了。整栋楼的‘活性’都没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的老房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留了张净化的符在楼里,过几天再去收尾。以后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

      霍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又累了。

      阮昭昭站在床边,看着霍容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昨晚霍容抓住他手腕说“别走”的时候,他其实没听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滚烫的手,和那句模糊的低语,却异常清晰地刻在记忆里。

      还有梦里那个羽毛般拂过额头的触感。

      他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轻声说:“您再睡会儿吧,我去弄点吃的。”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霍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昨晚,谢谢。”

      阮昭昭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门把手,声音有点发紧:“应该的。”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床上,霍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右手掌心传来阵阵钝痛,但玉扣贴在胸口的位置,温热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有人一直把手放在那里。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然后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晨光里,没人看见,他耳根泛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体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