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纸鹤送客 ...

  •   清晨五点半,顾剪云准时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具体说是几只灰喜鹊,每天准时准点,在他窗户外头叽叽喳喳开晨会。他试过用红布条、旧光盘吓唬它们,结果第二天它们叼来几根彩羽毛,整齐摆在窗台上,像在说:礼尚往来。
      他坐起身,木质床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这床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榆木的,榫卯结构,这么多年从没松过。小时候他怕床塌,爷爷就说:“怕啥?这床的榫头比你爷爷的牙还牢靠。”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的博古架上不是古董,而是各色剪刀、刻刀,还有几十个牛皮纸包,里头装着不同年份,不同产地的纸张。最显眼的是墙上一幅褪色的剪纸——《山村春晓》。那是他奶奶去世前最后一件作品,剪了三天,手指都磨出了血。
      顾剪云穿好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洗得有些透,袖口起了毛边。他推开木门,山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泥土和远处竹林的味道。
      青石村醒了。
      说是村,其实现在只剩下二十七户人家,大多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年轻人都出去了,去县里、市里,最远的去了广城深城。留下的理由也各不相同,舍不得老屋,放不下几亩薄田,或者单纯就是老了,走不动了。
      顾剪云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守陵人。
      守的不是皇陵贵胄,是村后山腰上一片无碑的坟茔。顾家祖训:世代守于此,护山护水护一方清净。具体守什么,族谱没细说,只说“剪纸不断,香火不灭”。
      传到顾剪云这代,剪纸手艺还在,但香火……他三十了,对象都没影。
      “剪云啊,这么早?”
      隔壁王阿婆提着竹篮去菜园,篮里几根嫩黄瓜水灵灵的。
      “阿婆早。”顾剪云点头,“去祠堂看看,昨儿下雨,怕漏。”
      “是该看看。对了,我蒸了米糕,回头给你送两块。”
      顾剪云温润一笑,“谢谢阿婆。”
      祠堂在村子最高处,青石台阶一百零八级,每一步都被岁月磨得中间凹陷。顾剪云走得不快,走到一半时停下喘口气,他倒不是累,而是习惯性看看村子全貌。
      灰瓦白墙,炊烟袅袅,远处梯田泛着新绿。很美,也很静,静得让人心慌。去年村里小学最后一个老师退休,六个孩子每天要走五里山路去邻村上学。小卖部上个月关了门,因为进货的车不愿意开这段颠簸土路。
      顾家祠堂不大,三开间,木结构。门楣上“守拙传家”四个字已经斑驳。推开门,灰尘在晨光里飞舞,正中供桌上是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老的那块是明代万历年间的,木头都黑了。
      顾剪云先上香,三鞠躬,然后从角落木箱里取出工具:剪刀、刻刀、宣纸、糨糊。今天要修复的是祠堂西墙上一幅破损的剪纸窗花——《百鸟朝凤》。原作是他高祖父剪的,历时三个月,上百只鸟形态各异,簇拥着一只展翅凤凰。现在破损了小半,鸟缺了翅膀,凤凰尾羽断了几根。
      修复古剪纸比新剪难,得先用同年代的老纸补底,再照着原来的刀法、纹路一点点复原。顾剪云盘腿坐下,将破损处小心展平,对着晨光观察纤维走向。
      剪刀在他手中轻转。
      顾家的剪刀也老,剪头略弯,刃口薄如蝉翼。据说用的是清代“王麻子”的锻打技艺,传了五代。顾剪云七岁学剪,第一年光练握剪姿势就挨了爷爷无数戒尺。爷爷说:“剪子不是工具,是手的延伸。你慌,剪子就抖;你静,纸就有魂。”
      他深深吸气,下剪。
      剪刀划过宣纸,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纸屑飘落,在光柱里像细雪。他补的是一只黄鹂的翅膀,羽毛细如发丝,每根都要有弧度、有生命感。额角渗出细汗,他浑然不觉。
      时间在这屋里仿佛慢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摩托车轰鸣,这年头会来青石村的摩托车,除了邮递员老赵,就只有……
      “剪云!剪云在不在?”
      粗嗓门伴着脚步声,顾剪云手很稳,最后一片羽毛剪完,才应声:“赵叔,这儿。”
      邮递员老赵五十多岁,红脸膛,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灰。他拎着个帆布包进来,看见顾剪云在剪纸,声音自动降了八度:“又在修老祖宗的东西啊?”
      “嗯。有信?”
      “有,还挺重要。”老赵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盖着县文化局的章,“通知,下个月有专家团来考察,说要评什么‘传统村落保护单位’。”
      顾剪云接过,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好事吧?”老赵搓着手,“评上了是不是能给钱修路?”
      “是好事。”顾剪云把信折好,“但也可能引来别的。”
      “啥意思?”老赵没听懂。
      “没什么。”顾剪云起身,从供桌抽屉里拿出两包烟,这是他特意备着给偶尔来的访客,“赵叔辛苦,这个您拿着。”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老赵嘴上说着,手已经接过,“对了,还有件事。我刚上来时,看见村口停了两辆黑轿车,锃亮锃亮的,不像咱们这儿的车。”
      顾剪云动作一顿:“什么人?”
      “不认识,三个男的,穿西装打领带,拿着平板电脑在拍来拍去。我问他们找谁,有个戴眼镜的说随便看看。我看那架势……不像游客。”
      老赵走后,祠堂又静下来。
      顾剪云走到门外,手搭凉棚往村口方向望。山道蜿蜒,看不真切。他站了片刻,回屋继续修复窗花,但剪刀下的节奏明显快了。
      十点半,窗花补完三分之一。他放下剪刀,揉了揉发僵的脖颈,从布袋里掏出个铝饭盒,王阿婆送来的米糕还温着。刚咬一口,山下传来狗吠声,还是那种连续的警惕吠叫。
      他三两口吃完,收拾工具,锁好祠堂门。
      下山路上,他碰见了三叔公。老爷子八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门口,眯眼往村口方向看。
      “三叔公,外头晒,回屋吧。”顾剪云叮嘱他。
      “剪云啊,”三叔公转过头,皱纹深得像刀刻,“来外人了。”
      “我知道。”
      “不是善茬。”老人家用拐杖点点地,“那眼神,我在过去见过,看东西像看自己的,迟早要拿走。”
      顾剪云扶老人回屋,倒了杯茶:“您别操心,我去看看。”
      走到村口老樟树下时,他看见了那两辆车。确实是好车,黑色,一尘不染,在山村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三个男人站在车边,为首的那个正用平板拍村口的石牌坊,这牌坊还是清代那会儿建的,“青石村”三个字已经风化得快要认不出。
      顾剪云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那三人中,两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衬衫笔挺,皮鞋沾了灰也掩不住贵价。中间那个年长些,估摸三十五左右,身高腿长,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打着黑色领带,衬衫领口规矩严实。他侧对着顾剪云,正在听年轻下属汇报。
      “陆总,初步测算,这片区域大约二百三十亩,可利用面积一百八十亩左右。地形有一定起伏,但改造难度不大。主要问题是基础设施几乎为零,通路、通水、通电都要从头来……”
      被称作“陆总”的男人抬手打断:“原住民呢?”
      “常住人口不足百人,老龄化严重。村集体资产……基本等于零。”
      “搬迁成本?”
      “不高。按现行补偿标准,加上情感溢价,预估三千万内可以完成全部搬迁和安置。”
      男人点了点头,转过身。
      顾剪云这才看清他的脸。五官深刻,眉骨高,眼睛是那种很沉的深褐色,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他目光扫过顾剪云,停顿了大概半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然后移开,继续对下属说:“联系县里,约个时间谈框架协议。”
      “是,陆总。”
      顾剪云这时走了过去。
      脚步声让三人转过头,两个年轻人打量他。白衬衫旧裤子,脚上是沾泥的布鞋,手里还提着个装剪刀的布袋。典型的山村青年,穷,但干净。
      “几位有事吗?”顾剪云开口,声音平静。
      戴眼镜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我们是陆氏集团考察团的,来了解一下青石村的情况。你是村里人?”
      “是。”顾剪云点头。
      “村长在吗?”
      “村长去年过世了,现在村里的事暂时由我负责。”顾剪云说,“我叫顾剪云。”
      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年轻的负责人。他回头看那位陆总,见上司微微颔首,才继续说:“顾先生,这是我们陆氏集团的陆总陆衍。是这样的,我们集团计划在这一带开发综合性度假区,青石村在规划范围内。今天先来做前期调研,之后会正式和村里沟通。”
      话说得很官方,但意思明确:我们要把这儿拆了建度假村。
      顾剪云听完,没立刻回应。他看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陆总:“度假区?以什么为主题?”
      陆衍终于正眼看他:“生态养生,文化体验。”
      “文化是指?”
      “本地民俗、手工艺之类。”陆衍说得随意,“会保留一些元素,做展示区。”
      顾剪云沉吟,“也就是说,村子本身不会保留。”
      “保留一部分建筑,异地重建。”陆衍的语气像在讨论天气,“这里交通不便,基础设施落后,整体搬迁对村民是好事。新安置点在县城边上,补偿款足够买新房,还有就业岗位。”
      他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事实上,这套说辞他已经用过很多次,从无败绩,毕竟谁会拒绝更好的生活呢?
      顾剪云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老人赶着牛慢慢走过田埂,牛铃叮当,像从很远很远的时光里传来。
      “抱歉,”顾剪云说,“青石村不搬。”
      他的话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眼镜男皱眉:“顾先生,你可能没理解这个项目的规模。陆氏集团投资,至少十个亿起步,能带动整个区域的经济发展。你们村这些人,守着几间破房子几亩薄田,有什么前途?”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顾剪云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顾剪云没回答,反而问:“几位今天打算住下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三人都愣了。陆衍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瘦,脸色有些苍白,但背挺得很直,眼睛特别黑,看人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我们当天往返。”陆衍说。
      “那时间不多了。”顾剪云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不是普通纸,是淡黄色的宣纸,边缘有手工毛边,他又拿出那把小剪子。
      三个男人看着他,不明所以。
      顾剪云手指翻飞,剪刀在纸上轻盈游走。他没看纸,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手上,那双手瘦但有力,指节分明,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不到一分钟,他停下。
      一张纸,对折后剪的,展开时是一只巴掌大的纸鹤。线条简洁,但鹤颈的弧度、微张的翅膀,都活灵活现。
      “山里路不好找,”顾剪云说,“让它送你们一程。”
      他将纸鹤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纸鹤的翅膀轻轻颤动,然后,在六只眼睛的注视下,它缓缓从顾剪云掌心升起,翅膀规律扇动着,在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悬停,鹤首微转,像是在等待。
      两个年轻人张大了嘴,眼镜男甚至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车门。
      只有陆衍,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变为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他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好几秒,然后看向顾剪云:“魔术?”
      “算是吧。”顾剪云不置可否,“跟着它,不会迷路。”
      纸鹤仿佛听懂了,轻盈地转向下山的方向,飞得慢而稳,始终保持在一人高的位置。
      “顾先生,”陆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顾剪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山间的风,“我们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顾剪云迎上他的目光,“但答案不会变。”
      陆衍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我们走。”
      纸鹤在前引路,两辆黑车跟在后面,慢慢驶出村口。顾剪云站在原地,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累,是刚才那一下耗了心神。剪纸成灵,顾家真正的祖传手艺,他练了二十年,也只能让纸物短时间“活”过来。爷爷临终前说:“这手艺,能不用就不用。世人见不得真奇,只会当你是妖。”
      今天他用了。
      因为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个男人,不是用寻常道理能说服的。
      回到祠堂,顾剪云重新坐下,却无心继续修复窗花。他打开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暗格,取出一本线装族谱。翻到最后一页,有他爷爷用毛笔添的一行小字:
      “戊寅年秋,有商贾欲购后山石材,以重利诱。拒之。三日后,山洪暴发,毁其器械,人无事。祖灵护佑,不可轻离。”
      戊寅年是1998年,顾剪云才六岁。他只记得那年秋天雨特别大,山洪冲垮了进村的唯一桥梁,但村里毫发无损。爷爷说,是后山的祖坟“显灵”了。
      当时他当故事听,现在……
      祠堂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慌乱的。王阿婆的小孙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剪云哥!不好了,三叔公摔了!”
      顾剪云猛地站起:“在哪儿?”
      “他家院子里!想修屋顶,梯子滑了!”
      顾剪云冲下山。
      三叔公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老人,老爷子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看见顾剪云,他还能勉强笑笑:“老了,不中用了……”
      “您别说话。”顾剪云跪下来检查。骨折,可能还伤了腰,村里没医生,最近的卫生院在二十里外,路还不好走。
      顾剪云神情严肃,“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但说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到!”王阿婆急得抹眼泪。
      一个半小时,老人得多受多少罪,而且山路颠簸,二次伤害的风险很大。
      顾剪云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阿婆,帮我去祠堂取我的剪刀和红纸,快!”
      “红纸?”
      “快去!”
      王阿婆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小跑着去了。周围老人面面相觑,但出于对顾家、对顾剪云的信任,都没多问。
      几分钟后,红纸取来。顾剪云席地而坐,剪子在手,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剪的不是鹤,而是一只……穿山甲。很小,只有掌心大,但鳞片、爪子、细长的舌头都剪了出来。剪完最后一刀,他将纸穿山甲轻轻放在三叔公受伤的腿边。
      “路路,”他低声说,“帮帮忙。”
      手指在纸穿山甲背上轻轻一点。
      一道微光,一道非常微弱,只有盯着看才能察觉到的光从剪纸内部泛起。接着,那小小的纸穿山甲动了。
      不是飞,是爬。
      它挪到三叔公腿边,仰起头,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它开始绕着伤处缓慢爬行,每爬一圈,身上的微光就亮一点。
      围观的老人们屏住了呼吸。
      三叔公突然咦了一声:“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是错觉,他腿部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解,虽然骨折不可能瞬间愈合,但疼痛明显减轻,脸色也红润了些。
      小穿山甲爬了七圈,最后停在伤处正上方,不动了。它身上的光渐渐暗去,又变回了一张普通的红纸剪纸,只是那红色,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
      顾剪云额头全是汗,像是跑了几里山路。他小心拾起剪纸,收进怀里:“应该能撑到医院。来,搭把手,把三叔公抬到阴凉处等救护车。”
      众人七手八脚帮忙,三叔公拉着顾剪云的手,老眼昏花却似乎又看得真切:“剪云啊,你和你爷爷……一样了。”
      顾剪云摇头:“差得远。”
      救护车来的时候,三叔公的状态已经稳定很多。顾剪云跟车去了卫生院,忙前忙后办手续,等安顿好已经是傍晚。
      回村的班车没了,他索性走回去。二十里山路,他走了三个小时。月亮升起来时,正好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
      他靠着树干休息,抬头看月亮。山里月色清冷,洒在石牌坊上,给“青石村”三个字镀了层银边。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考察团,纸鹤,三叔公摔伤,还有那只穿山甲……他摸了摸胸口,剪纸还在,但灵气已散,要温养好些天才能再用。
      手机响了,顾剪云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山里信号时有时无,这会儿居然满格。
      他接起:“喂?”
      “顾剪云先生?”是白天那个眼镜男的声音,“我是陆氏集团的李秘书,陆总让我转告您,三天后我们会正式拜访,洽谈青石村整体开发事宜。希望您能提前准备好相关材料。”
      语气客气,但透着不容拒绝。
      顾剪云沉默了几秒,没问为什么他们会有自己的电话号,只说:“如果我还是不同意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换了人,再响起的声音低沉,是陆衍本人:
      “顾先生,我查了一下。青石村去年人均年收入不足八千,村集体负债十二万。祠堂年久失修,小学废弃,青壮年流失率百分之九十。你告诉我,不靠外力,这里还有什么未来?”
      每个数字都精准,每个字都像钉子。
      顾剪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他看向月光下的村庄,那些黑黢黢的老屋,那些荒废的田地,那些佝偻的背影。
      然后他说:“陆总,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青石村还是现在这样,我带着全村人签字搬迁,分文不多要。”顾剪云一字一句,“但如果,我能让这里活过来,活出个样子,开发计划永久终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剪云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陆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兴味的笑:
      “顾先生,你知道一年时间,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顾剪云实话实说,“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好。”陆衍说,“赌约成立。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改造必须在现有法律和政策框架内;第二,每个月我要看一次进度报告。”
      “可以。”
      “还有,”陆衍顿了顿,“今天那只纸鹤,是你剪的?”
      “是。”
      “挺有意思。”电话挂断了。
      顾剪云放下手机,长长吐了口气。夜风吹过,有些凉,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穿山甲剪纸,借着月光看。
      剪纸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毫无生气。
      但他知道,当需要的时候,它会再次“活”过来。就像这座村子,就像那些被遗忘的手艺。
      “一年。”他轻声说,像是说给剪纸听,也说给这片沉睡的山林听。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王阿婆的呼唤:“剪云——是不是你回来了?饭还热着——”
      “来了!”顾剪云扬声回应。
      他收起剪纸,朝着村中那点昏黄的灯光走去。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