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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叫你瓦瓦 ...

  •   赌约立下后的第三天,顾剪云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鸟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他从枕头下摸出个老式手电筒,拧亮了照墙上的日历。农历四月初八,宜动土、修造。他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
      厨房里生了火,柴是昨天劈好的,干燥,烧起来噼啪响。他往铁锅里舀了两瓢水,抓了把小米,又切了半块红薯进去。等粥开的工夫,他从灶台旁的小木柜里取出个硬皮本子,封面用毛笔写着“青石村事记”。
      本子很厚,前面几十页是他爷爷的字,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村里的大小事务:某年某月某日,村东王家的牛生了崽;某年夏旱,组织村民挖渠三里;某年祠堂西墙漏雨,筹钱换瓦……到了后面,字迹换成顾剪云的,没那么工整,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
      “四月十一,陆氏集团到访,立一年之约。”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他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需寻出路。”
      粥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坐在门槛上慢慢吃。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山脊,先是给最高的那座峰镶上金边,然后光线像水一样流淌下来,漫过竹林,漫过梯田,最后漫到老屋的青瓦上。
      粥喝完时,天彻底亮了。
      顾剪云洗了碗,锁上门,沿着青石板路往村中心走。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老人,他都点头打招呼。走到村中央那棵大槐树下时,他停住了。
      槐树下有个石台,以前是村里议事的地方。后来人少了,石台也荒了,长了青苔。顾剪云回家拿了扫帚扫干净台面,又搬来个小木凳,坐下。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硬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顶上写了几个字:
      “能做的事。”
      他咬着笔头,想了很久,写下第一条:
      “一、修路。”
      这是最急的,进出村只有一条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去年冬天老赵送信,摩托车陷在泥里,是几个村民用扁担抬出来的。
      路不通,什么都别谈。
      可修路要钱。他算了算村里的账——如果那还能叫账的话。村集体账户上还剩八千多块,欠着供电所的电费、水站的水费,加起来五千出头。剩下的三千,连买水泥都不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在旁边画了个小三角,表示“待议”。
      接着写第二条:
      “二、恢复小学。”
      村里最后六个孩子,每天走五里山路去邻村上学。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去年冬天摔进沟里,磕掉了两颗门牙。如果有老师愿意来,哪怕只有一个,孩子们就不用每天奔波。
      但老师来了住哪儿?工资谁发?课本教具哪里来?
      他又画了个三角。
      第三条:“三、老屋修缮。”
      村里二十七户,有十九户的房子超过五十年历史。屋顶漏雨、墙裂缝、门窗朽坏是常事,三叔公摔伤就是因为修屋顶。这些老屋很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木结构,雕花窗,拆了可惜,但修起来确实费时费力费钱。
      又是三角。
      第四条:“四、生计。”
      村里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老人种点菜自己吃,多的拿到镇上去卖,一趟挣个几十块。年轻人在外的,偶尔寄点钱回来。
      没有产业,没有特产,没有游客。
      顾剪云写到这里,笔停了。
      晨风拂过,槐树叶沙沙响,几片嫩叶飘下来,落在纸上。他看着那四行字,每个后面都跟着个三角,像一座座翻不过去的小山。
      远处传来王阿婆的声音:“剪云,吃早饭没?”
      他抬起头:“吃了。”
      王阿婆拎着个竹篮过来,篮里是刚摘的豆角:“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想点事情。”顾剪云合上本子,“阿婆,您说,咱们村最缺什么?”
      “缺什么?”王阿婆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眯眼想了想,“缺人。你看这一早上,就咱俩在这儿说话。以前啊,这时候槐树下可热闹了,男人抽烟聊天,女人纳鞋底,孩子满处跑……”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眼里有光闪过,又暗了。
      顾剪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能让村里有点事情做,挣点钱,您愿意试试吗?”
      “那有啥不愿意的?”王阿婆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豁口,“我别的不行,做饭还行。以前村里办酒席,都是我掌勺。”
      “做饭……”顾剪云若有所思。
      又聊了几句,王阿婆起身去菜园了。顾剪云重新打开本子,在“生计”那条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农家饭、手工。”
      写完这一条,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在最下面,用稍微重一点的笔迹写下:
      “五、剪纸。”
      不是普通的窗花喜字,是顾家真正的剪纸,能让纸“活”过来的那种。
      但这个,不能写在本子上。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上午九点,顾剪云去了祠堂。
      他没有立即开始修复窗花,而是走到祠堂后院。那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他在墙角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几个陶土罐子,封着口,上面贴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
      他小心搬出一个,拂去灰尘,揭开封口的油纸。
      一股特殊的味道飘出来,不是霉味,是植物和矿物混合的气息,不难闻。罐子里是粉末,颜色是沉稳的朱红色。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细腻均匀,在光下隐隐有光泽。
      这是爷爷生前制的颜料,用的古法:朱砂矿石研磨,过筛,加胶调制。爷爷说,顾家剪纸用的颜色,不是店里买的化学颜料,都是自己做的。矿石色、植物色、甚至昆虫色——比如那种叫“胭脂虫”的小虫子,晒干碾碎,能得出最正的红。
      罐子一共七个,朱红、石青、石绿、藤黄、赭石、蛤白、墨黑。都是传统中国画里的“五正色”,但顾家调整了配方,让颜色更适合作纸。
      顾剪云把罐子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个一个检查。还好,密封得严,颜料都没坏。他找了几个小瓷碟,每样倒出一点,加水调开。
      颜色在水里化开的瞬间,他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小时候,爷爷握着他的手,教他调色。“红要暖,不能燥;青要沉,不能滞;绿要活,不能艳……”老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
      调好颜色,又去取了不同质地的宣纸:生宣、熟宣、半生熟,还有几种特制的加厚纸。最后是剪刀,大大小小七八把,每一把的用途都不同。
      准备工作做完,已经快中午了。
      顾剪云没有立即开剪,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几碟颜色发呆。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蜜蜂嗡嗡飞过。
      他在想,第一件该剪什么。
      不是纸鹤那种小玩意,也不是穿山甲那样的急救之物。得是能长久存在的,能帮忙的,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爷爷说过,剪纸成灵,分三种。一种是“一时灵”,像纸鹤,活个一时半刻就散了;一种是“应急灵”,像穿山甲,耗的是剪纸人的心神,用过就废;还有一种是“常驻灵”,需要特殊的材料,复杂的仪式,但一旦成功,就能长时间存在,甚至慢慢成长。
      他以前只试过前两种,第三种,爷爷在世时演示过,但没教他,说“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吗?
      顾剪云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试,一年后青石村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先选了熟宣,厚实,韧性好。颜色选了青灰色,像老屋瓦片的颜色。剪刀选了中等大小,刃口微弯的那把。
      下剪之前,他闭上眼睛,回想昨晚做的梦。
      梦里他看见一只小兽,圆滚滚的,灰蓝色,背上有瓦片一样的纹路,蹲在屋檐上,安静地看着雨,醒来后那形象还清晰得很。
      就剪它吧。
      剪刀慎重落下。
      这一次,剪得很慢,每一刀都像在雕刻,而不是裁剪。纸在手中缓缓转动,碎屑飘落。他剪出圆润的身体,短小的四肢,背上一片片叠压的“瓦片”,还有一条尾巴,尾巴末端特意剪成瓦当的圆形,上面隐约有花纹。
      最难的是眼睛,爷爷说过,眼睛是灵的窗户。剪得太死,灵就呆,剪得太活,容易失控。他屏住呼吸,剪了两个小小的圆,又在里面剪了更小的点作为瞳孔。
      剪完最后一刀,天已经偏西。
      一只巴掌大的瓦片色小兽躺在掌心,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顾剪云把它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静静看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吹过,小兽的纸尾巴动了动——只是被风吹的。
      它还是一张剪纸,精致的、栩栩如生的剪纸,但也就仅此而已。
      顾剪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他苦笑一下,摇摇头。
      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伸手想去收起剪纸,指尖刚触到纸面——
      嗡!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琴弦被拨动。
      剪纸小兽的身上,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青光,那光像水波一样荡开,然后又收拢,最后全部渗入纸内。
      下一秒,小兽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的眼睛,是剪纸的眼睛,但顾剪云就是感觉它在“看”。它慢慢抬起头,短小的四肢动了动,然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它在石桌上走了两步,脚步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到石桌边缘时,它停住了,低头看看地面,又抬头看看顾剪云。
      顾剪云屏住呼吸。
      小兽转过身,沿着石桌边缘走,最后找到石桌和旁边石凳的连接处,那里有个小小的落差,但对它来说像台阶。它小心地爬下去,落在石凳上,又爬下石凳,落到地面。
      然后它抬起头,朝着顾剪云的方向,发出了一声:
      “咕。”
      很轻,很软,像鸽子叫,又像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顾剪云蹲下来,伸出手掌,小兽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爬到他掌心。纸做的身体,按理说应该是硬的、脆的,但它在他手里,触感却是温的、软的,甚至有点毛茸茸的错觉——虽然它明明没有毛。
      “你……”顾剪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兽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然后趴下来,不动了,背上的瓦片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就叫你瓦瓦吧。”顾剪云轻声说。
      瓦瓦动了动尾巴,算是回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顾剪云做了些测试。
      瓦瓦能听懂简单的话,比如“过来”“停下”“上去”,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它喜欢高的地方,总是试图往屋顶墙头爬。顾剪云把它放在祠堂的屋顶上,它就在瓦片间走来走去,偶尔用前爪碰碰某片瓦,像是在检查。
      让顾剪云惊讶的是,当瓦瓦在一片有些松动的瓦片上停留时,那片瓦居然……自己紧了紧。不是瓦片动了,是瓦片下的泥灰被某种力量压实了。
      “你能修房子?”顾剪云问。
      瓦瓦从屋顶边缘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算是默认。
      太阳快落山时,顾剪云把瓦瓦收回屋里。小兽很乖,蜷在他给准备的小竹篮里,篮底垫了块软布。它趴在那儿,眼睛慢慢闭上,又变成了安静的剪纸。
      但顾剪云知道,它没“死”,只是在休息。
      晚上,他照例去看了三叔公,老爷子腿打了石膏,躺在床上,精神倒还好。
      “剪云啊,那天……谢谢你。”三叔公拉着他的手,语气欣慰,“你爷爷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顾剪云摇头:“应该的。”
      从三叔公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山里没路灯,他打着手电往回走,经过王阿婆家时,看见屋里还亮着灯,有说话声。
      他本想直接过去,却听见里面提到“陆氏集团”。
      顾剪云脚步停住了,他安静地站在门外。
      “……说是要开发,给好多钱。”是王阿婆的声音。
      “给钱好啊,”另一个声音,像是村西头的李伯,“我这破房子,能换县城一套新的,值了。”
      “可是祖祖辈辈都在这儿……”
      “祖辈也要吃饭啊。你看咱们村,还有什么盼头?”
      顾剪云站在门外阴影里,手电筒的光柱照着脚下的小路,飞蛾在光里胡乱地飞,像是找不到出路。
      他没进去,悄悄走开了。
      回到家,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瓦瓦的竹篮放在桌上,篮里安安静静。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打开硬皮本子,就着月光,看白天写的那几行字。修路,复学,修屋,生计,剪纸。每个后面都有个三角。
      现在,剪纸后面,可以画个勾了。
      但他没有画。
      他在想王阿婆和李伯的话,村里人苦了大半辈子,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他凭什么用一句“祖业”“手艺”就把大家绑在这穷山沟里?
      可是如果搬走了,顾家守了两百多年的东西,就真的没了。那些老屋,那些手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藏在山林间的“灵”,都会消散。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正想着,竹篮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扭头看去,是瓦瓦醒了,正从篮里探出头,两只纸做的小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你也睡不着?”顾剪云轻声问。
      瓦瓦跳出竹篮,爬上桌子,走到他面前。它仰头看着他,然后抬起一只前爪,轻轻碰了碰硬皮本子。
      “你想帮忙?”
      瓦瓦点头——如果纸做的头往下点算点头的话。
      顾剪云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瓦瓦的背,触感温润,像摸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山里起了薄雾,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叫声。
      今晚停电了,顾剪云点起油灯,他把本子摊开,在空白页上重新写。这一次,不是列问题,而是列计划。
      “第一周:统计全村老屋破损情况。”
      “第二周:尝试修复最简单的一处。”
      “第三周:如果瓦瓦能力稳定,扩大范围。”
      “同时,寻找其他能帮忙的‘灵’。”
      他写得很慢,字迹在油灯光里摇曳。瓦瓦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动动耳朵。
      写到半夜,他终于停下,吹熄油灯,躺到床上。瓦瓦跳下桌子,钻进床下给它准备的小窝,一个铺了干草的木盒子。
      闭上眼睛前,顾剪云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纸是一刀一刀剪出来的。”
      那就一步一步走,一刀一刀剪吧。
      窗外,夜色深沉,山睡着了,村睡着了,只有祠堂里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在月光下静静等待。
      等待有一天,百鸟齐鸣,凤凰展翅。
      等待这座山村,重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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