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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始修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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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顾剪云就带着瓦瓦出门了。
小兽趴在他肩头,两只前爪扒着衣领,纸做的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几乎没声音。村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顾剪云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列的清单。清单第一项:“统计全村老屋破损情况。”
他决定从村东头开始,一家一家看。
第一家是王阿婆家,其实不算太老,五十多年的砖木结构,但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要用盆接水。院墙也塌了一角,用树枝临时拦着。
顾剪云站在院外看了会儿,在本子上记:“王阿婆家,屋顶换瓦二十平米,院墙修补三米。”
肩上的瓦瓦动了动,似乎想爬下去看看,顾剪云按住它:“等会儿,不着急。”
第二家是李伯家。李伯就是昨晚在王阿婆家说话的那位,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家的房子是真老,少说百八十年了,木结构,雕花窗棂很精致,但木头已经发黑,有些榫头明显松了。最严重的地方是堂屋的横梁,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顾剪云皱起眉,在本子上记:“李伯家,屋顶整体需检修,横梁危,需更换或加固,门窗需修复。”
他站得久了些,屋里传来李伯的声音:“谁啊?”
“李伯,是我,剪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伯六十出头,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这么早,有事?”
“来看看房子。”顾剪云实话实说,“您这横梁裂了,得修。”
李伯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叹了口气:“知道。可修一次得多少钱?我儿子寄回来的钱,也就够我吃药吃饭。”
“如果……村里组织人来修呢?”
“村里?”李伯笑了,笑里有点苦涩,“剪云,不是我说,村里现在还剩几个能爬高下低的?三叔公都摔了,还有谁?”
顾剪云没接话,他肩上的瓦瓦悄悄探出头,盯着那道裂缝看。瓦瓦太小,又趴在肩后,李伯没注意到。
“我先记下,”顾剪云说,“总得想办法。”
离开李伯家,他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记。结果比他预想的还糟:二十七户老屋,十九户需要不同程度修缮,其中五户已经属于危房,随时可能出问题。
最严重的是村西头的陈奶奶家,老人八十多了,独居,儿子早年车祸没了,儿媳改嫁,就剩她一个。房子是土坯的,墙裂了手掌宽的缝,用木棍撑着。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雨天屋里跟外面差不多。
顾剪云站在那堵裂墙前,看了很久。瓦瓦从他肩头跳下来——是真的跳,纸做的身体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墙根,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像是在叹气。
“你也觉得难?”顾剪云低声说。
瓦瓦没回答,只是用前爪碰了碰墙上的土。一块土渣掉下来,露出里面已经朽烂的草筋。
顾剪云在本子上重重记下:“陈奶奶家,危房,需重建。”
但重建的钱从哪里来?陈奶奶连买药都靠村里人接济。
他收起本子,蹲下来把瓦瓦抱回肩上。小兽蹭了蹭他的脖子,纸做的身体传来温温的热度,顾剪云细细感受了一下,终于确定,瓦瓦在“活”着的时候,真的有温度。
回到祠堂时,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发晕。顾剪云坐在门槛上,翻看记了满满三页的清单,越看心越沉。
全部修完,按最省的算法,材料费至少二十万。人工费还没算,就算村民自己出工,吃饭、工具损耗总要钱,村里那三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瓦瓦从他肩头跳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它似乎对祠堂的屋顶很感兴趣,顺着柱子爬上去,在瓦片间穿梭。顾剪云看着它灵活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如果瓦瓦能修房子,那其他“灵”呢?会不会有专门补墙的,专门加固梁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剪纸成灵没那么容易,瓦瓦的成功有太多偶然。而且每剪一个“灵”,都要耗费心神,昨天剪完瓦瓦,他睡了一觉才缓过来,如果连着剪,身体撑不住。
他正想着,王阿婆提着篮子来了。
“剪云,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点。”篮子里是一碗米饭,上面盖着炒豆角和几片腊肉。
顾剪云这才觉得饿,忙起身,“谢谢阿婆。”
“谢啥。”王阿婆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本子,“你这写写画画的,干啥呢?”
顾剪云:“统计房子,看哪些要修。”
王阿婆沉默了一会儿:“修房子……要不少钱吧?”
“嗯。”
“我那儿还有点积蓄,”王阿婆说,声音不大,“不多,就两万块钱,本来是留着给我孙子读书的。但他爸说城里学校好,接他过去了,这钱……你先拿着用。”
顾剪云猛地抬头:“阿婆,这不行。”
“有啥不行?”王阿婆眼睛一瞪,“钱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真能让村里好起来,这钱花得值。”
顾剪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王阿婆拍拍他的手:“我信你,剪云。你跟你爷爷一样,心里装着大伙儿。”
老人走后,顾剪云对着那碗饭发了很久的呆。米饭还温着,腊肉的香味飘上来,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肩上的瓦瓦凑过来,好奇地闻了闻腊肉。剪纸当然不能吃东西,但它似乎很喜欢食物的气味,蹲在旁边看顾剪云吃。
吃完收拾碗筷时,顾剪云做了决定。
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翻开本子,在清单里找,最后选中了王阿婆家的院墙,塌了的那一角,大约三米长,砖石结构。不算复杂,材料也好找,村里废弃的老房子多,可以拆些旧砖来用。
下午,他找了辆旧板车,去村北头一处废弃的老宅拆砖。那房子塌了十几年了,砖还结实,瓦瓦跟在他身边,看见砖块就上前用鼻子碰碰,似乎在检查质量,虽然它没有真正的鼻子。
拆了五十块砖,够用了,顾剪云把砖装上车,拉回王阿婆家。
王阿婆正在院里择菜,看见他拉砖来,愣住了:“你这是……”
“先修院墙。”顾剪云抹了把汗,“阿婆,您看着,我试试。”
他其实没干过泥瓦活,但看别人干过,和水泥、砌砖,大概的原理懂,问题是怎么让瓦瓦帮忙而不被王阿婆发现异常。
他先搬砖,垒在塌墙旁边,然后去井边打水和水泥,水泥是去年修祠堂剩的,不多,但够用。
准备工作做完,太阳已经偏西,橙红色的光斜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剪云戴上手套,开始砌第一块砖,他动作生疏,砖摆得不正,又拿起来重新摆。王阿婆想帮忙,他摇头:“阿婆您歇着,我自己来。”
其实是怕她离太近,发现瓦瓦的小动作。
砌到第三块砖时,顾剪云假装弯腰捡东西,低声对脚边的瓦瓦说:“去,看看砖平不平。”
瓦瓦悄悄爬到刚砌的砖墙上,沿着砖缝走了一遍,走到第二块砖时,它停住了,用前爪点了点,意思是那块砖有点歪。
顾剪云重砌,这次正了。
就这样,他砌砖,瓦瓦检查,配合得居然不错。王阿婆坐在屋檐下看着,偶尔说一句“左边高点”“缝大了”,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
砌到一半,问题来了,水泥不够。
顾剪云算了算,剩下的水泥最多再砌十块砖,但墙还有一米多没修。去镇上买?来回得三小时,今天肯定干不完。
他正发愁,瓦瓦忽然跳下墙,跑到院子角落那堆旧砖旁,用爪子扒拉。扒开几块碎砖,下面露出个陶罐。
顾剪云过去打开罐子,愣住了。
里面是石灰粉,还有麻刀这种老式石灰浆的材料,这东西比水泥更适合砌老墙,透气性好,而且……不要钱。
“阿婆,这石灰哪来的?”顾剪云问。
王阿婆过来看了看:“哎哟,这我都不记得了。好像是我公公那辈存的,说修老房子就得用石灰浆,水泥不透气,墙会闷坏。”
顾剪云看着那罐石灰,又看看脚边的瓦瓦。小兽仰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是巧合吗?还是瓦瓦真的知道这里藏着材料?
他没时间细想,按老法子调石灰浆。石灰粉加水,加切碎的麻刀,搅拌。这活比和水泥费劲,石灰呛人,但他干得很认真。
重新开工时,天已经擦黑,王阿婆点了盏煤油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照着小小的工地。
顾剪云砌砖的速度慢了下来,倒不是累,是石灰浆干得慢,得等。瓦瓦不再爬墙,而是蹲在未砌的砖堆上,像个小监工。
王阿婆端来两碗糖水:“歇会儿,喝口水。”
顾剪云接过碗,一口喝干,糖水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他坐在砖堆上,看着已经修好大半的院墙。虽然手艺粗糙,砖缝不齐,但墙是直的,是实的。
“剪云,”王阿婆忽然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人眯着眼,“就觉得……你心里有底了。”
顾剪云没说话,他看向瓦瓦,小兽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眼睛微微发亮。
是啊,有底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时,院墙修完了。三米长,一人高,砖是旧的,浆是老的,看上去和原来的墙不太一样,新砌的部分颜色浅些,但结实。
顾剪云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王阿婆拿着灯凑近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砖缝:“好,好,比我儿子砌得还结实。”
这句话让顾剪云鼻子有点酸,他低头收拾工具:“明天干了就能用,石灰浆干得慢,得晾两天。”
“不急,不急。”王阿婆笑眯眯的,看顾剪云的眼里挡不住的满意。
收拾完,天已经全黑,顾剪云推着空板车往回走,瓦瓦跳上车,坐在一堆工具中间。月光很好,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
路过李伯家时,他停了一下。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老人佝偻的背影,正坐在桌前吃饭,一个人。
顾剪云站了几秒钟,继续往前走。
回到祠堂,他把工具放好,打水洗手洗脸。水是井水,凉,泼在脸上精神一振,瓦瓦跳到石桌上,看着他。
“累吗?”顾剪云问。
瓦瓦摇头。
剪纸不会累,但顾剪云会。他手臂酸,腰也酸,手上磨了个水泡。
但他心里是满的。
坐在院子里,他打开本子,在王阿婆家那一项后面画了个勾。虽然只是修了一小段院墙,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图,画房子结构,梁、柱、椽、瓦。他画得很仔细,每一处接榫,每一片瓦的搭接方式,爷爷教过他看老房子,说“房子会说话,你得会听”。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
瓦瓦爬过来,看着图纸,然后用爪子点了点一个地方,那是梁柱接合处。
“这里怎么了?”顾剪云问。
瓦瓦不会说话,但它转身跑到祠堂里,过了一会儿拖出来一小块木头,那是从旧家具上掉下来的榫头,已经朽了。
顾剪云拿起榫头看,又看看图纸,忽然明白了。
李伯家那根开裂的横梁,问题可能不在梁本身,而在下面的柱头,柱头的榫可能朽了,承不住力,梁才裂。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换整根梁,只需要加固柱头,或者做个辅柱支撑。
这个发现让他眼睛一亮,他重新画图,标注可能的加固点。瓦瓦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用爪子指一下,像是在提建议。
画完图,已经夜深了。
顾剪云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他把瓦瓦放回小竹篮,自己也准备睡觉。
躺下前,他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了陆衍,那个眼睛很深、说话很直接的男人。三天之约已经到了,对方没来,也没联系。是在忙,还是觉得这个赌约根本不用认真?
但不管怎样,他得做下去。
闭上眼睛,困意很快涌上来,半梦半醒间,顾剪云好像听见瓦瓦在篮子里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咕咕”声,像在哼歌。
然后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王阿婆,是个陌生的声音:“顾剪云先生在吗?”
顾剪云披衣起床,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的眼镜男李秘书,另一个是生面孔,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
“顾先生,”李秘书推了推眼镜,“陆总临时有事,让我来送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顾剪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协议,关于那个一年之约的。条款很详细,有双方的权利义务,进度评估标准,甚至还列了可能的“文化指标”定义。
最后附了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第一个月进度报告,月底前发到这个邮箱。”
下面是个邮箱地址,字迹凌厉,应该是陆衍亲手写的。
顾剪云看完,抬起头:“陆总不来村里看看?”
“陆总很忙。”李秘书公式化地说,“不过他说了,如果顾先生需要任何技术或法律方面的咨询,可以联系我。”
话很客气,但意思清楚,老板不会常来,你们自己折腾。
顾剪云点点头:“好,替我谢谢陆总。”
两人走了,车开下山,扬起一路尘土。
顾剪云拿着文件袋站在门口,直到车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肩上的瓦瓦蹭蹭他的脸,像是在安慰。
他笑了笑,关上门。
回到屋里,他把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好。
该继续干活了。
今天的目标:李伯家的横梁。
但这活比修墙难多了,他一个人干不了,得找帮手。
他想了想,去了村南头的赵家。赵家父子俩都在家,儿子赵强三十出头,以前在城里干过装修,后来父亲生病回来了。
听顾剪云说明来意,赵强有点犹豫:“剪云,不是我不帮忙,可修老房子的梁……那是技术活,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我研究过了,”顾剪云拿出昨晚画的图,“你看,可能问题在柱头,不是梁本身。我们不用动梁,就在下面加个辅柱支撑。”
赵强接过图纸看,看了半天:“你画的?”
“嗯。”顾剪云点头。
“画得……还挺专业。”赵强挠挠头,“可是材料呢?木头去哪找?”
“祠堂后院有旧料,拆下来的老木头,应该能用。”
赵强又看了看图纸,又看看顾剪云,最后点点头:“行,我跟你去看看。但说好,真干不了可不能硬来。”
顾剪云:“当然。”
两人去了祠堂后院,那里堆着不少旧木料,都是这些年修祠堂拆换下来的。顾剪云挑了两根直溜的杉木,直径十五公分左右,长度够。
赵强检查木料:“还行,没朽。就是得去皮,修整。”
“我来。”顾剪云说。
于是整个上午,两人在祠堂后院忙活。顾剪云用斧子去皮,赵强用刨子修整。瓦瓦在旁边看,偶尔有木屑飞到它身上,它就抖抖身子,把木屑抖掉。
赵强一开始没注意瓦瓦,后来看见了,奇怪地问:“这什么?纸玩具?”
“嗯……算是。”顾剪云含糊地说。
“做得还挺真。”赵强没多想,继续干活。
木料处理好,下午两人拉到李伯家。李伯看见他们,又看见那两根木头,明白了:“你们真要修?”
“试试。”顾剪云说,“李伯,您今天去王阿婆家坐坐?修好了叫您。”
李伯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家那根裂梁,最后叹口气:“行,我出去。你们小心点。”
老人走了,院里就剩顾剪云、赵强,还有悄悄躲在角落的瓦瓦。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