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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照对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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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程序运行的结果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一个早晨。
宋允南晨练回来,冲完澡,换好衣服,屏幕上还是那个色值:RGB(91, 127, 166)。那是根据他的算法计算出的、此刻朗伊尔城天空应该呈现的颜色。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北极那边应该是晚上十点,天应该黑了,理论上不该是这个颜色。
算法有问题。
宋允南坐下来,开始检查代码。大气散射模型、太阳高度角计算、瑞利散射系数——公式都是标准的,数据输入也没问题。但结果显然和现实不符。
除非……
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搜索朗伊尔城实时的网络摄像头。
画面加载出来时,宋允南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
不是深蓝紫色。
是绿色。
大片的、流动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的绿色。极光。KP指数应该很高,光带像活的生物一样在夜空中扭动、舒展、旋转。
摄像头是广角的,能看见峡湾的轮廓,看见远处山峦的剪影,看见观测站的红色屋顶——江落北工作的地方。
宋允南盯着画面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关掉摄像头页面,回到自己的程序。在计算结果后面,他加了一行备注:“未考虑地磁活动导致的极光干扰。在KP>4时,夜间天空颜色将偏离理论值。”
保存。
但保存后,他没有关闭程序,而是截了一张图——极光摄像头的截图。绿色的光幕下,那个红色屋顶的小建筑安静地立在雪地里。
他应该把截图发给江落北,说:你们的极光很美,我的算法没考虑这个。
这很合理,是专业交流。
但宋允南没有。
他只是把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polar_lights”,然后关掉了所有窗口。
上午的工作是分析昨天冰雷达的测试数据。他打开处理软件,导入数据,开始运行预处理脚本。屏幕上的波形图规律跳动,参数列表一行行刷新。
一切正常。
但处理到三分之一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波形图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波动——在频率为87MHz的通道里,信号强度比预期低了0.3%。这个波动在误差允许范围内,大多数研究者会忽略。
宋允南不会。
他调出了原始数据,开始逐帧分析。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原因:不是设备问题,是冰层深处一个微小的结构变化导致的信号散射。
很有趣。他记录了下来,准备在下周考察时重点探测这个区域。
记录完,他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北极应该是凌晨一点,江落北应该睡了——如果极光没有让他熬夜观测的话。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自然,自然到宋允南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个?
他摇摇头,继续工作。
二
江落北确实熬夜了。
KP指数到7的时候,整个观测站的人都醒了。大家穿着防寒服跑到户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和极光划过天际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像丝绸摩擦的声音。
江落北也拍了照,但他拍了几张后就放下了相机,只是看。
极光最盛的时候,光带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像一道发光的瀑布。绿色中透出粉红,粉红里又晕染出紫色,颜色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很美。
但看着看着,江落北忽然想:如果宋允南在这里,会怎么描述这个景象?
会用光谱数据吗?会说“557.7nm氧原子绿光占主导,630.0nm红光次之”吗?还是会说些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极光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开始减弱。大家陆续回屋,江落北是最后一个回去的。进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光带已经散成薄雾,星星重新露出来,北极星在正北方亮着,稳定得像个承诺。
回到工作室,他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来自宋允南,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那时极光刚开始。
标题:“关于时间校正模型的补充说明”。
江落北点开。正文很专业,附件里有详细的代码和测试数据。但在邮件的最后,有一句和主题完全无关的话:
“另:我写了个小程序,可以计算地球对称点的光照条件。刚才运行结果显示,您那边此刻的天空应该是深蓝紫色。但我想,实际情况可能不同——如果有极光的话。”
江落北读完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这个严谨到骨子里的人,写了个程序算天空颜色,算出来不对,还能猜到是因为极光。
他回复:
“宋老师,
模型收到了,非常感谢。代码写得很清晰,我明天就整合到我们的处理流程里。
关于天空颜色:您算得没错,深蓝紫色是常态。但今晚有极光,KP指数到了7,所以实际颜色是绿色为主,混着粉红和紫。附件是照片,您可以看看和您的程序预测相差多远。
另:您那个程序很有趣。它有没有名字?
江落北”
附上三张极光照片,点击发送。
发送后,江落北没有马上关电脑。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南极此刻的天气。
中山站,晴,风速每秒五米,气温零下十五度。应该是个晴朗的夜晚,或者凌晨——他算了下时差,宋允南那边应该是早晨。
晴朗的南极早晨,天空会是什么颜色?冰原在晨光下会泛出怎样的光泽?
江落北关掉网页,准备去睡。
但走到卧室门口,他又折回来,打开了绘图软件。
这次他画的是极光。不是照片那种写实的,是简化的,用色块和线条表现的。绿色的光带从天空垂下,地面是黑色的剪影,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光下,抬头看。
人影画得很小,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
江落北看了会儿,然后在这幅画旁边,又新建了一个画布。
这次他画的是南极。根据宋允南之前描述的样子:广阔的冰原,晨光,淡蓝色的天空。冰面上也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也在抬头看天。
两个画布并列在屏幕上。
北极的夜,南极的晨。
两个抬头看天的人。
江落北保存了两幅画,文件名:“polar_sky_1”和“polar_sky_2”。
然后他真的去睡了。
三
宋允南是在第二天早晨看到邮件和照片的。
那时他刚结束早餐,正在去机房的路上。走廊的窗户透进南极明亮的晨光,冰原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戴上墨镜。
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三张极光照片。第一张是广角的,整个天空被绿光覆盖。第二张是特写,能看见光带内部的纹理结构。第三张……是红色屋顶的观测站,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天空中是流动的极光。
宋允南放大了第三张。
窗户里有人影吗?看不清楚。但能看见窗台上那盆植物的轮廓——应该是那盆极地罂粟。
他保存了这张照片。
然后他回复:
“江老师,
照片收到了。KP=7的极光确实罕见,您记录的形态特征与地磁活动数据吻合。
我的程序确实没有考虑极光影响,这是一个需要改进的点。程序暂时没有名字,如果您有建议,可以告诉我。
另:您照片里的观测站,屋顶的红色在雪地中很醒目。在南极,所有建筑也都是红色或橙色,为了在白色背景中容易被发现。
宋允南”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他打开了昨天存的那张极光摄像头截图,附在了邮件里。
“附件是昨天我从网络摄像头看到的实时画面。时间差不多,也许我们看到了同一场极光的不同阶段。”
发送。
发送后,宋允南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看了三秒。
分享网络摄像头截图——这完全不在他的常规行为模式里。这太……随意了。太不严谨了。
但他已经发了。
关掉邮箱,他开始今天的工作:为下周的考察做最后的路线优化。地图在屏幕上展开,GPS轨迹像蛛网一样覆盖冰原。他需要选择最安全的路线,避开已知的冰裂缝区域,考虑坡度、风向、能见度。
这项工作需要百分之百的专注。
但今天,在标注第三个备选营地时,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极光照片里透出暖光的窗户。
窗户里的人,昨晚在做什么?在看极光?在记录数据?在……想什么?
宋允南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地图上。
路线优化花了两个小时。最终方案比原计划多绕行五公里,但安全系数提高了20%。他把方案发给队友,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南极的上午阳光正好。有队员在远处练习滑雪,红色的防寒服在白色背景上移动,像雪地里的火苗。
宋允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座位,打开了那个光照对称程序。
他修改了代码,加入了极光概率模型——当KP指数大于4时,夜间天空颜色将加入绿色分量。修改后的程序重新运行,计算出了一个新的色值:RGB(62, 178, 103),一种偏绿的蓝色。
还是不对。极光的颜色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变化的,无法用一个RGB值概括。
宋允南删掉了这行修改。
有些东西,算法算不出来。
他关掉程序,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关于极光光学特性的几点观察(基于江落北提供的照片)”。
他开始写,用严谨的科研语言:分析光谱特征,估算能量强度,推测高层大气的物理条件。写了两页,配了图表,引用了参考文献。
这很专业,很有价值。
但写完保存时,他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个括号:“(个人笔记,未发表)”。
四
江落北看到新邮件时,正在处理一批北极熊的粪便样本。
实验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他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样本中提取DNA。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细致,不能分心。
但邮件的提示音还是让他停了一下。
他脱掉一只手套,点开手机。
宋允南的回复,还有附件——一张网络摄像头截图。
江落北放大截图。确实是他这里,确实是昨晚,角度不同,但能认出是同一个地方。截图的时间戳显示,是他拍下那第三张照片的十五分钟后。
所以,昨晚有那么十五分钟,宋允南在看着这里的实时画面,而他在户外拍照片。
两个人,在两万公里外,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地点。
这个认知让江落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保存了截图,然后继续处理样本。但接下来的操作中,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因为他会在等待离心机运转的间隙,想起那张截图,想起邮件里那句话:“也许我们看到了同一场极光的不同阶段。”
样本处理完,已经是下午三点。
江落北洗干净手,回到工作室,认真回复邮件。
“宋老师,
截图收到了,确实是同一个地方,时间也吻合。很奇妙的感觉——知道昨晚有人在地球另一端看着这里。
关于程序的名字,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Polar Symmetry’(极地对称),如何?简单,点题。
另:您说得对,极地的建筑都需要醒目颜色。我们这里的应急设备也全是红色或橙色。有一次我在野外遇白化天气,全靠红色帐篷才被队友找到。
您在考察中也请务必注意安全。冰裂缝、白化天气、极端低温——这些您肯定比我更清楚,但还是想提醒一句。
江落北”
发送。
发完后,江落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投入下一项工作。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峡湾。午后的阳光斜射,浮冰的边缘融化成圆润的曲线。远处有海鸟飞过,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忽然很想知道,南极的午后是什么样子。
冰原在下午的阳光下会融化吗?会有融水形成的小溪吗?宋允南此刻在做什么?在准备考察?在分析数据?还是也在看窗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江落北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性地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就像此刻,他回到工作台,打开绘图软件,看着昨天画的那两幅画——北极的夜,南极的晨。
他新建了一个画布。
这次,他画了一个地球的简化轮廓,北极点标注了一个红点,南极点标注了一个蓝点。两点之间,他画了一条虚线,穿过地球内部。
虚线旁边,他写:“Polar Symmetry”。
保存。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数据文件,开始今天真正的科研工作:分析北极熊栖息地的变化趋势。卫星图像、气候数据、动物追踪记录——大量数据需要处理,需要专注。
他戴上耳机,播放专注音乐,开始工作。
但今天,在处理到一组海冰厚度数据时,他忽然想:如果宋允南在这里,会用怎样的模型来分析这些数据?会从什么角度切入?会得出什么结论?
这个想法没有影响他的工作,反而让工作多了种奇异的……陪伴感。
就像有个人在虚拟的空间里,和他一起思考着类似的问题。
虽然那个人在另一片冰原上。
虽然在另一个时区。
虽然隔着所有的距离。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连接着。
江落北完成了当天的数据分析,保存结果,关掉软件。
窗外,北极的黄昏又来了。短暂的白天即将结束,天空开始染上渐变的色彩。
他看了眼时间,算了一下。
此刻南极应该是凌晨。宋允南可能还在睡,可能已经起床准备晨练,可能在处理数据,可能在检查设备。
也可能……在看着北极方向的天空,想着这边的黄昏是什么颜色。
江落北笑了笑,关掉电脑。
该做晚饭了。
但在离开工作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幅“Polar Symmetry”的草图。
地球,两点,一条虚线。
简单得像孩童的涂鸦。
但里面藏着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一种刚刚开始、还不知会走向何方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