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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数据的温度 ...


  •   一

      视频通话结束后的第七十二小时,宋允南的屏幕上弹出了最后一行测试结果。

      “All systems operational.”

      数据库架构完成了。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窗外,南极的夏夜正缓慢转深,天空呈现出墨蓝与深紫交融的渐变。机房里的服务器指示灯安静地闪烁,像一群遵守严格纪律的萤火虫。

      他给这个系统命名为“Polaris_Link”。

      架构很干净:三层结构,标准接口,完整的错误处理。但有些细节偏离了他的常规设计——比如那个地图可视化界面,本来不是必需的,但他花了两小时写前端代码;比如用户权限系统,本来可以只有两种角色,但他设计了五级,其中最高级的“联合作者”权限目前只分配了一个账户。

      用户名:jiangluobei。

      李工端着咖啡进来时,宋允南正在调试数据导入的异常检测模块。

      “又熬夜?”李工把另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这次是什么?看你这专注程度,不像普通项目。”

      “数据共享平台。”宋允南接过咖啡,温度刚好,“北极那边的合作。”

      李工瞄了眼屏幕上的架构图:“三天搞成这样?宋工,你这效率要是用在写项目申请上,咱们组的经费能翻倍。”

      宋允南没接话。他点击保存,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四十三页的技术文档,从架构原理到API调用示例一应俱全。这本该是团队一周的工作量。

      “对了,”李工走前说,“气象组刚更新预报,下周考察那几天可能有低空云,能见度问题你注意。”

      “收到。”

      门关上后,宋允南打开了邮箱。

      邮件正文很简洁,只列了技术要点。但在点击发送前,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顿了片刻。

      他打开了系统日志。

      最新的一条记录显示:“2024-01-18 21:47:33-用户账户‘jiangluobei’创建成功。权限级别:联合作者。”

      日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是他自己写的:“该账户可访问所有数据模块及后台管理功能。”

      这不符合最小权限原则。按照安全规范,外部合作者应该只能访问特定数据集。

      但宋允南没有修改。

      他点了发送。

      邮件带着二十三个附件飞向卫星信道,穿过电离层,沿着地球的曲面,奔向北极圈内的某个服务器。

      宋允南关掉屏幕,但没有离开机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冰原。

      南极的夜空正在上演一场沉默的星辰博览会。银河清晰得像是可以伸手触碰,南十字座的四颗主星在正南方低垂,像某种古老的导航标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座时说:“星星的位置是绝对的,数据是可靠的。你永远可以相信北斗七星的指向。”

      那么,北极星呢?

      在北极,北极星几乎就在头顶。在赤道,它在北方地平线上。在南极,它永远低于地平线,看不见,但存在——它的光线依然穿过大气,只是被地球的曲率挡住了。

      一种看不见的指引。

      宋允南回到座位,打开系统前端。那个临时访问链接还开着,地图上的蓝色光点安静地亮着,等待着。

      他点开其中一个光点的详情页,又关闭。

      再点开另一个,再关闭。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七次,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系统响应速度,确认数据完整性,确认……当那个用户名登录时,看到的一切都会是完美的。

      最后,他在浏览器的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个不存在的路径。

      系统返回404页面——这是他设计的,页面背景是一张南极冰盖的广角照片,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您寻找的数据暂未抵达此坐标。但冰会记得所有经过它的光。”

      他看了那句话几秒,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二

      江落北收到邮件时,正在给雪地车装防滑链。

      朗伊尔城的午后阳光斜射过峡湾,在雪地上拉出长而清晰的影子。气温零下十四度,但他的防寒服里层已经被薄汗浸湿——安装防滑链是个体力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他摘掉手套,手指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得僵硬。

      邮件列表里,那封标题为“关于极地数据共享平台的初步架构”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最上方。发件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

      附件列表长得需要滑动才能看完。

      江落北靠在雪地车冰冷的金属侧板上,点开第一个附件——架构设计文档。五十二页,图文并茂,章节编号严格遵循科研论文格式。他快速浏览了核心部分:数据模型、接口规范、安全机制。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系统名字。

      Polaris_Link。

      北极星链接。

      江落北抬起头。北极的太阳低悬在南方地平线上,光线穿过大气层时被散射成柔和的淡金色。此刻看不见北极星,但它就在那里,在白昼的天空背后,在自转轴指向的那个固定点上。

      永远在北方的星。

      永远可以依靠的坐标。

      他继续往下看。在用户权限管理那一章,他找到了自己的用户名。权限级别:“联合作者”。注释写着:“该级别允许创建新的数据模块、邀请其他用户、执行高级分析任务。”

      这几乎是完全的信任。

      江落北关掉文档,打开那个临时访问链接。页面加载得很快——考虑到这是从北极访问部署在南极的服务器,这个速度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成就。

      登录界面简洁得近乎冷淡。他输入用户名和初始密码。

      系统欢迎语出现:“联合作者jiangluobei,欢迎。当前系统中有1,247条数据记录等待与您对话。”

      “等待与您对话。”

      这个措辞让江落北微微挑眉。不像是宋允南一贯的风格。

      他探索着系统。地图界面、数据检索、分析工具——每个功能都精致得像瑞士手表的内芯。在数据导入测试中,他故意上传了一个格式不规范的文件。系统没有报错,而是安静地完成了转换,然后建议:“检测到您的数据格式有独特结构。已保存为自定义模板‘JLB-001’,下次可直接调用。”

      不是冰冷的“错误”,而是“已保存为自定义模板”。

      江落北退出系统,回到邮件界面。

      他想回复什么?说“这系统完美得不像三天完成的”?说“您给了我超出必要的权限”?说“谢谢”?

      最后他打了这样一段话:

      “宋老师,

      系统已初步探索。它让我想起格陵兰冰芯实验室里的那些仪器——精密、可靠,但比仪器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点……‘等待’的感觉。

      附件是我方数据清单。3.2TB,已按您设定的格式整理。另附一份小礼物:斯瓦尔巴2023年极光出现频率与地磁活动的相关性数据集。我想,既然系统叫Polaris_Link,那么关于极光的数据或许合适。

      传输方案您定。我这边随时可以开始。

      江落北”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然后他加了一段,关于2023年11月南北极数据的对比分析建议,用完全专业的语气。

      但在最后,他添了一句看起来完全多余的话:

      “另:您系统404页面的那句话——‘冰会记得所有经过它的光’——我查了出处,似乎不是公共数据集里的。是您写的吗?”

      点击发送。

      雪地车已经准备就绪。江落北重新戴好手套,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院子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观测站的红色外墙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像雪原上的一颗心脏。

      车载电台里,天气预报说今夜KP指数可能到5,强极光活动概率很高。

      江落北握紧方向盘,驶向海岸公路。

      他想,如果今夜真的有强极光,如果他拍下照片,如果他发过去——

      那个在南极的人会怎么回复?

      也许会说:“极光强度与地磁活动指数的相关性符合预期模型。”

      也许不会回复。

      也许会说……别的什么。

      江落北不知道。但这种“不知道”,此刻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意。像是在探索一片新的冰原,不知道下一道山脊后面是什么,但知道每一步踩下去,冰层都是坚实的。

      三

      宋允南是在准备冰盖考察装备时看到回复的。

      中山站的装备库里,各种仪器整齐排列在金属架上。他正在检查一台冰雷达的主机,用万用表测试每个接口的电阻值。手机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震动了一下。

      他脱掉防静电手套,点开邮件。

      先看数据清单。规范,完整,连极光数据都包含在内——这确实是个“礼物”,因为他的研究重点不是空间物理,但这组数据对理解极地环境整体变化有意义。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那个问题。

      关于404页面那句话。

      宋允南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

      那句话确实是他写的。在写系统前端时,需要设计错误页面。标准的做法是放一句“页面未找到”或者“返回首页”。但他在凌晨三点,写完所有核心代码后,突然想放点别的。

      于是他打开了中山站图片库,选了一张他自己拍的照片:那是去年冬天,他在冰盖上连续观测了七十二小时后,在返程途中拍的。夕阳的光线以极低的角度射入冰面,在亿万年的冰川上切开一道金色的伤口。冰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从深蓝到乳白的渐变,像被凝固的时间本身。

      他在照片上加了一行字:“冰会记得所有经过它的光。”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是一个错误页面的背景。

      他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更没想过会有人问。

      宋允南关掉邮件,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检查设备。但十分钟后,他摘掉手套,回到工作台前。

      他回复:

      “江老师,

      数据清单收到。极光数据很有价值,我可将其整合入环境背景数据库。

      关于传输:建议首批核心数据网络传输,用于系统联调。完整数据集寄送硬盘,地址已私信。中山站下周有补给航班返回国内,我可安排硬盘随航班转运,预计比国际快递快5-7天。

      对比分析方案已阅,同意执行步骤。我可先处理南极侧数据。

      考察在即,离站期间通讯可能延迟。系统有自动监控,重要事件会邮件告警。

      预祝野外工作顺利。极光夜很美,但请注意安全。”

      写到这里,他该结束了。

      但那个问题还在那里,在邮件的最下方,像一个安静等待的坐标点。

      宋允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机房窗外,南极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深蓝向绛紫过渡,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是天狼星,冬季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打字:

      “PS:是的,那句话是我写的。照片拍摄于东南极冰盖,坐标76°S,123°E,时间去年极夜结束后的第一个黄昏。”

      然后他删掉了“去年极夜结束后的第一个黄昏”,觉得描述太私人。

      重新写:“照片拍摄于东南极冰盖某次常规观测任务期间。”

      发送。

      发完后,宋允南站在装备库的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江落北现在应该正在北极的某个观测点工作,或者在返回驻地的路上。他会看到极光预报,会在某个时刻抬头看天空。

      而他在这里,在南极,看着不同的天空,想着同一件事: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数据一旦入库,就永远在那里了。可以被分析,可以被引用,可以被记住。

      可以被一个人问:“是您写的吗?”

      然后被另一个人回答:“是的。”

      简单的问答,却在这两个数据点之间,划出了一道新的连接线。

      四

      朗伊尔城的夜晚七点,极光真的来了。

      江落北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雪样同位素分析报告。他推开观测站的大门,就看见了天边那道绿色的光带。

      起初只是淡淡的,像谁用最细的画笔在深蓝色天鹅绒上试色。然后光开始增强、扩散、流动。绿色中透出粉红,粉红边缘又晕染出紫色,像一场缓慢燃烧的彩色火焰。

      他站在雪地里,没有拿相机。

      只是看。

      风很冷,零下十六度,但他的防寒服足够厚。面罩上很快结了一层霜,他拉下面罩,让冷空气直接接触脸颊。呼吸凝成的白雾在极光下染上淡淡的绿。

      很美。

      然后他想起邮件里的回复。

      宋允南承认了。那句话是他写的,那张照片是他拍的。

      “拍摄于东南极冰盖某次常规观测任务期间。”

      常规观测任务。多么宋允南式的描述。但江落北读出了言外之意:那是一次普通的、日常的、按计划执行的工作。但在那样的工作中,那个人拍下了一张照片,并在照片上写了一句诗。

      理性与诗意的并存。

      就像此刻,江落北站在这里看极光,脑子里却在想:这束光的能量是多少电子伏特?它的颜色分布对应着大气中哪些原子被激发?它的运动模式反映了磁层中怎样的电流结构?

      但同时,他也觉得:真美啊。

      真希望有人也在这里,一起看。

      他拿出手机,这次真的拍了一张照片。极光最盛的时刻,绿色的光幕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而下,几乎要触碰到远处黑色的山脊。

      拍完,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Polaris_Link系统,登录,进入数据上传界面。

      他没有上传这张照片——照片不是科研数据。

      但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极光观测记录_20240118”。在里面,他用标准的科研记录格式写道:

      ```

      观测时间:2024-01-18 19:05-19:35 UTC

      观测地点:78.22°N,15.64°E

      极光强度:KP=5,肉眼清晰可见

      颜色分布:557.7nm氧原子绿光为主,630.0nm氧原子红光可见,427.8nm氮分子蓝光微弱

      运动特征:帷幕状结构,向南漂移速度约50m/s

      备注:无云,地磁活动活跃

      ```

      然后在备注的最后,他加了一行:

      “极光很美。想起您系统里那张冰的照片。冰记得光,那么极光记得什么?也许记得所有仰望它的人。”

      保存,上传。

      文档作为一条非结构化数据记录,进入了系统。它不会出现在地图上,不会参与任何数据分析。它只是一个备注,一个日志,一个……存在。

      江落北关掉系统,回到室内。

      工作室的灯温暖而明亮。他脱掉防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他烧水,泡茶,坐在工作台前。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Polaris_Link的后台日志。最新一条记录是他刚上传的文档。再往上一条,是几小时前:“用户songyunnan登录,查看数据点GLA-2023-08-10。”

      宋允南登录过,查看了那个几乎与北极对称的南极数据点。

      然后江落北上传了关于极光的记录。

      两个动作之间,隔着四小时,隔着两万公里,隔着季节的相反。

      但在数据的世界里,它们只隔着一行日志记录。

      江落北喝了口茶,温度刚好。

      他想,如果此刻宋允南也在看系统日志,会看到那条新记录吗?会点开看吗?会看到最后那句话吗?

      他不知道。

      但这种不知道,此刻不再是不安,而是一种温柔的悬念。

      像等待下一场极光。

      像等待冰芯分析结果。

      像等待两个在冰原上缓慢靠近的点,最终连接成一条线。

      窗外的极光仍在舞动,绿色光芒透过窗户,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江落北没有拉上窗帘。

      他让光进来。

      让这个北极的夜晚,这个有极光的夜晚,这个他上传了一句私人备注的夜晚,完整地存在。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邮件草稿。

      收件人:songyunnan@polar-research.cn

      标题空着。

      正文只有一行字:

      “您说过冰会记得光。那么我想,数据会记得我们。”

      他没有发送。

      只是保存为草稿。

      存在那里。

      像一颗种子,埋在冻土里,等待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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