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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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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对视，一同忆起崖底时的窘迫情景，齐齐低笑起来。萧琰终究是伸出了手，拈起一根酥肉条放入口中。肉条上撒着细密椒盐，酥脆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萧琰将那根酥肉条慢慢咽下，才略带矜持地开口：“本王其实已用过晚膳。”
沈惟继续啃他那只鸡腿，满不在意地回答：“我知道，‘琼津润玉粥’，配清炒落苏是吧。”
萧琰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沈惟在暗中监视自己。
沈惟继续说：“我被分到王府厨房打杂了。什么琼津润玉，不就是米粥里切了点辽参碎末吗？那玩意儿发苦，煮进粥里能好喝到哪儿去？还有那‘清炒落苏’……” 他翻了个白眼，“听着雅致，不就是炒茄子吗？那茄子皮还是我亲手削的！就放了那么几滴油，撒了点盐，清汤寡水，没滋没味！”
他说着，似乎隐约怒其不争地瞪了萧琰一眼：“天天就给你吃这些玩意儿？你也能吃得下去？”
萧琰总算跟上了沈惟的思路，弄明白了今晚这桌佳肴的来由。一时心中五味翻涌，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幼长于深宫，他早已学会不轻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皇室的生活告诉他，人与人之间终归是利益交换，而建立真正的信任，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反复验证。
可自第一日亲眼见过沈惟那般通天的手段后，萧琰却莫名地、彻底地相信了——沈惟对自己，别无所图。
若沈惟真有所图，凭他这身本事，王侯将相之府、金银宝库之所，何处去不得？他却偏留在这徒有虚名的信王府中，留在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皇子身边，整日所思所虑，竟只是自己是否吃饱穿暖，是否睡得安稳。
他沉默地又捻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孙嬷嬷常说，甜腻之物最是伤身败胃，有损皇子清贵之体，因此他院中的饮食向来清淡，极少见到这类点心。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如今已经比从前好上许多了，自从上次坠崖之事后，孙嬷嬷似乎是吓坏了，如今送进静思斋的吃食已经丰富多了。”
可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呢？
竟值得沈惟这般天人似的人物留在身侧，为他这些琐碎俗事劳心牵挂。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杯盘略显狼藉的茶桌上。两人就着这清辉，竟将几样吃食消灭了大半。萧琰似乎对那只油亮的烧鸡兴趣不大，倒是吃了不少酥肉条和糕点。
沈惟舔了舔嘴角的油光，意犹未尽。他眼睛一亮，想起什么似的，又兴致勃勃地拿过茶壶旁边的两只瓷杯，又摸出那只小巧扁壶，各倒了浅浅一个杯底。
“来，尝尝！” 沈惟将其中一杯推到萧琰面前，“我还没喝过你们这儿的酒！白天在厨房听那些嬷嬷嘀咕，说这叫‘桂花酿’，听名字就好喝！我偷偷弄了一点儿，吃肉就要喝酒助兴啊。”
萧琰表情有些踌躇：“孙……他们平日不让本王饮酒……本王不会喝酒。”
沈惟伸手将那只临时充当酒杯的茶杯，不由分说地塞进萧琰手中：“这有什么会不会的，他们不让你喝，你就不喝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轻蔑的弧度，“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琰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于是两人学着话本里英雄豪杰的模样，颇有些郑重其事地，先一同碰杯，再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小口。
然而，预想中清甜馥郁的桂花香并未在口中绽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略显粗糙的辛辣感，直冲鼻腔和喉咙！
沈惟：“唔——！”
萧琰：“咳……”
沈惟率先皱着眉，一脸郁闷地把杯子放下了，砸吧砸吧嘴，很是失望地嘟囔：“真难喝……这也没有桂花味儿啊。”
萧琰本来还在强撑，怕拂了沈惟的兴致，见他都放下杯子了，立刻如蒙大赦，赶紧搁下，被辣得吐了吐舌头：
“古往今来，多少诗文都赞酒中有极乐之土、忘忧之乡……本王今日一试，怕是与那等仙境无缘了。”
沈惟听到他这文绉绉又带着点委屈的吐槽，抬眼看向他。萧琰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狼狈与哭笑不得。
静默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笑溢了出来。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两人都低低地、压抑着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有些克制，很快就变得轻松而畅快，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弯。
外间长乐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在外面试探地低声唤了一声：“可是殿下起了，要水吗？”
两人连忙齐齐噤声。萧琰没应答，装作已经睡着了，心下却微微懊恼，觉得自己竟然有些快活地忘了形。房门外面，久久没听到应答，长乐困惑地走开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无声地笑起来。
还是萧琰先正色，说道：“你方才说……被分到厨房做活了？那里……活计最是繁重脏累。” 他顿了顿，“委屈你了。”
沈惟小声地与他说：“这倒没什么。他们还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长景。”
萧琰愣了一下，表情愧疚道：“王府的规矩……”他想说“你不必受此折辱”，改名换姓，是极不尊重的侮辱，通常只对奴仆才以府中的字起名，以示贬低与掌控。
却听沈惟说：“我觉得还怪好听的。‘长景’，长长久久，景星庆云，寓意不错啊。你若白日碰巧在王府撞见我，可别叫错了名字。”
萧琰：“……”
沈惟：“对了，暖阁那夜，后来怎么样了。”
见沈惟对此浑不在意，萧琰心中暗道，倒是自己过于拘泥于俗世尊卑规矩，显得有些狭隘了。
想到王德海那日狼狈的丑态，萧琰脸上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笑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轻快地对沈惟道：
“第二日清晨，我装作全然不记得夜间情状的样子，虽然他未必全信，但料想也吓得不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人，他没抓到；证据，他也拿不出半点。这几日，他都尽量避着本王走，不敢到眼前来晃悠了。”
说到此处，萧琰到底没忍住，畅快地笑出声，“还有那孙嬷嬷，” 他继续道：“自从坠崖之事后，便日日疑神疑鬼，风声鹤唳。我看她那样子，怕是真觉得有什么‘鬼神’在暗中护着本王，让她那毒计落了空。如今王德海又碰上你这档子‘神出鬼没’的事，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怕是更有得琢磨，有得心惊了。”
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这段时间，他们自顾不暇，互相猜忌，应该能消停好一阵子了。”
沈惟见他开怀，也心情不错，说道：“我如今被安排了具体的差事，行动受限，很难找到机会溜出去探查那个‘外庄’。”
他想到更远的未来，最终任务是争夺皇位，如今却府中困局未破，只觉得道阻且长。
于是看向萧琰，忍不住打断他短暂的快意，目光清澈而冷静地说：“拿不到王德海切实的把柄，我们就始终被动。眼下虽然他们暂时退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二人吃饱喝足，终于开始干正事，低声地这样那样商议一番。
沈惟回到下人房里，照例先小心观察了一番，才轻声上了通铺，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黑暗中，沈惟本以为早已睡熟的长来，却在寂静里悄然睁开了眼。长来生性木讷，心思迟拙，偏偏又敏感脆弱，遇事总是畏缩胆怯。白日里李嬷嬷那洪亮的嗓门将他劈头盖脸责骂了一顿，即便已经劳累了一整天，入夜之后他仍旧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心里暗暗羡慕一同分派来的长景，自己没有那样讨人喜欢的伶俐性情。可没想到，却看见对方天色将明时才悄悄摸回房里。长来本就胆小，此刻更是满心惊疑。
第二日又是“牛马洗碗工”的打工一日。自打昨日在沈惟和长来面前小声埋怨过孙嬷嬷后，李嬷嬷和刘婆子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渐渐不再避忌他和长来。
沈惟仔细听着她二人交谈，想从中拣出些有用的讯息。只是婆子们的话头说着说着便绕回了村里那些家长里短，他听着，思绪也渐渐飘远。就在这时，忽地飘来一句：
“是啊，人再也没找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嗯？沈惟心神一凛。
刘婆子也压低声音接道：“可不是嘛，多好的一个孩子，寒窗十年，本来指望他能成器的……可惜了，模样也生得俊呐。”
李嬷嬷平日总是横眉竖眼，看什么都像欠她几分似的，此时神色却难得柔和下来：“说起来，我与他爹还是同乡。听说官府本来已将人捉拿归案，连他爹都被叫去准备收尸了，可不知怎的，后来竟再没半点消息。”
沈惟心里着急，恨不得她俩再多说几句——怎么稍一走神，就错过这么一桩大事？
可惜两个婆子只是相视一叹，便不再言语了。
一上午终于相安无事，午后活计忙完，沈惟难得偷得片刻清闲，赶快回房间补觉。长来则倚在后院廊下晒太阳。
突然冲进来六名清一色着深灰劲装的健壮家丁，还有几个身形粗壮、面色严肃的婆子。厨房众人都吓了一跳。只见来人迅速分开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道来，随后走出一位脸面白净的年轻人。
李嬷嬷赶忙堆起笑脸，弯了弯身子权作请安：“安福小公公，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安福走进来，和风细雨地微微笑着：“李嬷嬷，叨扰各位了。最近府里不太平，混进了个宵小之徒，王总管本不愿惊动各院，可连日搜查都无果。总管这才吩咐小的带人各处仔细搜查。”
长来闻言一惊，迅速回想起昨夜所见。他暗暗环视了一圈，见沈惟不在人群中。那队家丁已不由分说地动手盘查起来。他们目标明确，专挑身形纤细瘦弱的下手：婆子负责查验女使，家丁则逐一搜检厨房里的男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