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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宵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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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骂是长来。他本就生得瘦小,性格内向畏缩,此刻被李嬷嬷兜头盖脸一顿臭骂,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
沈惟手中的动作未停,目光淡淡扫了过去。每晚睡前的下人通铺上,几个被分到一处的少年睡前也会悉悉索索地零碎聊几句。沈惟听了一些,无外乎千篇一律的苦楚:家中赤贫,弟妹成群,锅灶常冷。几人之中,又数长来性格木讷,在家不受待见,竟是被亲生父亲卖给牙行换了银子。
沈惟收回目光,继续冲洗着手中的碗碟。这样的孩子在家时怕是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更别提懂得如何按照高门大户的精细要求去择菜了。一连学了好几日,学会了旧的又遇上新的,常出错挨骂。
此时,一个衣着暗紫色团花褙子,发髻间插着两根银簪的嬷嬷进来厨房。她一进来就用手帕嫌恶地掩住口鼻,出声骂道:“吵嚷什么,没点规矩!”
李嬷嬷声音一顿,见到来人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迎上前:“见过孙嬷嬷。今儿是什么好风,把您吹来咱们这腌臜地方?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孙嬷嬷依旧捏着手帕,睨了她一眼,扬扬手,身后几个奴才端着几个盖着绸布的托盘送进来:“王爷前番受了惊吓,身子骨娇贵,最是需要精细调养的时候。这些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你们厨房好生料理,别糟蹋了,给王爷送过去。”
“是是是!奴婢晓得了!” 李嬷嬷连连点头,又说了好些奉承话,孙嬷嬷却似乎心情不佳,懒得听她拍马屁,放下东西便带人走了。
孙嬷嬷前脚刚走,李嬷嬷的笑脸就消失了,她直起身来,啐了一口才进来翻看托盘,里面是些雪燕、辽参等滋补药材。她满脸讥讽地对刘嬷嬷说:“瞅瞅,瞅瞅!连宫里赏下来的这些金贵玩意儿,如今都舍得拿出来,”
她阴阳怪气道,“从前这些东西进了王府的门,都是先紧着她老人家尝鲜,哪轮得到前院那位王爷?”
刘婆子闻言连忙“哎哟”一声,看了看长来和沈惟:“我的好姐姐,你快悄声些吧!这些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李嬷嬷被刘婆子一劝,虽然依旧满脸不服,但到底不说了,视线回转,又看见了哆哆嗦嗦的长乐,一时想起是因为这个兔崽子让孙嬷嬷一进门就骂了自己一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沈惟听她话里有话,正待仔细详听。却见她话音顿住,一脸风雨欲来地盯着长来,连忙说:“嬷嬷,小人斗胆,在家中时便会择菜,让我与他一换,也省得他这个蠢笨的,教您气坏了身子。”
李嬷嬷被这番话理顺了心气,这都是奴才巴结主子时候的奉承,哪轮到她来听这马屁,到底是偃旗息鼓,挥手把沈惟招过去,让他和长来换了岗位。
李嬷嬷回到灶台前,还是有些气不过,凑近刘婆子压低声音说:“我怕她作甚?你瞧瞧前些日子,内院里闹腾的!他们那些个亲信、得力的人,不都被……”
“还有以前厨房那张婆子仗着背后有……,如何的作威作福,目中无人。克扣咱们的份例,好东西尽往她自己兜里划拉!咱们如今终于松快点了,我说几句怎么了。”
长来这几日学规矩时,沈惟早在一旁看会了,如今手上活计不停,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却借着换岗后距离更近,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刘婆子也叹了口气,小声地说:“何止咱们能松快点,可怜了那位小贵人……我家里那个半大小子,也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一顿能吞下十二个大肉包子,还喊饿!”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这王府里头,看着是天大的富贵……可送到前头的,都是清汤寡水的粥,不见油星的菜叶子,分量少得跟喂雀儿似的!以前孙嬷嬷管事儿时,是‘王爷体虚,不宜厚味’;如今王总管煞了她的威风,开始变着样地巴结正主儿了。”
沈惟面上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专心择菜的木讷模样,但他听明白了!
什么“体虚不宜厚味”,什么“精细调养”,全是放屁!萧琰居然在王府里过得是这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狗日子!
难怪初见时,他就觉得萧琰瘦得过分,那身皇子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说话间中气不足,一副气血亏虚的模样!当时还以为只是日子清苦些,没想到竟是被人刻意磋磨、克扣饮食!
妈的! 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杀心渐起。
自己好不容易从悬崖底下捞上来的、根正苗红(好歹是个皇子)、智商在线(至少急智不错)、未来大有可为的清华好苗子(权谋版),还没开始好好浇水施肥、引导他走向人生巅峰呢,你们两个老虔婆、老阉奴倒好,满门心思地要给我养废。
都给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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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烛火已熄,唯余窗外稀薄月色渗入,萧琰只着寝衣躺在锦帐之内,外间是今日当值的小厮长乐。
万籁俱寂中,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长乐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竟将内室垂落的锦帐都吹得扬起了一角。他心头一跳,以为是夜风作祟,连忙走过去将房门重新掩紧,以免寒气侵扰了王爷。
就在他转身要折返回榻前时,帐内传来了萧琰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悦:
“出去守着。你在此处,气息扰人,本王难以入眠。”
长乐闻言,不敢有违,立刻躬身应道:“是,殿下。”
他没看到,原本依旧准备安歇的萧琰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面色慌乱却强自镇定,尤其是姿势奇怪,他微微侧着身,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端在身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确定长乐已经离开房间,私下里依旧一片寂静。几息之后,萧琰缓缓地、试探性地,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空气,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沈惟?……是你吗?”
沈惟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由淡至浓。在床榻尾部的昏暗阴影中缓缓凝聚、显现。他半蹲在那里,如同悄无声息潜伏的夜行动物。
长乐方才所见那阵“夜风”吹动帷帐的景象,正是他发动技能潜入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扰动。他担心直接出现在榻边会令帷帐不自然地鼓起,故而选择了相对隐蔽的床尾位置。
因此,当萧琰感觉到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在黑暗中猝不及防地握住小臂时,那一瞬间的惊骇几乎让他魂飞魄散!
然而,这极致的恐惧只持续了短短一刹。
下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清晰地劈入他的脑海——是沈惟!
只有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手段莫测的家伙,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虽然心中仍砰砰狂跳,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迅速漫过冰冷的恐惧。
几日不见,此时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萧琰:“你在崖底的伤,可大好了?”
沈惟:“烧鸡,吃吗?”
?
萧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见沈惟动作利索地开始从怀里往外掏油纸包,似乎打算直接锦被上“铺开阵仗”,萧琰眼皮一跳,也顾不上问伤,连忙起身:“别……别在这儿!” 将沈惟拉到茶桌旁坐下。
借着朦胧月光,沈惟开始如同变戏法般,一件件往外拿。先是一只油光红亮的烧鸡,又拿出一包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最后他竟然还翻出一包花样精致的点心。
萧琰看着桌上迅速堆起来的“宴席”,哭笑不得。“上一次……在暖阁相见,本王那时神智糊涂,竟忘了仔细问你,也不知你在崖底时受的伤,究竟如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吃食,“你走后的这几日,本王……心中时常记挂,颇为忧心。”
沈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手在胸前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只精致小巧、最多只能装几口酒的扁壶。
萧琰这下是彻底绷不住,无奈地低低地笑出了声:“没想到……阁下却是美酒佳肴相伴,过得如此……潇洒惬意。”
沈惟清理完了身上的库存,立刻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转了两圈,甚至还伸伸胳膊踢踢腿,说:“早就没事了!你看,活蹦乱跳,好得很!”
萧琰松了口气,没有追问“那么重的伤为何好得这么快”——自从亲眼见识过沈惟那凭空消失的“鬼神手段”后,他似乎已经逐渐接受,任何非常理之事都可能发生在沈惟身上。
沈惟又坐回桌边,热情地招呼他:“看看,你喜欢吃哪样?或者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下次给你带来。”
见面之前,萧琰这几日也在等他的消息。本以为这次见面会是严肃的议事,但他总是难以猜到沈惟下一秒会做什么。
此刻对着一桌子的美食,他的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唇角。皇室的规矩让他“夜不进食”多年,但为了沈惟他不介意破例,不过……沈惟似乎没拿筷子。
见萧琰只是看着,迟迟不动手,沈惟满脸疑惑,“怎么不动,嫌弃凉了?”说着伸手掰下一只鸡腿,自己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这鸡凉了也很香的,我从王府厨房里偷的,左右是你自家的东西,尝尝?”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萧琰揶揄一笑,对萧琰说:“不过嘛……比起殿下亲自烤的野雉,自然是略逊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