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野雉 ...
-
天光已经隐隐泛白，天快要亮了。
狭小的岩隙阻隔着崖底的朝风，留出一处温暖的小天地。萧琰深深地看着沈惟昏睡的脸。这个人，在昨日之前，与他的人生毫无交集，却在不到一日的时间里，与他多次同生共死。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带着诱人的甜美：
走吧！萧琰！离开那吃人的王府，离开那些恨不得你死的所谓亲人！你可以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垦一块荒地，盖一间茅屋。再也没有天皇贵胄血脉带来的诅咒……
这个幻梦如此清晰，几乎让他能闻到泥土的芬芳。
他其实与沈惟相识的时间很短。
一直疲于逃命，交谈甚少，是真正的交深言浅。
但萧琰想象着沈惟醒来后的反应，他或许会觉得萧琰无稽之谈，但也或许会皱着眉头，无奈地叹口气，说：“可以一试。”
那将是怎样一种光景？
然而，另一个声音，更冰冷，更残酷，却也更真实。
哪怕再被厌弃，只要萧琰活着，皇后、国舅、乃至其他觊觎宝座的兄弟……他们谁会允许一个流着父皇血脉的皇子，隐姓埋名活在民间？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砸穿了温暖的幻梦。他的思绪飘散着，心中茫茫然一片……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迹，浑身颤了一下，仿佛大脑刚刚反应过来自己亲手杀了什么，后知后觉才开始害怕。
但是……
原来，反抗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让那些高高在上、视他如草芥的人恐惧，是这样的滋味。因无人庇护、教导，他从小都被动地囚于困顿局面。
第一次的反抗来的是这样色彩浓烈，他回头思索，原来过往的许多欺辱，并非束手无策。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在他血液里奔涌、燃烧。
他想要力量。
天光将亮未亮之际，沈惟在昏睡中发起高烧来。
他伤得太重，脱位骨折的肩关节虽有系统修复，但仅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收起双腿，意识模糊中本能地避开伤臂，将身体蜷缩起来。萧琰见他缩作一团，似乎微微发抖，便皱着眉唤了他几声：“沈惟？……沈惟？”
见人没有反应，他探身过去，只见沈惟双目紧闭，额间冷汗涔涔。
萧琰犹豫了一下，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这才发现他在发烧。心下急切，忧心他的伤势，却又无能为力。
他撕下衣袍的一角，去深潭边洗湿后折返回来，用冰凉的手帕帮沈惟擦拭额头降温。
萧琰不知是否有用，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昏沉中的沈惟舒服地喟叹一声。但杯水车薪，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燃烧起来……
烧得快把医院病床的床单都给烧穿了。
“好冷啊护士，关关空调吧。”沈惟迷迷糊糊地低声呓语。
萧琰附身过去，侧耳对着沈惟，轻声问：“你说什么？”
风掠着萧琰的耳侧吹过，搅乱沈惟汗湿的头发。
沈惟烧了大半夜，在他的梦里，医院病房空调开得很大，他喊来护士姐姐——还是那个想帮他关电视机的女孩子。小护士匆匆忙忙赶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护士的手似乎刚刚在凉水里洗过，凉得他脑仁疼。
小护士摸完额头，说他发烧了。沈惟说我知道，但那小护士说医院抗疫呢，没药啦，便走了。
只有那该死的空调还在吹啊吹，吹得他左肩生疼，简直冷到了肩胛骨的骨头缝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小护士给他加了一床被子，严严实实地把沈惟包裹在里面。
他身上慢慢暖和起来，便睡熟过去，不再记得。
早上醒来时，沈惟一时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他闭上眼，再睁开，逐渐想起昨天穿到古代，而他还在昨晚躲避刺杀的岩隙里。
萧琰不在。
沈惟没有动弹，又闭上眼睛。
他实在太累，又没吃饭，身上毫无力气。
脚步声靠近，萧琰掀开一侧的藤条，午后的阳光便放肆地钻进这块狭小空间里。萧琰朝他俯下身，神情很温和：“恩人醒了？饿了吧，本王弄了吃的。”
这荒郊野岭的，弄了吃的？
沈惟睁开眼去看他。
萧琰伸手小心地把沈惟扶起，用阔叶植物的大叶子带了些远处的潭水过来，近旁火堆上传来腥臭的焦糊味道。
看着萧琰双手托着阔面叶子，叶子里一汪潭水看起来还算清澈。沈惟心中默默想着，昨天穿越前他喝的还是医院饮水机……虽然身上极不好受，但他还是疑心潭水不干净，只顺着萧琰的动作润了润唇角，便不再喝了。
沈惟扭开脸去寻找臭味来源。
原来在自己昏睡时，萧琰尝试着设置了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失败多次后，竟真的套住了一只懵懂的野雉。
萧琰手忙脚乱地处理了这只野雉，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小王爷，昨夜初次犯了杀戒，神魂仍在震荡。今早杀鸡时，反倒稍稍心安，只觉杀鸡原比杀人省力。
只是雉鸡野性难驯，一人一鸟，鸡飞狗跳，羽毛乱飞，萧琰仅剩的里衣还被啄破了几个大洞，狼狈之极。
萧琰身上还有昨日王府带出来的火折子，但也只剩下这个火折子。他笨拙地架起火堆，最终将被折腾的死不瞑目的野雉烤得半生不熟。
所幸这狼狈的过程沈惟没有看到，等他醒来时野雉已经变成焦黑的一坨。
两人实在太饿了，即使野雉身上骨头居多，肉量可怜，但沈惟和萧琰仍然狼吞虎咽地分食了这顿来之不易的“盛宴”，只是实在味道难以恭维。
在沈惟昏睡时，萧琰还采来了各式各样几种野果野蘑。幸亏他念着要留给沈惟，沈惟看了一眼便心惊胆战，用两只手指捏着，将几只颜色艳丽的漂亮野蘑都挑拣着扔了出去。
二人席地而坐，一边吃酸涩的野果，一边吃腥味的烤肉，也算是别样调料。只是一阵风吹过，刮起几片落叶，颇显得此情此景格外凄凉，可怜落魄。
此时已近晌午，暖融融的阳光洒进崖底，驱散了昨夜的阴凉。沈惟脚边残剩一堆细小的骨头，萧琰灭掉火堆，开始清理此处二人留下的痕迹。
沈惟抬起头看向少年狼狈脏污的脸。
察觉到沈惟在看自己，萧琰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抬头回看过去。对视之间，萧琰的神色有隐约的孩子气，沈惟知情达意地明白了小皇子的心思，于是很给面子地说：
“多谢殿下，小人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野雉。”
萧琰面沉如水，回想起自己一番辛苦和努力，做出稳重模样，端庄地“嗯”一声应下这句称赞。
但回想起那坨焦黑的烤肉，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一同笑了起来。
因为发烧，昨夜萧琰曾用衣袍碎条为他擦拭过脸颊。此时小皇子将自己折腾得满身炭灰，十分狼狈；沈惟却被小皇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如此展颜一笑，眼眸在艳阳中明亮得灼人。
萧琰轻咳了一声，不自在避开视线，手上突然加快，莫名变得忙碌起来。他三下五除二将二人吃剩的东西和火堆掩埋在土下，又将此处踩实，试图让此处看不出曾被动土。
活都干完了，忙无可忙，萧琰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昨夜几番思量，还是决定重回王府。昨夜那“做个普通百姓”之言，不过是情绪脆弱之时的一句戏言。然而既已决定，眼下萧琰最忧心的便是沈惟。
察觉到萧琰似乎欲言又止，沈惟问道：“殿下似乎有话？但说无妨。”
萧琰斟酌着，不知从何开口。
原本轻松的氛围，骤然沉默下来。
此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似乎有很多人往此处而来。二人一惊，止住话头迅速钻进较高的浓密灌木，俯下身掩藏行迹。萧琰抬头屏息去细听，不多时就听到领头那人沉稳有力的呼喊：“殿下！信王殿下！您在何处？”
萧琰透过枝叶缝隙，看清了为首那人的面容——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是信王府侍卫长，霍廷。
沈惟与萧琰对视一眼，眼神在问，坏人还是好人？
萧琰脸上没有太多欣喜，他神情紧绷，对着沈惟的视线定了一下，半响才轻轻点了点头。
沈惟奇异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坏人，也不算好人。
此时沈惟脑海中的系统发出提示：
【目标人物危机解除！】
【保证目标人物“萧琰”生还，任务成功。】
【任务贡献度结算：崖底缓冲救援30%，误导王府家丁30%，击退职业刺客40%。】
【任务奖励发放至后台，请宿主查看使用。】
沈惟放下心来，不管来人是谁，显然萧琰已经安全脱险。
萧琰正要起身应声，一只带着凉意的手，猝不及防地从后方捂住他的嘴！力道不重，将他稳稳地压回原地，重新没入灌木的阴影中。
萧琰一惊，下意识挣扎，回头对上了沈惟近在咫尺的眼睛。
“殿下，至此，路分两头。”
萧琰身体一僵，满脸意外地看着沈惟。
霍廷的队伍更近了，甚至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仔细搜索这一片！”“血迹往那边去了！”
就在这微妙时刻，沈惟凑到萧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崖底相遇，共度此劫，是段奇缘。”
“前路莫测，殿下归途，自有贵人相护。唯愿殿下，珍重己身，勿再轻涉险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萧琰的肩头，瞥了一眼霍廷等人的方向：
“我另有去处。殿下保重。”
他最后看了萧琰一眼，“山高水长，若有缘分，他日自会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野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