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乍雨其一 ...
-
历史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它沉默地吞咽着两岸倾倒的往事。
如果说国的存在是一架弥足珍贵的轻舟,那么群雄逐鹿也能看作是在摆渡,从百舸争流,再到天下一统。
江湖则是一截看不见的地下渠,每有一个新人喝下渠水时,就继承了一个旧人的遗志。
贞和二十三年,中原终于在周王杨奚的率领下,走出了那段鼎立长达六十八年的春秋,同年夏,杨奚于汴京登基,受命于天,改国为朝,史称周文帝。
贞和二十五年,先帝崩,前晋王杨承昭继位,改年号建文。
用新的掩盖旧的,明的替代暗的,是本朝载事常会用到的笔法,因与果,那些干净的,或者不干净的,凡所需洗刷者,最先迎来的都会是一场大雨。
江湖夜雨。
而我们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建文十一年间。
……
世有畸时,代有暗章。
庙堂之高,文禽武兽,尽作傀儡之戏。
江湖之远,武脉式微,犹困网罟之中。
——
你为谁拔剑?又为谁而死?
俱在樊笼内,谁非局中子?
(序)
金陵城又逢梅雨时节,多少楼台烟云中。
就近是一间铺子,匾额有些年头了,龙飞凤舞书着“梵花里”三个大字,却原是家卖酒的。
古朴的门户上分挂着两只八角灯笼,照出一片模糊的猩红。
雨下得不小,打砸着,炸开一朵朵数不清的花儿,再顺着瓦檐一溜儿落下来,直至淌成一方天然的珠帘。
铺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跳耀,把墙柜上瓶瓶罐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只罐子里都泡着些什么,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浮沉。
后房依着胡三娘的习惯平铺了一大块狼皮绒毯。
女人赤足踩在那片灰白上,尽管来回走动摆弄,她脚踝处系着的银铃却一声不响。
她把其中一只轻轻放回木架。
那架子上一排共十二只罐子,昏暗的光线下,有的像风干的根茎,有的像蜷缩的虫体……
而最边上的那只,隐约能看出是截骨头,人的指骨。
看过了一群“宝贝”,胡三娘拿着把小银剪,开始慢条斯理地修剪烛花。
烛芯“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子,映亮了她那张脸——
眉骨极高,两道眉尾天生断了个口子,她刻意用石黛勾出两抹上扬的锋,看起来就像是两笔飞入皮肉的墨线。
三娘动作专注得像在对待情人的肌肤。
这时眼皮一抬,她那双柳眼黑得惊人。
分明看不见底,偏偏总蓄着一汪水莹莹的光,仿佛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瞧起来楚楚可怜。
可你要是细打量,就能觑见她霜白色的睫毛——
那是用婴儿尸油混了灯花灰,一根一根刷出来的颜色。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三轻一重,循环往复。
或者说并不是敲门,而是叩。
指节撞在门板上的力道又重又急,间杂着粗重的喘息。
胡三娘没动,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
嘴里埋了一颗玄铁舌钉,动作间闪过那点暗沉的银光。
她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只隔着门板问:
“规矩知道?”
“知道!都知道!”
门外的人闻言,几乎是扑在门上,
“以命换命,以血引血,所求必应,后果自负!”
“求您开门!”
三娘于是拔了门闩。
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雨腥气。
刚开出一道缝,一个湿透的身影就跌了进来。
来人是个少女。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木盒子。
她指甲掐得发白,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此刻沾满了泥水。
三娘认出了,那是青城派的门徽。
她没急着开口问。
只听“噗通”一声,少女便直挺挺跪在三娘面前,同时双手将木盒高举过头顶。
雨水顺着她的膝头晕开,在木地板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青城派弟子沐云,求娘子一手回春膳。”
她声音哑得厉害。
胡三娘终于放下银剪,身子往后一靠,半躺在柜台后一把圈椅上。
鸦青色的冰蚕丝罩袍随动作滑开一截,露出里头的软甲内衬。
她托着腮,发间那支枯梅枝状的银步摇轻轻一晃。
“青城派……蜀中那个青城?”
“是。”
“千丝蛊?”
沐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骇:“您……您怎么知道?”
三娘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三天前,靖安司总捕李河风来过,”
“说是青城派三十六口全中奇毒,浑身爬满红丝,三日必死。”
“太医院查不出蛊虫的痕迹,也辨不出是不是毒药。”
胡三娘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柜台。
“今天,是第三天。”
沐云的脸色更白了。
“你们出什么价?”
沐云闻言,循着本能将举着的木盒往三娘的方向伸——
三娘打眼看出盒子的用料是上好的紫檀,边角被磨得圆润,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没急着接,只用脚尖轻轻一勾,随后塔扣“咔哒”弹开。
烛光落进去的瞬间,胡三娘黝黑的柳眼眯了眯。
铺子里跟着静了一瞬。
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远了。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蜷着一个……东西。
很小,小得能托在掌心。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紫色,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脐带还连着一小截,盘在身侧,断口处微微发黑。
这是个未足月的婴胎,胎体表面还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胎脂,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柔光。
三娘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胎心位置。
还温着。
她由此抬眼,水莹莹的眸子里终于透出点兴趣,
“刚取的?”
沐云伏下身。
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胞姐……沐雨。上月嫁与青城派少主,三日前随少主回门,一并中了蛊。”
“她怀胎七月,昨夜……昨夜难产……”
话就断在这里,泣不成声。
三娘合上盒盖,接过木盒放在柜台上。
人却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沐云面前,伸手钳起少女的下巴,迫其对峙。
“所以你就剖了她的肚子,取了这孩子?”
三娘盯着她的眼睛,
“姐姐尸骨未寒,外甥还未足月便成了你求药的筹码。沐姑娘——”
“你好狠的心啊。”
沐云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猛地抬头,死死咬住齿肉。
“青城派满门不能白死!”
“神农谷的药观音看过,她说天下唯有胡娘子您一手回春膳,能在千丝蛊发作后强续一人性命。”
“求您、求您救我青城派留一活口,以报此血仇!
而后报应罪孽,纵使十殿阎罗,九幽地狱,沐云亦心甘情愿赴之!”
神农谷,药观音。
竟是钟道雪的主意,而非风雨楼的生意。
三娘盯着那婴胎看了半晌,似乎在出神,却忽然又笑了。
她笑起来时,唇瓣张开两处,露出齿白。
就像是一匹被刀光裁开的红绡。
“倒是舍得。”
三娘语气感慨,不知是在指谁。
她合上盒盖,抱起盒子转身往后院走,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