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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乍雨其一 ...

  •   沐云踉跄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后院要比前铺更暗,只廊下悬着一盏白纸灯笼。
      雨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纱。
      院角有棵老梨树,花期已过,叶子被雨打得蔫蔫的。
      胡三娘走进廊下的药房,将盒子搁在案上。
      她先从摆在木架的那一排里挪了一只陶罐,紧跟着又取了几样东西——
      干枯的虫壳、漆黑的根块、炮制过的粉状物……
      以及皱巴巴看不清是什么的药材。
      最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柄特制的薄刃,刃身薄如蝉翼。
      左手。
      三娘的左手很漂亮。
      手指纤长,肤色白皙。可每当她想握刀时,尾指都会僵住。
      是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微微蜷曲,关节僵硬,无论她如何使力,都无法完全握拢。
      配药的全程沐云都依照规矩垂头跪着。
      态度恭顺,没有张望。
      三娘改换右手持刀,往被遮住的小臂内侧浅划了一道。
      血由是涌出来,滴进早已备好的陶罐时,竟散发出了一股奇异的香息——
      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
      那是一种甜腻的、带着腥气的味道。
      像是熟透的果子开始腐败。
      而后那伤口竟然诡异地愈合,直到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这时,再从腕部往手肘处细数,这是第七条,由三娘亲自下手割出的疤痕。
      她将盒子中的婴胎取出洗净,剔去某些部分,又将某些部分剁碎。
      碎肉混进三娘的血,在陶罐里渐渐变了颜色。
      她仿佛只顾着把东西一样样丢进熬煮,动作随意得像在熬煮一锅寻常的汤。
      随着三娘每丢一样,罐子口散开的气味就跟着变了一分:
      先是焦苦,再是酸涩,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头晕的味道。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声一声敲着瓦片。
      三娘到这停下手,看向还在堂中跪着的沐云,意思不言而喻。
      沐云察觉到这段注视,毫不犹豫地拔出背后长剑。
      剑光一闪,她右手小指齐根而断!
      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却没有管溅出的血,而是咬着牙把断指递过去。
      胡三娘瞥了一眼,将那截血淋淋的断指就这么丢进陶罐。
      她盖上罐盖,陶罐重新被搁置在炉火上。
      “血亲因果,以骨肉为引,旁人造下的孽债,你竟也心甘情愿、背得痛快。”
      “不过也是,比起十死无生,区区一根手指又算什么。”
      沐云没有接话。
      胡三娘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忏悔,空间被死一般的沉默侵占,唯有炉火“噼啪”烧着。
      半个时辰,长也不长。
      膳成时,罐中只剩下一小碗浓稠的羹汤。
      颜色暗红,像是凝结的血肉,表面却浮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胡三娘将那碗推到沐云面前。
      “趁热,要知道膳食不比汤药,散了效,不灵也别怪我。”
      沐云端起碗,手却抖得厉害。
      她闭上眼,闷头将整碗灌了下去。
      羹汤入喉的瞬间,少女开始剧烈地抽搐。
      沐云原本偏白的皮肤之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疯狂游走着,连带青黑色的血管也一根根暴起。
      她捂住肚子蜷缩在地上,喉咙里不停发出“嗬嗬”的怪声,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胡三娘甚至没有一点惊讶。
      她蹲在翻滚的人面前,眼里满是好奇。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抽搐渐渐停了。
      沐云呕出一滩黑色的团状物,她挣扎着爬起来,抹去脸上的血。
      少女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眼里那层死灰却褪去了——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不堪,甚至百般不适,但那股自肺腑传递来的轻松告诉她自己终于确确实实地活了下来。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此一时彼一时,用了这个法子,反噬迟早会来。”
      胡三娘站起身,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个罐子。
      她用一套特制的竹质工具将沐云那滩呕吐物收进了罐中。
      “钟道雪既是中间人介绍你来找我,那你就应该清楚,她药观音的人情只够作为诊费的一半,至于另一半……找我的代价是什么,做人还是做鬼,你日后会知道。”
      沐云没有说话,只是冲三娘重重磕了三个头。
      而后踉跄着冲出门,单薄的身形彻底消失在阴沉的雨幕里。
      三娘走到门边,看着地上那滩未干的水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铺门,插好门闩,拎起药房案板上那坨婴胎残余的骨殖往角落那棵梨树下走。
      三娘用手在湿软的泥土里挖了个浅坑,将这些零碎埋了进去。
      这是她熟悉的埋尸地。
      然而覆土时,指尖却忽然触到个硬物。
      三娘挑了挑眉,选择继续往下挖。
      很快,一截陌生的白骨露了出来。
      胡三娘将它彻底刨出,放在掌心。
      那是一截指骨,已经陈旧发黄,看大小该是左手尾指。
      诡异的是,那骨节扭曲的形态,和她自己那根永远无法弯曲的左手尾指,一模一样。
      烛光下,指骨表面似乎还刻着一点极细小的字。
      胡三娘凑到灯笼边,眯眼仔细辨认。
      只一眼,她水莹莹的视线忽然凝住了。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有意思。”
      胡三娘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她转身回屋,鸦青色的袍角扫过湿漉漉的地面。
      装着蛊毒的罐子补上了先前的空余,于是那排又摆满了熟悉的十二只。
      而那截指骨则被她放在床头当起了摆件。
      仿佛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一只被训练过的信鸟飞往了神农谷的方向。
      ……
      三日后,江湖传来新的消息:
      青城派满门三十六口尽数暴毙,尸体皆如干枯树皮,血脉经络空空如也,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吸食殆尽。
      此灭门血案疑似仇杀。
      凶手手段老练,做得干净利落。
      却唯有一名叫做沐云的女弟子,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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