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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乍雨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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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风一身劲装站在门口,腰间佩刀,手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跟着四个捕快,也皆手按兵器,神色肃杀。
“久仰大名,胡掌柜。”
李河风跨进门,目光扫过铺子里的软轿、谢枕石,最后落在三娘身上。
“打扰了,靖安司查案。”
他从怀中掏出半块银熏球,举在手中,又看向三娘腰间。
那里正挂着另外半块,镂空莲纹,暗银光泽,在午后光线下几乎一模一样。
“解释一下?”
李河风声音冷硬。
三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李大人,”
她慢悠悠地说,“这熏球乃三年前妙手坊所售,共十二对,每对皆有编号。”
“而我这颗,编号辰三,是已故郑知府的夫人三年前赠我的诊金——当时她难产,我保了她母子平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块熏球上:“您手里那半块,若我没猜错,编号该是辰四,是郑夫人留给她自己的。”
“盗墓贼从郑家墓里扒出来,有什么稀奇?”
李河风目光锐利:“你如何知是郑家墓?”
“昨日郑家公子才从我这儿买了安魂香。”
三娘擦擦手,不慌不忙地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账册,直至翻到某一页,她推过去。
“喏,白纸黑字。”
“他说他娘托梦,墓被扰了,睡不安稳,故而求香安魂。”
“李大人,盗墓贼死了便死了,莫非靖安司除了查案,还接这种替贼申冤的差事?”
那账册上确实记着:郑家公子,安魂香一匣,银二百两。
李河风盯着那页纸,又抬眼看向三娘。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铺子里空气凝滞得几乎要结冰。
“李捕头。”
这时,谢枕石忽然开口。
他往前一步,挡在胡三娘与李河风之间,手按在剑柄上。
虽未拔剑,但那姿态已足够清晰,表达的意思也很明确。
武林盟少主,要保这个人。
“胡掌柜正在为家父诊治。”
谢枕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靖安司若有公事,可否容后再议?若有必要,谢某可修书一封至靖安司总门,请刘大人行个方便。”
李河风眼神一沉。
他话里的刘大人是他顶头上司,靖安司总主使,负责对接朝廷与江湖之间的一应事宜,与武林盟素有往来。
谢枕石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施压。
僵持数息,李河风缓缓收起那半块熏球。
“梵花里胡掌柜,行三,江湖人称酒娘子、胡三娘……其名不详。”
他转身出门前,最后看了三娘一眼。
“经线索已知青城派灭门、乱葬岗三起剥皮案,皆与你梵花里有所牵连。”
“天理昭昭,你好自为之。”
铺门此后关上,马蹄声远去。
胡三娘面色不变,将罐中膏体盛出,递给谢枕石。
“喂他服下。”
谢枕石接过瓷碗,扶起昏迷的父亲,小心将膏体灌入。
起初还毫无反应,半炷香后,谢惊涛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下的红纹像活过来似的疯狂游走。
“爹!”
谢枕石急唤。
谢惊涛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充血,却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锐光。
他死死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手腕——是三娘的。
“你……”
谢惊涛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的眼睛……像极了毓秀宫那位……”
他喘着粗气,指甲几乎要掐进三娘肉里:
“小心……曹禺……东厂在找……左手尾指……”
话未说完,他浑身一僵,眼睛翻白,再度昏死过去。
胡三娘抽回手,腕上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印。
她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转身走回柜台后。
谢枕石将父亲放回软轿,深深看了三娘一眼,先是抱歉,而后拱手。
“大恩不言谢。三日后,谢某再来拜访。”
青衣汉子抬轿离去。
铺子里重归寂静。
三娘站在柜台后,许久未动。
直到夕阳西斜,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才走到门边,重新插上门闩。
然后回到后院卧房,关上门,点亮油灯。
她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太医院残页,又从妆匣底层摸出那截陈旧指骨,最后解下腰间的半块银熏球。
三样东西就这么被她并排放在妆台上。
残页焦黄,指骨森白,熏球浮着一层银亮。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重叠,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三娘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放在指骨旁。
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随之移向残页上的那行批注:
「若遇左手尾指三曲之女,速报东厂曹督主。」
再移向熏球——郑知府夫人赠她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三娘,这熏球原是一对,我那半块将来是要带进棺材的。你这半块要收好,日后若有难处,便持此物去江南寻我娘家,他们认得。”
郑夫人……毓秀宫……太医院胡青囊……
三娘盯着镜中的自己。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深,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她忽然想起谢惊涛临昏前那句话。
「你的眼睛……像极了毓秀宫那位……」
毓秀宫,皇家。
她缓缓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妆台上,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不是哭,而是在笑——
低低的、压抑的、带着某种疯狂意味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笑了很久,她才直起身。
镜中的女人眼眶微红,可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伸手,将残页、指骨、熏球一件件收好,藏回最隐秘的暗格。
然后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胡青囊……毓秀宫……东厂……”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