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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乍雨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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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三日,午时。
梵花里酒铺的门被叩响,三声沉稳的、带着某种节律的叩击。
胡三娘正在柜台后翻阅一本泛黄的药典,闻声抬眼。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青衣汉子,抬着一顶软轿。
轿子很素,竹骨青布,可抬轿的两人下盘极稳,脚步落地无声。
——是练家子,且内力不浅。
轿帘掀开,一个白衣青年弯腰而出。
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压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腰间佩剑,剑鞘乌黑,未饰纹路,只在吞口处嵌了枚暗红的玛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
虎口、指节布满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青年抬眼看向柜台后的三娘,拱手:“在下谢枕石,求见胡掌柜。”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六娘合上书,目光落在那顶软轿上:
“轿子里是?”
“家父,谢惊涛。”
六娘眉梢微动。
谢惊涛。
武林盟主,执掌江湖二十年,一柄惊涛剑压得南北七十二路豪杰抬不起头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会躺在软轿里,被人抬进她这间城外酒铺?
谢枕石侧身示意,那两个青衣汉子小心地将软轿抬进铺子,放在中央。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推向柜台。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银票。
每张面额千两,齐齐整整,十张一沓,共十沓。
十万两白银,堆在狭小的木匣里,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求一手回春膳。”
谢枕石说,声音依旧平稳。
“解血脉枯之毒,续命一人。”
三娘没看银票,径直走到软轿旁,掀开轿帘。
轿子里躺着个五十余岁的男人。
面容与谢枕石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刚硬,哪怕此刻双目紧闭、面色青灰,眉宇间仍残留着久居上位的威势。
他的呼吸极轻,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唯有脖颈处隐约可见数道暗红细纹,像蛛网般向心口蔓延。
三娘伸手搭脉。
手指触到腕脉的瞬间,她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寻常中毒。
毒性已深入骨髓,且不是一朝一夕——至少浸淫了三代以上,随着血脉一代代传下来,毒性不减反增。
更诡异的是,这毒性竟与三日前青城派所中的千丝蛊,有七成相似。
同源。
三娘收回手,抬眼看向谢枕石,问道:
“这毒,在你谢家传了多久?”
谢枕石沉默片刻。
“自祖父起。祖父四十五岁暴毙,父亲四十岁毒发,如今轮到我——”
“今年二十有三,尚有三四年光景。”
“你也有?”
三娘挑眉。
“有,但未发作。”
谢枕石于是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
那里已有零星几点红纹,像是散落的、未燃尽的火星。
“每代发作时间都在提前。家父本该五十岁后才毒发,却提前了整整十年。”
三娘走回柜台,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谢枕石见状,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却不是银票,而是一张边缘焦黄、脆得几乎要碎裂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摊开在柜台上,推过去。
“此为诚意。”
纸是太医院旧档的残页,墨迹已褪了大半,勉强能够辨出几行字:
「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三。太医院院正胡青囊奉密旨入毓秀宫七日,携药箱三只,侍从二人。出宫后神色惶惶,闭门谢客三日。」
「七月初十,胡青囊复入宫,献“安胎方”一副,帝悦,赏黄金百两。」
「七月十五,毓秀宫敏贵妃诞皇女,产后血崩,太医院全力救治三日,终不治。胡青囊自请辞官,帝准。」
纸页的边缘,有着褪成褐色的字迹批注,笔锋凌厉如刀:
「若遇左手尾指三曲之女,速报东厂曹督主。」
三娘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留了一息。
左手尾指三曲。
她的左手此刻正放在柜台下,尾指微微蜷曲,僵硬如木。
胡三娘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遵循着往常的节奏,只看向谢枕石。
“这纸,哪来的?”
“家父珍藏。”谢枕石说,“三年前,家父暗中调查此毒,重金从宫中旧人手中购得此残页。”
“胡掌柜当知,此毒并非江湖手段……家父疑是东厂为控制武林所设。”
“天下一统不过五十年,侠以武犯禁,武林盟势大,难免惹得朝廷不安,东厂便试图以此毒钳制各派首领,代代相传,永世不得挣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胡掌柜若能解此毒,武林盟上下愿倾力为报,钱财、势力、情报——只要姑娘开口。”
三娘拿起那张残页,对折,再对折,收进袖中。
“等着。”
她起身走向后院。
那棵老梨树依旧光秃秃的,树下新土已干,隐约能看出翻动过的痕迹。
三娘蹲下身,用手刨开表层干土,露出底下湿润的、颜色更深的一层——混着前夜埋下的婴胎残骸。
她取了一捧土,用绸布包好。
回到铺子,她将土倒入陶罐,又从木架上取下七只小瓷瓶。
每只瓶子里都装着活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蚁……皆是相克之物。
她将虫一只只丢进罐中,虫在土里挣扎,互相撕咬,汁液渗进土里。
最后,她伸出左手。
尾指依旧僵硬。她面不改色,用右手持薄刃,在掌心划下。
——还是那道旧伤口的位置,刀锋切入时,皮肉微微翻卷。
血滴入罐。
血珠落下的瞬间,罐中腾起一股异香——比前夜的更浓郁,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甜腻。
土里的毒虫同时僵死,尸体迅速腐化,融成一滩粘稠的黑浆。
三娘开始搅拌。
她哼着一首童谣,调子轻快,手下动作却稳而沉。
罐中混合物渐渐变成一种暗金色的膏体,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虹彩。
谢枕石就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三娘的手——尤其是那只左手,眼里闪过深思,却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此时,门又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