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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敬茶 ...

  •   按中洲的习俗,弟子拜师后的第二日,需在天光未亮时便起身,备好香茗,入殿为师尊敬茶以示诚心。
      宋听雪自然也不能免俗,昨日他在原地调息恢复体力后,便随意在外殿附近寻了间空房歇下,和衣而眠,不敢耽搁。
      晨雾未散,殿内已浮起清冷的檀香。
      宋听雪身着素色弟子服,双膝稳稳跪在大殿中央冰凉的石砖上,双眼仿佛失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
      双手托着茶盘,指节因久持而泛白,维持一个姿势到麻木,连肩背都隐隐僵直。
      茶盘上的青瓷杯稳稳盛着温热的茶汤,水汽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细丝,缓缓冷却。
      看似顺从,实则暗自记着时间,每一息都在衡量对方的耐心与底线。
      青远山却始终不接他端来的茶,只闲适地坐在主位之上。
      半披的长发如墨瀑垂落肩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态悠然,似是殿中根本不存在这个跪着的弟子。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书,偶尔翻页,连目光都吝于投来,足足让宋听雪跪了一个多时辰。
      宋听雪垂着眼,湿冷的石砖透过衣料渗入皮肉。
      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只在心里冷冷评估,这样的折辱,是试探,还是惯常的戏弄?
      日影斜移,殿内光线由清冷转为温黄,半日过去,青远山才终于抬眼,淡淡唤了一声:
      “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针直刺宋听雪混沌的神思。
      他疲倦到了极点,这两字传入耳中,还恍惚了几息,一时没能反应。
      “怎么,不服?”
      青远山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听雪身子一颤,这才猛地回神,连忙收敛涣散的眼神。
      小心翼翼地膝行到青远山面前,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他不悦。
      “抬头,你叫宋听雪,是吗?”青远山垂眸,视线落在他脸上。
      宋听雪下意识抬起头,与青远山四目相对。
      那双眼里还凝着一丝委屈与不解,像在无声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的声音轻而颤,带着压抑的绪:“是……”
      可在低头之前,宋听雪眼底已极快地掠过一抹冷光——委屈是表,记下这笔账是里。
      青远山听完不语,只伸出修长的手指,轻端茶杯。
      指尖触到杯壁的刹那,那茶水仿佛被唤醒,瞬间腾起氤氲的水汽,清香四溢,入口微苦,却是难得的佳茗。
      青远山眼底暗了暗,可惜了……
      手腕一倾,将满盏茶水尽数泼在宋听雪的发顶之上。
      温热骤然自头顶浇落,宋听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颤,肩头下意识缩紧,却死死忍住没有躲开。
      茶水顺着发丝蜿蜒而下,滑过稚嫩的脸颊,渗入衣襟深处,隐没不见。
      发间的湿意与脸上的湿热混在一起,令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宋听雪强忍着喉间的哽咽,不敢言语,只将茶盘轻轻放在身侧。
      湿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
      美人泪意欲落不落,天然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怜惜。
      青远山眼底也闪过一瞬柔软,抬手为他轻轻拭去将落未落的泪花,语声低缓:“何必呢?”
      可话音刚落,他五指骤然扣住宋听雪的湿发,狠狠向后一扯,迫使他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喉线与下颌弧线。
      青远山随之起身,俯身逼近,对上那双仍带着无辜与痛色的眼睛。
      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用着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着最扎心的话:
      “你这模样,不像是来修仙的,倒像是来做小宠的。”
      宋听雪浑身一震,再也撑不住,泪水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却只敢从喉间溢出几声低低的呜咽,生怕扰了青远山的心绪,连抽噎都压在胸腔里。
      可心底却在冷笑——小宠?
      青远山将宋听雪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闪过一丝探究——那泪是真的,痛是真的,连隐忍都是真的。
      松了手上的力度,宋听雪才得以解脱,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喘息。
      “出去。”青远山冷声命令。
      宋听雪一愣,眼里还凝着水光,怆惶地敛衣起身,踉跄退出殿外。
      青远山重新坐回主座,方才的试探在脑中回放——竟看不出宋听雪有丝毫表演痕迹。
      是自己看走了眼?可心底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又作不了假。
      短时间之内,青远山盯着杯中再次渐渐冷却的茶汤想了许多,最终选择将此事暂且搁置。
      宋听雪,来日方长
      静默片刻,青远山神识微动,便收到两位弟子的传讯心印——
      大弟子沈清晏,性情沉稳,二弟子陆承砚,机敏跳脱,眼下正在外山历练,查访一处邪祟异动。
      沈清晏自幼被青远山自贫苦中带回,亲自抚养长大。
      对师尊,他有着刻入骨血的依赖与敬畏,却也因这份从幼时便存在的唯一依靠,滋生出深深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惧。
      沈清宴从未细想过自己对师尊的情感是否已超出敬的范畴,只当那是理所当然的尊崇与孺慕。
      正因如此,即便青远山对他冷淡、甚至施以惩罚与折磨,他也从不反抗,反而将这些视作维系关系的纽带——只要还能留在师尊身边,哪怕受苦,也好过被抛下。
      而陆承砚则更外露些,不服与好奇背后,掩着一份炽烈的竞争欲与隐秘的嫉妒。
      青远山曾当众训斥他修行粗疏,也曾罚他独自守夜历寒霜,可他依旧死心塌地。
      陆承砚嘴上争资源、争地位,实则争的是青远山的全部目光与触碰。
      对陆承砚而言,师尊是唯一的猎物,哪怕被驯服为恶犬,也要趴在主人脚边,用獠牙守护那份遥不可及的亲近。
      心印中,沈清晏率先禀报任务进度,随后似是察觉到青远山气息有异,谨慎问道:“师尊,近日可安好?山下已有传闻,说您已另收一名弟子……”
      陆承砚的意念紧随而至,带着几分好奇与不服:“师父,新来的小家伙是谁?资质如何?可别是来跟我们抢资源的!”
      两人言语恭敬,心念深处却翻滚着各自的暗潮——沈清晏的暗潮是害怕失去唯一的光,陆承砚的暗潮是争夺那束光的独占权。
      青远山眸光微沉,未作回应,只在心念间淡漠地切断了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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