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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了就要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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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斜打下来,暖烘烘的,带了几分凉意。嗯?局部凉意,贺崇芮动了动手指,脑袋强制开机。眼睛还没睁开,耳边就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像是被初雪浸润多年的羊脂玉,不刺耳、不单薄、不生硬,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圆润的弧度,轻轻浅浅落在耳畔。
“同学?醒一醒。”
“嗯?”
贺崇芮单手从眼镜下面穿过,揉揉眼睛,又捂住嘴打个哈欠,把眼镜戴好就对上一张笑脸。
“梦乡的签证,在课上可是不获批的。”
“不办/证。”贺崇芮脑子抽了一下。
笑声轰然炸开,淹没了整间教室。
贺崇芮闹了个大红脸,尽管疑惑对这老师没印象,还是扯着笑道歉,“抱歉老师,我顺嘴秃噜了。”
“没事,也是不支持免签的,”聂喻茗也没忍住笑了。看他清醒了,才回去继续上课。
贺崇芮环视周围,一股子智能科技风,他觉得一定是自己醒来的方式不对,正准备趴下再睡一觉呢,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控制台上的某个触屏键。
聂喻茗愣了一下,随后调侃他。
“嗯?我有提问吗?看来我们无证同学上课很积极呢。”
“不小心碰到了。”
贺崇芮已经在到处找地缝了。
“没事,正好有道题,这位同学来回答一下吧。”
贺崇芮抬起眼皮一看题目,嗯?基本不等式?更确定这是梦了。这么高级的设备,配上这么一道题,AI果然无法代替人类,毕竟白日做梦这一块,人类遥遥领先。虽如此想,贺崇芮还是硬着头皮上去解了,以至于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踉跄了一下,跟助跑似的,差点碰瓷白板。脑子过了一下,套了公式,拿着电子笔把直接答案写了。
这个解题速度,饶是有天才之誉的江坔,也不由得抬头看了他几眼。
聂喻茗倒是意外了,“这位同学算的很快,深藏不露呀。”
“啊?”
贺崇芮觉得自己一定是穿越到马尔克斯的小说里了,不然为什么一股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
“咱班真是卧虎藏龙啊,竟然还有底子这么好的同学。”
贺崇芮原路返回坐下,又被绊了一脚,他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绝对是有人绊了他,扭头一看,那人还坐的板板正正的,跟没这回事似的。
正上课呢,贺崇芮懒得计较。
台上聂喻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基础数学跨越到线性代数。要是第一次听,能听会都怪了,果然是梦,这么没谱,贺崇芮默默在心里给这群同学点了排蜡。
“本节课的一个重难点,推导圆周率,大家可以想办法尝试一下,鼓励讨论。”
聂喻茗留足了讨论时间,出去接杯水,数学真不是人教的,他才27,就感觉已经上年纪了。
贺崇芮脑子里乱的很,印象里自己明明是在做实验来着,什么课题他死活想不起来,醒来就到这儿了,手中的笔在操作面板上乱画,火柴人,原谅他画工真的只到这儿了。现在烦的很,倒真的开始用马青公式算圆周率的值。
江坔周围自觉空出了隔离带,这位谪仙似的人向来是不喜欢别人多打扰的。但想把圆周率搞透的,又不得不看他的思路,毕竟他可是成功把圆周率推导到了第六位。在语言学家还没有把古籍中的文字解析明白,他仅靠几张图,就领悟了割圆术的精髓并加以推广应用,连现在的课堂教学模板和教材,都是用的他的方法。他操作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可自拔,看懂的看不懂的人都已经想睡了。
易漾濋眼看插不进去,把目光转向了贺崇芮这位后起之秀。贺崇芮写着呢,就被他拍了两下,疑惑地看着他。易漾濋嘴角想笑却用力抿住,眼睛在笑但眉头微皱,略带同情地低声调侃,“哥们儿,左前江坔,右前聂珂述,两大著名冰块儿,身处北极圈的日子还好吗?”
一双杏眼眨的圆溜溜的,眸中像是有叮铃溪水流过。面上是一枚燕麦白口罩,泛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手绘的极细的金丝回形纹,从下颌蜿蜒到耳际,完美贴合面部起伏。挂耳绳是可调节的丝绸细带,在耳后系成一个轻巧的结。
贺崇芮轻笑,立刻毫无征兆地配合,假装搓手哈气,双手抱臂划拉几下,还不停碎碎念,“嘶——好冷好冷。”
要不是亮晶晶的眼睛从睫毛里透出来,嘴角的笑实在难压,倒演的跟真的似的。
易漾濋也被逗笑了,零帧起手,肩膀和脑袋轻颤,像只冬天在树枝上被风吹傻了的小麻雀,会心一笑,凑过去看看贺崇芮写的是啥。
眼睁睁看着贺崇芮只用了几行公式,列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什么arctan就把圆周率的值代出来了,纯手搓了一长串数字,前几位和江坔算的竟然一模一样。
“我天,算了这么多,对的错的呀?”
易漾濋的惊呼,引起了江坔的注意,他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回头看贺崇芮的操作面板。只看到一堆奇怪的符号和公式,和最后的一串数字,前几位与他算的分毫不差,甚至第七位也在他预估的范围内。视线牢牢地盯着,不自觉靠近了些,见贺崇芮没注意自己,犹豫片刻后,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操作板边缘,“请问你用的什么公式?”
贺崇芮有些意外,但也不吝于告诉他,“马青公式,”想了想,又补充,“算是泰勒展开的优化,泰勒展开也能算,但这个公式收敛更快。”
易漾濋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还真不怨他大惊小怪。江坔很少说话,但凡不是他偶尔一句“借过”,差点以为他是哑巴,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今夕是何年啊,这么着急展示世界奇观,是世界末日卷土重来了吗?
江坔听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又很快恢复了专注,嘴唇翕动,不自觉重复着他的术语,“马青公式……泰勒展开……”。手指在操作板边缘轻轻敲击,似乎在努力理解,惊讶于贺崇芮的知识渊博,急切地问:“你可以再……详细说说吗?”
贺崇芮秉持着学了不装,等于没学的理念,耐心细致开始讲它的原理,“……其实本质就是把它拆成两道计算题,核心是用arctan函数……”,时不时抬起头看江坔有没有听进去,尽可能的把那些专业术语拆成听得懂的话和看得懂的图。
江坔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随着贺崇芮的讲解,瞳孔渐渐放大,偶尔微微点头,当他讲完核心原理时,下了定论,“级数收敛速度快,能算很多。”
“嗯,能算百位。”
江坔被这样的惊喜击中了,呼吸稍微急促,强压着激动,声音仍有些颤抖,“我大概会了,这个方法很巧妙,方便传到我的终端上吗?拜托。”
“啥啊?你弄吧,我不会。”贺崇芮一脸懵,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智能机,他猜测。
江坔指尖在操作面板上飞速点了几下,不小心碰到贺崇芮的手,猛的抽回手,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其实贺崇芮的体温不高,却灼得江坔的手指瞬间变得滚烫,“谢,谢谢。”手指在身侧悄悄蜷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必要的轻咳。
贺崇芮还不忘最后装个小的,“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但是这一切在易漾濋眼里,已经近乎神仙对话了,为什么他听不懂一点啊请问?是哪点没跟上吗?也没低头捡笔啊。能听下来都觉得自己受了工伤,赔他点精神损失费吧,就当安慰了。
下课铃响了,聂喻茗才大发慈悲地回来结束这场酷刑,走过去敲了敲前排一个男生的桌子,低声耳语了一句什么,那男生就乖乖跟他出去了。
终于挨到下课了,虽然这节课上得不太费脑细胞,但是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也确实没留给贺崇芮捋清状况的时间。空气随着人群散去变得新鲜,终于能好好喘口气,贺崇芮不信邪掐了自己好几下,挺疼的,心疼地揉了揉自己,这让他不得不相信,他确实穿越到了一个很割裂的世界,一个先进与落后并行的世界,目前来看,貌似没有系统之类的金手指。
刚下课,一个身影就蹭过来了,“诶,哥们儿,你这数学谁教的呀?”
易漾濋肩上趴着一只米白色的挺括的兔子玩偶,毛茸茸的脸探出来,仿佛在跟主人一起期待答案。
“高中老师啊,”
“嗯?高中?没听过这个老师的名儿啊,方便推一下交流号不?”
不是易漾濋着急,下次数学要是再挂科,路由线炒肉怕是免不了了。
“你没有高中老师吗?”
贺崇芮心里疑窦丛生,实在是这个世界透着股古怪违和。
“没有啊,”易漾濋心里也疑惑得紧,莫非这老师教过很多人?那更要抓住机会了!
“你推一下呗,多少钱都可以给你的,不然路由线炒肉是真难受。”
易漾濋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他。
“陆游现炒肉?”贺崇芮还当是哪家炒肉店的名呢,“那你换家好熟的呗。”
江坔被这谐音梗逗得一乐,差点笑出声,反手捂着嘴,手肘撑在桌子上,眉眼弯弯的,出卖了笑意。不经意偏头,跟贺崇芮的视线交汇的刹那,立刻垂眸写题,偏偏睫毛轻颤,扇着人的心。被他看一眼,就像用丝绸柔柔地包裹了对方的心神。倒是比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更添几分明媚。江坔无心写题,仔仔细细归置了自己的东西,出去了。
“要求你提嘛,我要的也不过分,就一个内推号码而已,”易漾濋是真有点急了,眉头蹙在一起。而且陆游是谁?不愧是学神,知识面好广。
“我也找不到了,”贺崇芮被他的话拉回神,只想把人先打发走,理理思路,看人散了,也收拾东西,跟着出去了。
“哼!谢谢!”易漾濋噔噔噔跑回去拿起自己的交流器,跟人抱怨。
不一会儿,一道颀长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手里掂着餐盒,易漾濋冲他挥了挥手。其实不用挥,进来就看见了,看教室里的人散的差不多,径直走向后排。
“周桢栋!我在这儿。”
等他走近了才喊他,接过饭盒兴冲冲打开,都是他爱吃的水果,切成小块小块的。把那道金丝打开,那是个隐藏式拉链,用签子扎着往嘴里送,好吃的摇头晃脑,超满足!
“没大没小的,下回不叫周哥,不给你送。”
易漾濋吃的正开心,懒得计较。周桢栋微微侧身,给他挡着光,省的晃眼。
“口罩吃东西,你真是古今头一人了。”
周桢栋上手替他拢了拢口罩,省的碰着果渍不舒服。
“你鼻子多适合跟我去办案啊,比警犬还灵。直接混个编制。”
不出意外,挨了一脚。
“你看看你,一天天的,不是掐我就是踢我,把我当沙包啊,要收费的。”
其实不疼,但就是捂着被他踢的地方佯装委屈,痴心妄想地盘算,他能给自己什么报酬,最好是他那台新的虚创机。
“你自谦了,沙包没你欠揍。”
易漾濋又捶了他一下,用湿巾擦擦手,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挨了什么脏东西。
“我免费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周桢栋身体很诚实的跟着往他那边坐了坐。
“便宜没好货,”易漾濋用湿巾擦擦守,打开书,在一堆文具里面挑了一支笔,开始标记书上的重点。绝望地发现,根本分不清哪里是重点,装模作样地在这儿画一下,在那儿画一下。
“你还真是一句话的亏都不吃,”周桢栋侧身撑着头,看他胡乱画,觉得好笑,梵高来了都觉得抽象。
“不好意思啊,哥们吃福长大的,吃亏有排异反应。”
易漾濋非常骄傲地仰起脸,单手托腮撑在桌子上,下意识咬笔。
“你这个嘴啊,改天我得问问干妈,要个你的说明书,高低得看看你的电源跟嘴上拉链在哪儿?”
周桢栋把他吃完的餐盒收起来,一会儿去洗洗,毕竟易漾濋娇贵得很,用的东西都得消杀,不然真能生个几十星币的小病看一看。
“本少爷稀世珍宝,你用不起。”
易漾濋瞥了他一眼,嘴角抿起一丝得意的笑,肩头那只趴肩兔,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这话说的,从小到大我都伺候你,家生仆来的,不幸的话还得照顾你一辈子。”
“谁要你的一辈子?净给些不值钱的东西。”
“心理委员呢?我不得劲儿,血压比太空母舰立起来都高了。”
周桢栋看他嫌弃的小表情,不禁想再逗逗他,捂着心口,四处环顾,装模作样。
“出门右拐,回家就好了,”易漾濋白了他一眼。
周桢栋从包里拿出备用口罩,给他换上新的,还不忘扭过头去看看方向,确认了一下,“啊?咱家是那个方向吗?”
“嗷,那有个垃圾桶,进去呆着,会有人带你回家,回家就得劲儿了,实在不行自由落体,给地面一个肘击,”易漾濋低头继续若无其事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乱画知识点,口中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噎人。
“你咽口唾沫会把自己毒死吗,”周桢栋无奈叹气,偏头轻笑,又转过头笑着看他。
“目前没有,活这么大了已经。对了,你跳的时候记得去厄瑟瑞尔,别到时候地震了波及我。“
易漾濋眉峰单边挑起,划出一个精致的弧度,眼神从右往左慢悠悠地扫过来,舌尖极快地扫过犬齿。眼睛像是带刺的钩子,但那钩子又同他肩头的娃娃一样,绒布做的,即使拽过来,也只会留下毛茸茸的一片。
“你是不是拐着弯说我沉呢?”
“哎呦喂,狗通了人性了,”易漾濋脸上挂着欠揍的笑,瞪圆了眼睛,带着假震惊。
“去你的!来来来,笔给我,我也画个重点,”周桢栋冲他招招手,粗粝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极短,白月牙分明。不柔软反而有种含蓄均匀的阻力,像某种质地紧密的木头,热量从那里透出来,沉甸甸,很稳。
“你上战场不带枪啊?”
易漾濋不满意,倒也不是吝啬,实在是外面的笔他用不了,只有经过特殊处理才能用。
“啧,忘了嘛,借我一根,回头再给你买。”
周桢栋伸手去够,随便画了两下,就塞兜里了。
“零元购挺顺手啊,”易漾濋看他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嫌弃地别过脸,又去文具盒里翻了一根。
“那当然,以后没钱吃饭了,就去少爷家吃饭,”周桢栋不经意间手揣进兜里,摩挲刚被易漾濋咬过的笔头,有时候觉得自己真他妈变态。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游刃有余地装可怜,“少爷不会把我赶出来吧?”
“狗粮的钱,我还是出的起的,”易漾濋嘁了他一声。
周桢栋边biabia嘴边摇摇头,“有我这么个包容的朋友,你就偷着乐吧。”
超绝自我调理。
“可不嘛,确实是福气,吃亏是福的福。”
“嘿!”
“别黑了,你也白不了。你看看你晒的,扔到煤堆里都分不清楚,得用棍戳戳,硬的是煤,软的是你。”
易漾濋从他包里翻出自己的防晒用品,丢给他,“涂涂自己,我可出去不想被人问,为什么我有两只影子,一只在地上,一只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