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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处 ...

  •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霍承渊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电话贴在耳边,李医生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平稳,专业,带着适当的距离感。

      “他需要锚。”他说,“看得见,摸得着,不会突然消失的东西。最好是能抱在手里的。”

      霍承渊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客厅沙发上。雪燕蜷在那里,背对着这边,瘦削的肩胛骨在浅色家居服下微微凸起。动画片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蓝的,紫的,不断变换。

      “我该怎么做?”

      “给他选择。但别太多。让他决定无关紧要的事。”

      挂断电话后,雨声显得更清晰了。霍承渊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雪燕没有转头,但霍承渊看见他抠弄沙发缝的手指停了下来。

      茶几上的平板屏幕暗着。霍承渊把它拿起来,解锁,点开购物软件。动作很慢,像是默片里的特写镜头。搜索框,输入“毛绒玩偶”,点击。页面刷新,满屏都是圆滚滚的形态。

      他把平板递过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选一个。”

      雪燕的睫毛颤了一下。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极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屏幕上。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映着那些彩色的商品图片,像深潭里落进了碎玻璃。他没有碰平板,只是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又松开。

      霍承渊也不催。他靠回沙发背,目光落在雪燕的侧颈。那里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贴在耳后,发尾带着天然的微卷。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雨声绵密。

      终于,雪燕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落下去。没有滑动浏览,直接点开了第一排第三张图。一只穿白T恤的棕色熊,眼睛是两粒黑色的玻璃珠,看起来有点呆。

      “这个?”霍承渊问。

      雪燕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收回手,重新抱紧自己的膝盖,视线移回电视屏幕。动画片已经播完了,正在放片尾曲,欢快的旋律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霍承渊完成下单,付款,地址确认。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把平板放回茶几,金属边缘磕碰出轻微的声响。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

      雪燕摇摇头。

      “面?”

      没有回应。

      “那就面。”

      霍承渊起身去了厨房。冰箱里有高汤,他开火加热,下面,烫了两根青菜。过程机械,却让人平静。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雨中的植物绿得发暗,叶片上积聚的水珠不时滚落。

      面端出来时,雪燕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霍承渊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电视屏幕的光。

      “吃吧。”

      雪燕低头看了看面,又抬起头看他。热汽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带着迟疑的、试探的神色。他拿起筷子,动作生疏,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很慢。

      霍承渊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雪燕吃饭时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汤汁溅到嘴角,他会立刻用舌尖舔掉,像某种警惕的小动物。他的唇色很淡,被热汤熏过后泛起一层薄红。

      吃完半碗,他放下了筷子。

      “饱了?”

      点头。

      霍承渊把碗收走。再回来时,发现雪燕正盯着玄关的方向——快递员刚刚把一个大纸箱放在那里,没有按门铃,这是霍承渊特意交代的。

      纸箱很大,印着物流公司的logo。雪燕站起来,走过去,在箱子前蹲下。他伸手摸了摸纸箱表面,雨水让瓦楞纸有些潮湿。他找到透明胶带的接口,用指甲一点点抠开。

      拆得很慢。胶带撕开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打开纸箱,里面塞满了白色的泡沫颗粒。雪燕把手伸进去,摸索着,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只熊拖了出来。

      熊很大,几乎和他一样高。浅棕色的短绒毛,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雪燕抱着它站起来,熊脚拖在地上。他低头看着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脸,看向霍承渊。

      那一刻,霍承渊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雪燕把熊抱到沙发上,放在自己身边。他坐下来,手臂环着熊的脖子,脸贴在熊的肩膀上。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

      霍承渊去书房回了几封邮件。再出来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雪燕和熊蜷在沙发角落,都睡着了。电视已经关了,雨也停了,夜晚呈现出一种浸泡过后的安静。

      他走过去,弯腰看着雪燕的睡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呼吸轻浅。脸颊因为压在熊的绒毛上,泛出淡淡的粉。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一点点洁白的齿尖。

      霍承渊看了片刻,转身去了储藏室,找了条薄毯。回来时,雪燕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霍承渊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

      然后他退开,站在阴影里,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他看着沙发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轮廓,想起李医生的话。

      锚。

      *

      早餐后的书房,光从东面的窗斜进来,落在书桌一角。

      霍承渊在看一份文件,雪燕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他怀里抱着那只白T恤小熊,下巴抵在熊脑袋上,目光落在霍承渊手边的一本书上——是本建筑图册,硬壳封面,烫金的英文书名。

      霍承渊注意到他的视线,把书推过去。“想看?”

      雪燕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霍承渊把书递给他。雪燕接过去,翻开。图册里大多是现代建筑的摄影,玻璃幕墙,钢结构,线条冷硬。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栋中式庭院的设计图,白描线稿,旁边有标注文字。雪燕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霍承渊看见他的喉结滚动。

      “认得?”霍承渊问。

      雪燕抬起眼,点点头。声音很轻:“……认得一些。”

      他指着图上的字:“庭,院,廊,轩。”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准,声音清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古韵。

      霍承渊放下文件,看着他。“学过?”

      “嗯。”雪燕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家里请过先生……教过《千字文》,《论语》也念过一些。”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手指抠得更用力了,书页边缘起了细小的皱褶。

      霍承渊没继续问。他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雪燕手边的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声。

      “这里的字,”霍承渊重新坐下,指了指图册,“和你们那时的一样吗?”

      雪燕摇摇头。“有些……不一样。”他翻开另一页,指着“体”字,“这个,以前是这样写的。”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體”字的轮廓,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的轨迹几乎看不见。

      “少了骨。”他说。

      霍承渊看着他在空中划过的痕迹,又看看书页上那个简体字。确实,少了骨。

      “还有这个。”雪燕又指了“爱”字,“少了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霍承渊听出了一点什么——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惘然。像隔着水看对岸的风景,看得见,但摸不着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在叫,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雪燕继续翻着图册,偶尔停在一页,手指悬在某个字上方,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那个字古时的写法。

      霍承渊重新拿起文件,但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雪燕侧脸上。晨光正好照着他,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睫毛那么长,随着翻页的动作微微颤动。他的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雪燕合上书。他把书轻轻放回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重新抱住小熊。

      “看完了?”霍承渊问。

      雪燕点头。

      “能看懂多少?”

      “……七八成。”雪燕说,声音依旧很轻,“有些词……没见过。像‘混凝土’,‘钢结构’。”他顿了顿,“还有,标点……也不太一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霍承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

      霍承渊点点头。“慢慢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今天的报纸,递给雪燕。“试试这个。”

      雪燕接过去,展开。密密麻麻的铅字,标题字号很大。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怎么了?”霍承渊问。

      “这些……字,”雪燕指着一则新闻的标题,“连在一起……不太懂。”他念出来:“‘市……政……府……推……进……旧……城……改……造……项……目’。”每个字都认得,但连成句,意思就模糊了。

      霍承渊拿过报纸,看了一眼。“旧城改造。就是把老旧的城区拆掉,重新建新的。”

      雪燕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拆掉?”

      “嗯。”

      “那……住在里面的人呢?”

      “会安置。给钱,或者给新房子。”

      雪燕低下头,没说话。他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手指在“旧城”两个字上轻轻划过。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霍承渊看着他,突然想起李医生的话——他需要理解这个世界,才能慢慢接受它。

      “不懂的可以问我。”霍承渊说。

      雪燕抬起眼,点点头。他的眼睛很黑,此刻盛着一点困惑,一点茫然,但也有一点……光亮。像深夜里偶然划过的星子,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他重新低头看报纸,这次看得更慢了。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嘴唇无声地动。阳光照在他身上,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落在纸面上,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霍承渊没打扰他。他继续看文件,偶尔抬眼,看见雪燕蹙眉思索的样子,看见他因理解了什么而微微放松的眉头,看见他伸手去拿水杯时,手指在杯壁上留下的淡淡水汽指痕。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一种平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暖的安静。

      霍承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雪燕。他正读到报纸的副刊,上面有些生活小常识。他看得很认真,头微微歪着,一缕头发垂到颊边,他也顾不上拨开。

      那一刻,霍承渊突然想,也许认字这件事,对雪燕来说,不只是一个技能。它是一根线,一根把他和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的线。线这头是“舊城”,那头是“旧城”。线这头是“愛”,那头是“爱”。

      线还在,只是变细了,变简单了。

      但终究,还在。

      雪燕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把报纸折好,放回茶几上。

      “看完了?”霍承渊问。

      “嗯。”雪燕小声说,“有些……还是不太懂。”

      “正常。”霍承渊说,“我也有不懂的。”

      雪燕抬眼看他,眼睛里有轻微的惊讶,像是不相信他也会有不懂的东西。

      霍承渊对他笑了笑。“真的。”

      雪燕看了他几秒,然后也弯了弯嘴角。一个很浅的笑,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他整个人的状态松弛了一些,抱着小熊的胳膊不再那么紧绷。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此刻正无意识地卷着熊耳朵的绒毛。阳光照着他无名指根处的一颗小痣,淡褐色的,很不起眼。

      霍承渊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该准备午饭了。”

      雪燕也跟着站起来,怀里还抱着熊。“我……可以帮忙吗?”

      霍承渊看着他,点点头。“可以。”

      他们一起往厨房走。雪燕走在他身后半步,脚步很轻。霍承渊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走到厨房门口时,雪燕突然开口:“那个……‘混凝土’,是什么?”

      霍承渊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种建筑材料。石头、沙子、水泥和水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很硬。”

      雪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夯土?”

      “比夯土硬得多。”

      “哦。”

      他应了一声,没再问。但霍承渊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好奇,是理解,是一种试图把新旧世界连接起来的努力。

      很微小的努力。

      但霍承渊看见了。

      他转过身,推开厨房的门。“今天教你认‘混凝土’三个字怎么写。”

      雪燕跟进来,小声说:“……好。”

      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流理台上。霍承渊拿出纸笔,雪燕站在他身边,微微倾身看着。他的长发滑到胸前,发尾扫过纸面。

      霍承渊写下那三个字。

      雪燕看着,很认真地看着。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也写了一遍。

      字迹清秀,笔画舒展。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霍承渊,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评价。

      霍承渊看着那三个字,点点头。“很好。”

      雪燕笑了。这次,那个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午前的光,温暖明亮。

      *

      吸尘器的声音响起时,雪燕正在地毯上拼图。一千片的星空图案,他已经完成了左下角的一小片。

      轰鸣声从走廊传来。他动作顿住,手指捏着一片拼图,悬在半空。霍承渊看见他的背脊瞬间绷直,像受惊的猫。

      声音越来越近。

      雪燕扔下拼图,抱起熊,赤脚跑向书房——那是离声音最远的房间。霍承渊跟过去,发现他缩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抱着熊,眼睛紧闭。

      吸尘器的声音在客厅徘徊,嗡嗡作响。

      霍承渊在他旁边蹲下。没有碰他,只是蹲着,和他保持同样的高度。他能看见雪燕颤抖的睫毛,和紧紧咬住的下唇。那嘴唇被咬得发白,几乎看不见血色。

      声音持续了十分钟。对霍承渊来说很短的十分钟,对雪燕来说可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声音停了。家政阿姨关掉机器,收拾东西离开。玄关传来关门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寂静重新降临。

      霍承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结束了。”

      雪燕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他看了看霍承渊,又看了看怀里的熊,然后把脸埋进熊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霍承渊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雪燕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一只抱熊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冰凉。

      霍承渊把他拉起来。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下次,”霍承渊说,“我会提前告诉你。”

      雪燕点点头,手指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

      网购的第一件东西是一盒彩色铅笔。三十六色,铁盒包装,盒盖上印着梵高的《星月夜》。

      雪燕自己完成的下单。霍承渊只在他犹豫时指了指屏幕:“这里,点击付款。”

      快递送来时,雪燕拆开纸盒,取出铁盒,打开。铅笔整齐地排列着,按色系从深到浅。他拿出一支钴蓝色,在附赠的素描纸上画了一道。

      然后他举着那张纸,穿过客厅,来到餐厅。霍承渊正在看一份财报,抬起头。

      纸被递到他面前。一道蓝色的线条,毫无意义,但颜色饱满。

      霍承渊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雪燕亮晶晶的眼睛。

      “很好。”他说。

      雪燕笑了。不是微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月牙。很短,一闪即逝,但霍承渊看见了。

      他收回纸,转身跑回客厅,脚步轻快。霍承渊听见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

      从那以后,雪燕的收藏夹里开始出现各种东西。发光的星星贴纸,蘑菇形状的小夜灯,印着卡通兔子的袜子……每周一次,霍承渊会陪他清空购物车。每次都会问:“确定都要?”

      雪燕总是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包裹陆续送来。卧室渐渐变了样。冷灰色的床单换成了浅蓝色带云朵图案的,床头柜上出现了蘑菇灯,衣柜里挂起了兔子袜子。那只白T恤熊占据了床铺一角,周围聚集起新的伙伴:长耳朵兔子,彩虹仓鼠,一只几乎和沙发一样长的鳄鱼玩偶——雪燕坚持要让鳄鱼“守护客厅”。

      深夜,霍承渊结束工作后推开主卧门,会站在那里看一会儿。雪燕睡在玩偶堆里,只露出一张脸。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睫毛那么长,在眼下投出两道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一种陌生的柔软,在这个曾经只有直线和棱角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霍承渊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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