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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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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以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前挪。
雪燕渐渐熟悉了这栋房子的布局。他知道早餐在餐厅,霍承渊的书房在二楼东侧,下午如果有阳光,西边的小客厅会很暖和。他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待,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比如霍承渊开会时的书房,或者有陌生人来的时候。
但他还是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他安静地待在霍承渊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有时在沙发上看书——霍承渊给他找了些带图的绘本,有时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他的安静不是空洞的,而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安静。一点声响就能让他惊醒,一个突然的动作就能让他僵住。
霍承渊观察着这些,但从不点破。他只是把存在感放得更低,动作放得更慢,声音放得更轻。
直到那天下午。
霍承渊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雪燕在隔壁的小客厅画画。用的是霍承渊给他买的彩色铅笔,纸铺了满地。会议中途休息,霍承渊起身去倒水,经过小客厅时,停下了。
雪燕背对着他,坐在地毯上,弓着背,很专注地在画什么。他的长发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丝带松松束着,垂在背后,发尾扫过地毯。从霍承渊的角度,能看见他细白的后颈,和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霍承渊看了几秒,正要离开,雪燕突然动了。
他扔下铅笔,身体猛地往后缩,背撞上沙发脚,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出声,但霍承渊看见他肩膀在抖。
霍承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雪燕抬起头,脸是白的。他指了指画纸——上面画了一半的花园,草丛里,他用棕色铅笔画了个模糊的轮廓,像动物,也像人。
“没什么。”霍承渊蹲下来,捡起那张纸,“画得很好。”
雪燕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被死死压住了。霍承渊把纸放下,伸出手。
“起来。”
雪燕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霍承渊握紧了,把他拉起来。站直后,雪燕踉跄了一下,霍承渊扶住他的肩。
“去喝点水。”霍承渊说。
他们去了厨房。霍承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雪燕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
霍承渊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雪燕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雪燕。”霍承渊开口。
雪燕抬起眼。
“这里很安全。”霍承渊说,声音很平,“没有人会伤害你。”
雪燕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紧绷的、防御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很细微,但霍承渊看见了。
他伸出手,很慢,给雪燕足够的时间躲开。但雪燕没躲。霍承渊的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地揉了揉。
“继续画吧。”霍承渊说,“画什么都行。”
雪燕低下头,几秒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霍承渊发现小客厅的画多了几张。除了花园,还有房子,树,甚至有一张画了个人影——很高,站在窗前,只画了背影。
霍承渊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画得很稚嫩,比例不对,线条也歪歪扭扭。但他认出来了,那是他。
他把画放回去,转身离开。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燕已经不在小客厅了。但那些画还摊在地上,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
变化发生在几天后。
霍承渊在书房工作,雪燕照例在旁边的小客厅。但这次,他拿着画纸和铅笔,站在书房门口。
霍承渊抬起头。
雪燕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指攥着画纸边缘。他看了霍承渊几秒,然后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画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个杯子。杯子画得很仔细,连把手上的反光都画出来了。
“想进来?”霍承渊问。
雪燕点头。
“那就进来。”
雪燕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在书桌旁的沙发椅上坐下,把画纸铺在膝盖上,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霍承渊继续看文件。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那沙沙声吸引。他偶尔抬眼,看见雪燕垂着头,很专注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头发丝都在发光。
画完了,雪燕举起纸。这次画的是书房的一角——书架,窗,窗台上的一盆绿植。
霍承渊点点头。“很好。”
雪燕放下纸,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雪燕经常来书房。有时画画,有时只是坐着,抱着一本书——他不一定看,就抱着。霍承渊工作时,他就安静地待在旁边,像只认了主的猫。
直到那天,霍承渊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工作电话,是私人的。对方声音很大,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怒气。霍承渊皱眉,说了几句,挂断。
放下手机时,他看见雪燕缩在沙发椅里,整个人绷紧了,眼睛盯着他,里面全是惊恐。
霍承渊立刻意识到问题。他站起身,走到雪燕面前,蹲下。
“不是对你。”他说,声音放得很柔,“是别人。工作上的事。”
雪燕看着他,呼吸急促。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沙发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霍承渊伸出手,停在半空。“没事。”
雪燕的目光在他的手和脸之间来回移动。几秒后,他慢慢松开手,身体一点点放松。然后,极其缓慢地,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霍承渊掌心。
他的手很凉,还在抖。
霍承渊握紧了。“我在这里。”
雪燕点点头,眼睛红了,但没哭。他就那样看着霍承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个很轻的、依赖的动作。
霍承渊没动,任由他靠着。他能感觉到雪燕的呼吸,温热,急促,慢慢平缓下来。也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从剧烈到轻微,最后消失。
过了很久,雪燕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惊恐已经散了。
“好了?”霍承渊问。
雪燕点头。
霍承渊松开手,站起身。“去洗把脸。”
雪燕去了。回来时,脸湿漉漉的,眼睛也清亮了些。他重新在沙发椅上坐下,拿起铅笔,继续画画。
霍承渊回到书桌后,但没立刻工作。他看着雪燕——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铅笔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画的是什么看不清楚,但动作很稳。
那一刻,霍承渊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很慢,很细微,像春雪消融,第一道裂缝出现时几乎无声无息。
但他的小燕子,确实在一点点地,从那个坚硬的壳里探出头来。
那天晚上,霍承渊经过小客厅时,看见地上又多了一张画。画的是两只手,一大一小,握在一起。画得很简单,线条甚至有些笨拙。
但霍承渊认出来了。
那是今天下午,他握着雪燕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雪燕跟了上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霍承渊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走到主卧门口,他停下,转过身。雪燕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
“晚安。”霍承渊说。
雪燕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那个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霍承渊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向客卧。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零零散散地亮起来。他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很安静。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但他的小燕子,今晚应该能睡得好一点。